两只小鸟(玄幻灵异)——NIIM

分类:2026

作者:NIIM
更新:2026-10-11 18:51:22

  “倘若我真的认错,你就该让我看你。”灵微的泪水挂在颊边,不曾断过,“如果你不能证明,那你就是我师哥。天上地下,只有那么一个师哥,熟悉我体内的每一处流转,从不让我有丝毫痛苦。
  “师哥,为什么不肯认我?”
  斗笠人的手指颤抖起来,再也无力阻拦灵微的动作。随着面纱掀开,清朗的面容露出,连灵微梦里也在描摹的眉眼终于变成了真实。
  “灵微。”
  依旧是那般温柔的声调。灵微再也忍不住扑了上去,紧紧地搂住贞则,确认着独属于贞则的气息,他的温度……
  是师哥,真的是师哥……这难道是梦么?是我这将死的魂魄,与师哥相会了吗?
  可是没多久,灵微便察觉到不对劲,惶然地睁开眼睛,仰望着贞则:“师哥,你的心跳……”为何没有跳动的迹象?
  贞则早知道瞒不过他,平静的目光含着哀愁,轻轻地将灵微推开些许。
  灵微登时绷紧身子,迫切道:“师哥,难道你?”
  “我已经死去了。留在这里的,不过是个躯壳。”贞则低低道。
  灵微不可置信抓着贞则的手臂:“怎么会?到底发生了什么?”
  重逢的冲动与喜悦消退,横亘于两人之间的冰冷的现实再度回归。灵微陡然惊觉,一个本该埋于泥下的亡者,不该如此完整真实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贞则侧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始终守在灵微身后的相明夷,随后娓娓道:“你可记得‘九节菖蒲’的故事?王兴吃下九节菖蒲,便得了长生。我本以为,这仙草只能延续生者的性命,可是经此一遭,却知晓,它亦能使死去的生灵重获肉身。
  “那日你们将我埋葬在石下,许是没有料到,那正是九节菖蒲生长之地。我近乎腐烂的血肉,融进菖蒲的根里,借其生机,一点点生长重塑,方得以回归形体。
  “可已死过一次的躯体,不可避免地沾染了冥鬼之气,哪怕重塑了肉身,也不能像寻常鸟雀那般,自在现于日光之下。”
  灵微问:“所以你戴上这斗笠,是为了遮挡太阳么?”他抬手轻抚上贞则的脸庞,眼里盈着泪光与怜惜。从来翱翔于日光下的鸟儿,却只能如行尸走肉般,生活在阴暗之中。重塑肉身的日子里,师哥又受了多少苦?
  “起初是,后来……”贞则顿了顿,望着灵微热切的目光,终究拉下灵微的手,说出一直含在心里的话,“只是不愿被你看到。”
  灵微睁大双眸,盈盈的眼光犹如破碎的水镜。
  “为什么?”
  好不容易重逢,为什么要说出这样残忍的话?往日的恩情难道都化为乌有?
  “我已经不能再呆在你身边。”贞则说着这样莫名奇妙的话,眼里蕴着同样的隐忍与破碎,“只要治好你的病,我就心满意足,再也不求其他了。我已经是死过的生命,已经是一个累赘……”
  “我不许你这么说!”灵微死死地望着他,“你忘了海誓山盟,你忘了我们永远要在一起?我身上的双生契,只认得你一个,我曾把全部生死都交给你。”
  “双生契不是绝对的。”贞则闭上了眼睛,“只要你愿意,我们回到同心树下,将它解除……”
  “我不愿意!”灵微几乎是喊出来的,这一声,似用尽了力气,使他坠入长久的喑默。
  泪水滴落在贞则的手背。
  谁也不能理解,为何此际人是情非。
  直到某一刻,缄默已久的相明夷骤然出声,一语点破了真相:“贞则兄,如果你是顾虑我,大可不必。”
  贞则睁开了眼睛。
  骤然理解了什么的灵微,也倏地抬起眼眸,颤抖地望着贞则。
  “师哥你,你以为……”
  一种难以言喻的哀伤袭上灵微心头,他终于明白了此刻的处境:“师哥,你怪我。”
  有什么办法呢?时至今日,全是他一人的选择。是他背弃了前盟,是他心里念着师哥,却委身于人。
  贞则岂知其中前因后果?唯独见不得灵微自责自疚,见不得他一身进退维谷,前后两难。
  “我不怪你。”贞则轻拢着灵微落在身前的发丝,情意难掩道,“我只想你好。”
  想你与新人坦然厮守,再不受旧缘牵绊,想你终有一日不受寒毒之苦,不再漂泊流浪,独自面对世上的危难,想你自由地活着,带着我们曾经的夙愿,飞向无尽的天空。
  可是没有师哥的话,灵微又能飞到哪里去呢?
  明夷百般挽留,才使贞则同意留下。双生契如今只认得贞则,哪怕别人想要救治灵微,也有心无力。
  贞则原本只想等灵微病好些,就离开他们的视线,即便暂时相陪,也绝不打扰。可是本该守在灵微身边的相明夷,将客房拱手相让,自己则退到了隔壁的一间,就像是物归原主一样,把诉说情意的机会留给两只小鸟。
  也只有在独处的时候,贞则才能像从前一样,摸一摸灵微瘦弱憔悴的脸庞。
  “你瘦了。”贞则怜惜道,“比初来兖州时,瘦得多。那时我以为,你能一直过得很好。”
  初到兖州之时,灵微的寒毒尚在压抑中,衣食用度,无不被精心打理。
  “那时师哥就见到我了么?”当他还为追寻金轮下落而满腹愁闷时,何曾想过,心念之人就在咫尺之隔。
  贞则轻轻颔首。
  “重塑肉身之后,我就一直在找你的踪迹。跟随嵩山道人来到兖州之后,在客栈看到你的身影,那时……他们说你们是眷属。”
  灵微蓦地想起那日,嵩山道士出言惹恼相明夷,而他们选择将计就计与之对峙。为免节外生枝,谁也没有否认那句“家眷”。
  原来从那时开始,师哥的心里就有了一个结。
  “我想与你相认,又害怕打扰你。相公子对你爱护备至,倘若我出现,让他心里有了芥蒂,让你左右为难,该如何是好?这么想着,我便没有现身,只是默默跟着你们。
  “后来看见你们与道童交手,一度想上前相助,可是相公子进退得宜,我本没有干涉的必要。直到裂成两半的飞轮奔向你,我才按捺不住,掷出了那枚石子。也是那时候才发觉,我不能轻易离开。”
  “所以那时出手相助的人是师哥你?”灵微缓缓仰起头,自年少起便不曾断过的倾慕,不知何时又悄悄回到了他眼里,连那些缕的忧愁都掩盖,“师哥你、一直都没有离开?”
  “我不忍心离开。就算你和他人在一起,也始终是我要用生命保护的灵微。”贞则低眸望着灵微,“我一直守在你身边,假装一个无声的影子,看着你和相公子相处的每一刻。我能感觉到,相公子是爱着你的,那种爱,和贞则的爱是同样的。每当听到他对你嘘寒问暖,就好像是我陪在你身边一样。
  “我会觉得,这样便已经足够了。哪怕你仍然沉浸在悲伤之中,总有一天会忘了我。相公子能比我更好地照顾你,能给你我所不能给你的。你在他身边,能比在我身边,更加富足。”
  “师兄你错了。”灵微决然道,“我爱一个人,与他活着还是死了,与他是否富足,都没有关系。”
  他执着地凝望着贞则:“我爱你,便宁愿与你同死,哪怕奔波漂泊,碧落黄泉,都绝不离弃。”
  灵微所以出现在兖州,所以与相明夷在一起,无非是为一个不幸的亡人报仇,为含冤的伴侣讨一个公道。为此,死生贞洁都置之度外。
  倘若他不说出口,贞则又如何知道?可一旦他说出口,贞则才真的明白,灵微口中的“两情不渝”。
  于是他们又一次紧紧地抱在一起,跨越了时间与生死,相依相偎,彼此不分,犹如初生时互相取暖,犹如又回到同心树下,立下永久的誓言。


