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只小鸟（玄幻灵异）——NIIM

　　明夷公子的情根深种，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唯独其人还似当局者迷。灵微公子已是一脚迈入鬼门关的人了，全凭明夷公子的真气，才续着一口气，一颗心却始终对故人念念不忘，而明夷公子却全不计较，甚至尽心尽力为其寻找仇人，无非是爱屋及乌，又不愿与死人相争。
　　可是这些猜测，他们是断然不敢传到明夷和灵微耳里的。倘若灵微公子为此羞愤欲绝，流言蜚语就成了洗不清的罪愆了。
　　他们却不知，那些夜深人静的时候，灵微从未停止过流泪。日复一日徘徊于幽冥与人间的身体，始终提醒着他，他必须仰赖另一个人才能活下去，一个不是师哥却越来越像师哥的人。每当那股灵力温柔地闯入他的脉中，他都不得不承认，这种相似已经成为一种斥责、一种魔咒。
　　灵微甚至不止一次把相明夷认作师哥，说着那些只对师哥说过的话，露出那些习惯性的亲昵和迎合——那是师哥刻在他生命中的印记。每当意识到这一点，灵微就会感到无尽的负罪，像在用对师哥的爱，去玷污一个毫无保留的恩人；又凭这虚假的幻影，背叛了独一无二的师哥。
　　他是罪人。
　　而这种罪孽，倘若再进行下去……
　　他决意离开相家，未曾想金轮主人的线索接踵而至。
　　相家叔父于云游之际，在兖州发现金轮的踪迹，便飞鸽传书告知相楚。紧接着，相家就笼罩在一种沉重的氛围当中。
　　一旦找到金轮的主人，就意味着灵微要再次踏上复仇之路，失败的后果暂且不论，倘若成功，当然也是好事，可是他们没有忘记灵微的夙愿。
　　报了杀夫之仇，就要回到师哥丧身之处，与师哥同葬。
　　灵微再也不会回到相家，而明夷公子的情窦初开，也终将中道崩殂。
　　相明夷多日蹀躞，纠结万分，往往于长夜叹息，不可诉说。他迁延时日，久到家人都以为他要按下此事，将灵微从头到尾地拖在相家。
　　却在某夜温存后，静静地抱着灵微隐忍颤抖的身躯，良久，才倏然道：“明日动身去兖州吧。”
　　*
　　二人轻装简从，抵达兖州，于时市井里还流传着金轮的事迹。人说他放肆张扬，行踪不定，却酷爱挑衅道士。半月以来，不少途径的道士都遭遇他的毒手，被打得体无完肤，更有甚者，神志不清，至今瘫痪在床。
　　相明夷闻听此讯时，行囊里恰好装着从师门带回的道袍。然而心里却不禁怀疑，如此行径，当真是在一重霄渡劫之人能做出来的？不过，探访受伤道人时偶然看见的金轮碎片，打消了这一念头。
　　受伤道人拼尽全力斩下的碎片一角，与那日金袍道人留下的同出一源。可见，那二人至少有不可割断的牵连。
　　思及此，相明夷当即换上道袍，与灵微坐在客栈一楼，意图引蛇出洞，探探那金轮虚实。恰逢客栈里鱼龙混杂，来往传递消息。傍晚，打西边又来了一伙道人，穿着正派，行止随意，巧的是，不知从何处听闻金轮事迹，也高谈阔论，大放厥词。
　　“我看他倒是个有修行的，只是未遇上我们。凡间道士，不过算命画符，对阵斗法，哪知真气流转？若用我师兄弟镇岳剑法，保管他屁滚尿流，再不敢胡乱出手。”[注]
　　那行人坐在相明夷对面，将一张空桌子团团围住，招呼着上酒上菜，姿态恣意万分。
　　相明夷面露嫌弃之色，别开目光，恰好被那群人看见。
　　道士们使了个眼色，其中一人道：“哟，这位道友，艳福不浅，云游还带着家眷？不知是何出身，师承何处？”
　　他见相明夷身上道袍，不似出自五岳，身旁又坐着一个美人，故而心生嘲弄之意。
　　相明夷本不欲理会他，怎料那人愈发出言不逊：“美人的滋味如何？我等清规戒律，可从没机会体验人间销魂，若能像道友一般，夜夜声色，也不妨……”
　　“啪”地一声，宝剑自腰间被拍到桌上。灵微不由侧目，虽则猝不及防，却能感受到其中维护之意。
　　“嘴巴请放干净些。妄议他人，岂是正道所为？奉劝你们，莫愧对一身衣冠。”
　　他纵是名门正派，又怎可仗势欺人，败坏师门名声？
　　相明夷按捺气愤，出言提醒，已是仁尽义至。
　　那几人却似被勾起兴趣，纷纷围了上来，如一团黑云压住二人：“道友，何必恼羞成怒？若是不服，不妨比斗比斗，也让你心上人看看，你有多大的能耐？”
　　相明夷一贯厌恶此争执，何况此番出行，为寻金袍道人，他不想横生枝节。奈何那群道人咄咄逼人，大有不肯罢休之势，相明夷攥拳之际，忽觉一道微凉覆上手背。
　　灵微用一双漆眸望着他，无声吐字：引蛇出洞。
　　闹出动静来吸引金袍道人，岂不是更好的方法？
　　相明夷当即意会，拎起宝剑：“比就比，我让你们每人三招。”
　　如此狂傲之语，令对面道人冷笑起来。小门小派，也敢如此无法无天么？
　　“好啊，你既敢说，可别怪我们手下无情！”
　　*
　　大夫赶来之时，那群挑衅的道士已经两眼翻白，横七竖八地歪倒在地。相明夷收剑回鞘，擦擦衣袖，不带一丝波澜。对付这等末流子弟，完全不费吹灰之力，只是对外，未免留下争狠好斗的名声。
