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只小鸟(玄幻灵异)——NIIM

分类:2026

作者:NIIM
更新:2026-10-11 18:51:22

  “可是,这茫茫人海,如何找到他?”小鸟眼中的狠意,渐渐地化作无望和心碎,“如我这般,又如何为师哥报仇?”
  连道人撒下的一缕金芒,都能将它轻易削成碎片,他又如何能让道人为他低头忏悔?
  相明夷望着小鸟单薄的身躯,即使在披衣掩盖下仍显得瘦弱无助的身形,不免伸出手,触了触他的发丝。
  “只要不断地修炼,总有一天,能找到办法。”得到造化的小鸟,有漫长的岁月可以沉淀,只要活下去,只要它能活下去。
  小鸟的眼中哀色未减。
  “不可能的。”它已经没有时间了。
  小鸟咬牙道:“就算让我去死好了,至少让我找到他,让我控诉对他的恨。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这样一个肆意杀害小鸟的道人,哪怕到死,我也要记住他的样子,阴曹地府里,仍要向阎王控告。”
  他的身上透着热烈的决绝,令相明夷心头不住地震荡。
  “别做傻事。”相明夷仍不知小鸟身患寒毒,只想平复小鸟因恨意而颠倒的理智,不想让小鸟一朝昏了头,便万劫不复。“就算要找那道人,也不该莽撞。”他拾起零落的金轮碎片,像是要证明希望非虚似的,“只要顺着他留下的线索,总有一天会找到他,可是你,你断不能轻生罔命。”
  否则,费尽心思说服你活下来,不就白费了么?
  来日方长,哪怕对小鸟,也是同样的道理。
  “当务之急,”相明夷在灵微面前蹲下,低声道,“是将你师哥的……尸首安葬。它已经血肉模糊,再经不起风雨摧残。等到复仇之日,若能全身而退,再来……祭拜,也不为迟。”
  哪怕是修仙之人,心里也存着“入土为安”的观念,想到那尸身沉眠,小鸟也便不易睹物伤神。相明夷不曾想过,“祭拜”两字,在灵微心里,与“同葬”已无异。
  问世间情为何物[引]?潜心修道的相明夷到底不曾参悟过。
  “我想亲自埋葬他。”小鸟寒声道,“至少最后一面……还能看着他。”
  相明夷无奈一叹,目光不再盯着小鸟怀中的银炉,而是起身,择了一处合宜的地方,用法力翻开表面的土。
  灵微多希望这过程再长一点,可是仙法之下,其如白驹过隙,转瞬而已。紧握的手难抑不舍,到头来,终究要放下。
  那一抔土被小心安放,落了地。
  血色都干了,又被棕黑覆上。相明夷削掉一块巨石,为小鸟立了碑,碑文刻着“贞则”二字。可怜的小鸟,承受这无端的灾难,留下一个伤心的眷侣。
  相明夷看着小鸟的指尖在石碑上摹了又摹,细瘦的肌骨透出一种憔悴的冷白,宛如幽闲地一缕清魂。终究没忍住出言打破:“走吧。不然的话,又该天黑了。”一夜复一夜,何时才是个头?
  灵微如梦方醒,回过头来,神色渐渐决然。