第11章 续痴情
  无人在场的时候,灵微一如既往地依赖着贞则,像是孩童躺在娘亲的怀里,一时一刻也不肯分开。他一度伤心于师哥不要他,可是当他知道,师哥还爱着他,就再也无法抑制心中的柔软。
  累月的冰封,如丹田里的寒意一般,被温柔地融散了,连那些痛苦的不甘、怨毒的仇恨,都化在了春风回暖的溪水里。灵微满心满眼,只剩下师哥,哪怕面对的只是一个静止的躯壳,神魂也在痴情地呼唤。
  “我好想你,师哥。自分别之后,每一天,每一夜,我都在回忆你的影子。
  如今你终于回到我身边,从此,哪怕天地崩裂,江水为竭,我都不要再离开你。”
  贞则这如残尸般的身躯,终究不能给予灵微从前的亲昵,可是被心中的歉疚与爱怜驱使,便忍不住放下身段,与他别样缱绻。
  灵液春风,淡荡恍如醉。[引]
  哪怕离别已久,人事已变,他们的身体也仍记得对方,记得暖潭中的相濡以沫,同心树下的爱恋交织,记得曾经飞越无数山峦,在漫漫长夜里,流连香丛,伴着清月走入幻梦。
  “师哥,你说过你最喜欢我这里。”灵微牵着贞则的手,点上自己肩头,“你说肩窝上凹陷的影子,像是翅膀扇动的痕迹。是不是你总在我跟着你的时候,回头看我,才会这么想?看我这小小的翅膀,也跟得上你的步伐。
  “师哥,你知道吗,在我所向往的天空里,最明艳的风景,就是你的背影。因为师哥总是在我的身前,我才能拼尽气力、一往无前。在漫长的岁月里,我前行的唯一方向,就是师哥在的地方。
  “如果有一天,师哥不要我了,我就再也飞不起来了……”
  灵微的话触动了贞则的心,把盘踞在贞则心中的隐忍与愧疚,一点、一点地打散。贞则恨不得倾尽全身的力气,把灵微揉进自己的骨血,用这微薄的生命,去守候那脆弱无比的、天长地久的承诺。
  他们共度了一段梦般的花前月下,浑然忘记这世间的种种,忘记了恩怨纠葛,也忘记那笔还不起的情债。
  可是也有几个偶然的夜,当冬雪覆在屋檐,簌簌落下细密的碎玉声时,灵微的耳畔隐约浮现另一道呢喃。那是在过往每一个忧愁的夤夜,当无涯的相思近乎将灵微淹没,当寒毒暗袭、泪水浸透了孤枕时,牵动灵微梦魂的轻柔的安抚。
  一如那些不安稳的睡眠里,无意识地唤着“师哥”一般,缠在师哥怀里的时刻,他亦宛如受了鬼神差使,不知不觉地,念出了另一个名字:“相公子”。
  当灵微蓦然察觉自己说了什么时,他仿佛失了魂儿,不可置信地、怔怔地望着夜色之中,那一对漆黑的、深沉的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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