　　唯独一个半路掉阵的，伤势不重，撑臂侧起身来，望见相明夷腰间偶然露出的玉佩，愕然指道：“你是金陵相家……”随后便如昏了头一般仰在地上。
　　相明夷道：“只是暂且让他们失去意识，没什么大碍，过个一夜就好了。”
　　在外人看来，更像是邪修的路数了。
　　这番动静很快就传了出去，道士打斗的事迹愈发引人注目，而当局者仍坐在客栈中，直至夜幕落下，才回到房间。
　　二人同宿，于外人眼中，无异于夫妻。加上先前那群道人所言，店家只当那清瘦美人是女扮男装，随道侣出游。若有人问起，无不如此宣称。
　　殊不知二人的纠葛，比那还要深重，其间还横隔一道难以跨越的天堑。
　　客栈里的斗乱转眼间传遍市井坊间，没过多久，二人出行时，便察觉有人跟踪。
　　是那金袍道人，还是寻常宵小？照那道人的行事风格，似乎不会如此潜隐。虽然如此，他们还是十分留心。
　　直到与湛童狭路相逢的那一刻，他们才知道兖州流传的金轮事迹，出自何人。
　　相明夷本以为喝住自己的又是个闹事的不速之客，可那道险险削过灵微肩头的飞轮，让他瞬间改了念头。他一把揽过灵微护在身侧，抬眼看去：半空浮着一少年，意气风发，神色透着玩味与不屑。
　　“听闻有人打散了嵩山下来的道士，又四处找我的下落，那人就是你么？”
　　“背后偷袭，不是君子所为。”相明夷蹙眉道，随即松开灵微的肩，小心地检查他有无伤痕。灵微的目光始终注视着飞轮，眸里写着震撼和怨恨：是他……
　　相明夷轻轻摇头，这少年无论身形还是灵力，都不似当日所见金袍。
　　那少年闻言反笑道：“我不是君子，何必遵循君子之道？我今日来不为别的，就是要与你一较高下，以示我金霞门无人能敌。”
　　相明夷捕捉到线索：“金霞门？莫非你还有师父兄弟？他们现在何处？”
　　湛童心中傲气岂容相明夷顾左右而言他，当即一道飞轮甩过：“想知道？先赢过我再说！”
　　湛童的道行的确比嵩山来的道士高出一截，纵是相明夷，也不得不定心应对。交手之际，仍不忘探究金袍道人下落。
　　湛童被他接连的话语问得恼火，自出道以来，未曾遭遇这般被看不起的情形。余光瞅见肃立一旁，不敢稍加松懈的灵微，不由计上心头：你既尚有余力，我便让你心有旁骛！
　　当即调转飞轮，袭向灵微。
　　相明夷心中一凛，登时扭身，欲上前相护，那飞轮却又化出一道来，阻碍他的动作。
　　灵微又岂能束手就难，见湛童转移目标，便把银簪化剑，瞬间招架起来。
　　交手之际，剑身上的刻字却再度引起湛童的注意。
　　——白头誓不移。
　　“你手中莫非双剑中的阴剑？”湛童岂解人间恩爱，只是生来爱些歪门邪道，奇异图志无不观览，寻常修士不知的，他一概包罗。见了此剑，他夸张地睁起眼睛，嘴角露出异样的弧度，“我看与他手中那把并非一对，莫非你还有别的情郎？”
　　灵微招架之际，无力回应。
　　湛童又注意到灵微体内灵气的不同：“真是怪哉，你甚至不是凡人修得，身上有种天地造化之气。我知道了……你竟是精怪。他堂堂一个正道，竟然与你这精怪厮混！”
　　他口无遮拦，说得灵微眼角露红，偏又无可反驳。眼看着湛童伸出手，恰要抓住灵微的心口，相明夷的剑蓦地横入二人之间，只消一寸，便能将湛童腕心挑开。
　　湛童却退了一步，眼带戏谑。
　　“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他身上……竟是双生契。可惜你费尽心思，伪装灵气，要彻底取代他的情郎，偏不知这双生契非死物，迟早要识破你。你越是接近，便越是暴露，这夜夜声色，能延续几时？到时这妖精体内的毒……恐怕会加倍反噬吧！”
　　此言一出，明夷二人皆愣在原地。
　　“怎会……”明夷喃喃道。他当真以为，只要模仿得当，就能始终维持灵微的性命，又怎知其中埋着这般因果？他恍惚间，忽地想到什么，骤然抬首，拦住湛童的一招偷袭，眸光渐厉，“你在骗我。”
　　湛童嘴角低扯，哪知相明夷这般不好对付，言语却依旧不依不饶：“我何必骗你？是真是假，你们日后便知。只可惜，那般美人，也要香消玉殒。”
　　灵微早自话语中回神，对明夷道：“别多费口舌。是否打败他，就能知道金袍道人的下落？”
　　明夷知他意图，出招愈发凌厉，初时的收敛荡然无存，十招之内，便将剑架在湛童颈侧。
　　飞轮僵在空中，湛童的目光斜斜觑着剑。
　　“你究竟是何人，又为何要找我师父？”
　　相明夷逼问：“那日在一重霄渡劫的金袍道人，是你师父？”
　　“是又如何？我师父已入至境，除了天上真神，无人能奈何他。你若要拜入我金霞门，我还能为你引荐引荐。不过金霞门只收强者，似那精怪，就罢了，倒是能当个炉鼎。”
　　灵微闻言，不由眼中生寒。相明夷紧接着将剑压近：“勿要胡言乱语。你老实交代金袍道人所在，我还能把你放了，不然，就冲你屡番偷袭之事，今日我饶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