第07章 金陵归
  待灵微起身时,相明夷才发觉自己随手借予的衣袍,饶是全然笼束在小鸟身上,也显得太宽大了。
  相明夷本已是清瘦之人,颀秀之中透出几分修隽,眼前之人却更显萧疏,彷佛水中一捞就碎的虚月。到底是怎样的风餐露宿,养出这般弱骨霜瓷?
  “多谢恩人帮我安葬师哥,指明去处。”
  乌黑的双眸里盈着涟涟清光,望得相明夷的心不住地怦动。
  “不必客气。”
  怎么这时反而失态起来。那一身玉骨风流,掩不住霞姿月韵,前时竟未尝觉察。相明夷竟忍不住骂起自己,分明是扶持孤弱,却学那不入流的,起些宵小心思。怎么清心正欲的道修,也抵不过在风月事上的无师自通?
  他竟不敢抬眼看灵微了。
  灵微对他的这番心思浑然不察,见他不语,便踱步上前,幽声低问:“不知恩人姓名?若有来日……定当报答。”微尺寒躯,倘能活下来,把这好意偿还,也算不枉了。
  “我岂是图你的报答?”相明夷险些推开他,低眸时,见那银炉仍抱在小鸟手上,愈发窘迫了。“你只叫我相明夷、或是相公子,随你。”
  “相公子。”
  灵微静淡道。
  饶是这般再正常不过的称呼,也让相明夷渐觉耳热。从前不甚在意,如今听来,怎么好像、好像……
  小鸟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将银炉递还相明夷手中:“我名唤灵微。相公子,请将手中的碎片给我吧,我会想办法找到那道人,此后不再麻烦你。”
  这话使相明夷无端发虚,好似要错过什么一样。
  “何必急着分别?”
  话说出口,方觉唐突,然而抬首时四目相对,已容不得沉默。
  “你也说过,这茫茫人海,怎能轻易找到一个素不相干之人?”
  灵微苍白的唇抿了起来,单薄的身子好似愈发摇摇欲坠了。
  相明夷忙道:“我姑姑……在金陵。她素来见多识广,亦擅识兵器,或许能根据这碎片和道人的特征,察觉些线索。再不然,也可请家中人帮你打探踪迹。你随我去金陵,好过独自一人,无依无靠。”
  若真放任这虚弱的小鸟不管,相明夷不晓得对方会遭遇什么,总是于心不安。更何况,灵微看起来,连人间事都一知半解。
  “多谢相公子好意,只是,金陵离这儿……”
  “我们御风而行,不会太久。”相明夷生怕灵微有顾虑,耐心解释,“我此番出行,本就为回金陵看望姑姑。我并无其他心思。你若担心我骗你,大可择一人多的路途,一路上经人指引,也好心安。”
  相明夷想得周到,灵微自然无有疑虑。
  “我信得过相公子。”能对素不相识的小鸟出手相助,又岂会挖空心思骗他,萍水相逢之人本是古道热肠。更何况,灵微身上已然一无所有,就连性命,也不过苟延残喘。
  灵微似是别无法子了,拢了拢衣襟,低眉柔顺:“请相公子带路。”
  相明夷的心像是被攥了一下。
  “好。”他说道,声音有些艰涩,“劳烦化作小鸟,站到我的肩头。”说着,便抬起手臂,以便小鸟栖迟。
  灵微点点头,翩翩然化作雀儿,落到相明夷肩上。
  一路上,相明夷问着小鸟身世,才知道所谓师门,也是无中生有。瑶台莲下的一滴露,赐予它们神识,从此再不想干。漂泊江湖之际,便以天地为家,以万物为师。在凡尘之中,也算是无尽的逍遥了。
  傍晚之时,相明夷用玉瓶收集山汽凝成的洁净露汁,递到灵微喙边。真似养了一只有灵性的雀儿,这时候才能忘记手心的是怎样一个悲苦的仙子。然而那茸茸的羽,照旧唤起相明夷心中的爱怜。
  “纵然用琼浆玉液,好似也养不起这孱弱的躯体。你若不多长一长,怎么撑得住这日夜跋涉?”亲人的离世带给它如此大的打击,以至于哀毁骨立,生气寥薄。迄今为止,支撑它的,全是仇恨吧。
  灵微只低首饮啄,不言不语。
  饶是相明夷精心关照,取来最纯净无垢的露滴,一日三餐地喂,也挡不住小鸟愈发虚弱苍白。
  有几个夜里,当相明夷侧身沉眠于睡梦之时,小鸟就咬着牙,忍耐周身的寒意,蜷缩作一团。痛到极致的时候,想起师哥,或许能宽慰些吧,孤单的背后却愈发冷了。再没有那般相护取暖,数不清的爱语如潮。
  然而当昏昏沉沉之际,却觉如梦一般,被笼入轻云的羽织,是师哥的魂灵来找我么?灵微不禁泪潸潸,拼命睁眼看不清面容,捉不住的暖意总在不知不觉间退散,转醒时才发现被相明夷笼在怀里,身上覆着薄衫一角。
  那暖意原是来自修者的气海丹田。
  相明夷总不记得何时将小鸟揽入身前,许是牵挂之中不自觉地摸索,明知这些修成的精怪,自有灵气蔽体,不畏寻常的夜凉,到底是下意识地护住了。
  它既是小鸟,我抱一抱,又怎么呢?
  看不见那形容,便不会起些绮念;终究是道行不足。
  小鸟若觉察,也不回避或责问,明白那是相明夷无心施展的好意,依旧停在他肩头。
  翻山越岭,总算到了人烟阜盛之地。欲往金陵,尚需路程,却不好再随时御风而行。相明夷也想趁此机会,教小鸟些人间世故,免得一朝孤身时上当受骗。
  于是便在客栈要了两间上房,挑了几身合适的衣裳,以便小鸟化作人形。
  “凡间的客栈是栖息之地,睡在这里,比野外安全得多。”对修士倒是除外。
  灵微从来只在窗棂外见过屋子,知道客栈是什么,却从未亲身体验过。若在以前,指不定要拉着贞则问东问西。如今无暇顾及,自然兴致缺缺,换好寝衣,便问:“此去金陵,还有多久?”
  “三五天。”相明夷道,“白日出城,从小道走,能快一些。”
  见灵微怏怏倦容,似是风尘劳顿,相明夷不免道:“我看你身子难受,明日在城里,不若雇辆马车。”他们日日奔波,终究还是太急了些。
  原本相明夷预料,以寻常脚程,御风半月回到金陵,逗留几日,便可返往昆仑,继续修行。未曾想半路遇见小鸟,耽搁几日,风急火燎,来到人烟之地,竟比往常还要早上一两日。
  可怜成精不久的小鸟,纵然乘在他肩头,抑或被拢在袖里襟怀,到底架不住御剑时狂风扬起的灵力波动。
  相明夷想:倘若我道行再深些,是否也能如仙师一般,提携之间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或许当时听随灵微心意,急于归程,本就是错误的决定。
  然而,想起灵微那般如死灰般的神色,相明夷到底不忍拂了对方的一片痴情。
  “相公子不必顾念,我尚撑得住。”灵微扶床欲起,陡然又被相明夷按住。
  “还是听我的,不然的话,恐怕未到金陵,你就虚弱得不成样子。”
  灵微低头不语。
  相明夷见不得他这般,想着怎样的措辞,能让灵微心甘情愿。倘若不然,便是执拗一些……又如何让灵微不那么难过。
  未想,却听灵微低低道了一声“好”。相明夷陡然回神,灵微已挪了个位置。
  原本,他的双足还虚虚地半踩在鞋上,一身素白如清溪流雪,如今侧坐在榻上,推枕铺被,青丝滑动,盖住了大片身子,只留下一半背影。
  不多时,他便将床榻打理好,自始至终浑不设防,直至坐在床头,将指尖搭在帐钩上。
  相明夷不知何时已背过身去,手心捏紧,不知在掩盖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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