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只小鸟(玄幻灵异)——NIIM

分类:2026

作者:NIIM
更新:2026-10-11 18:51:22

  天上的金雨未歇,几次擦过灵微身际,不曾唤起它半丝惊觉。
  师哥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灵微颤抖着挪着脚步凑近,在那团肉上嗅着,眼里盈着学步之初的惶惑。
  是师哥学了什么新的灵术吗,要、要故意吓我一跳?
  不会是别的什么,那股气息,只有师哥。
  灵微忽地低头,无比焦急地,啄着那温热的血肉,用圆滚的额头一下一下地推着。金光闪过,它倏地跃到一侧,须臾又回到那血肉之遭,如雏鸟哀鸣似的,啾啾地唤着。
  师哥,你怎么不动了?别吓我了。你……你快起来呀。我们要赶路了,要去很多很多地方。这儿好危险啊,我差一点儿就被砸到了,师哥,不要在这里好不好,师哥……
  这哀鸣,犹如残阳泣血,子规啼。


第06章 相明夷
  相明夷自幼时起,就厌恶那些大肆张扬之人,于钱财声名上如是,于修习练功上亦如是。譬如方才途径一重霄时,远远望见的那个金袍道人,不知是抽了哪门子筋,渡劫渡得惊天动地,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境界突破了。
  虽说一重霄是心照不宣的问道之地,但这茫茫云海,难道只他一家独据?何况这漫天的金芒,倘若误伤同道,岂不又要扯出许多纷争?
  相明夷虽自认法力不如其人,但若见了面,也要指责。且不说修道有修道的规矩,就那金芒藏锋,险些割破他的手腕,迫使他不得不改道,又如何讲?
  可惜他忙于躲闪,未尝注意金袍道人去处,又不愿误了行程,是以才仓促降落,试图从小径穿越。
  一路仍被金芒碎片烦扰,可谓防不胜防。相明夷干脆放出飞剑,不由分说地将身遭乱飞的金芒一举扫清。饶是如此,也只够应付一阵儿的。
  “真是德不配能。”相明夷心中愈添鄙夷,手上动作未减。
  他惯性地前行,只道山林空旷,又因金光晃眼,一时无备,再次出招时,不小心对准了一个棕中带白的小小活物。
  相明夷骇然收手,险些刹不住脚下飞剑,趔趄地旋身翻在地上,衣袂沾染了尘土,连额角的发丝都散了几根,对一向洁净自持的相家公子而言,未免有几许狼狈。
  “小东西,不要命么!”
  寻常鸟兽见了金芒都要吓散,怎么这小雀偏偏愣在路中。此处随时都有修士历劫,这么大的雀儿,难道连躲藏都学不会?
  念在鸟兽未开神智、不能理解修界日新月异,相明夷到底存了几分怜悯,正要低喝两句,斥开小鸟,好继续赶路。视线不防落到地上那滩肉泥,还未开口的话语堵在喉中,宛如心头被敲了一锤沉钟,相明夷的神情登时滞住了。
  金轮碎片飞滚时带着摩擦的灼热,瞬时便能将凡间之物削成粉末,乍见此般景状,相明夷怎能猜不出发生了什么?
  天有好生之德,偏偏修道者视下界如草芥。那恣意妄为之人,从未想过有一日,自己也成为足底尘埃?
  思及此,又想到自己险些撞伤这失俦的小鸟,愧疚感不禁涌上心头。
  那地上的一滩泥……莫非是这雀儿的眷属么。
  相明夷晓得,凡间的飞禽走兽,多是恣性风流,因神智未开,又无道德约束,从不在哪个身上长情。唯独有些种属,生性忠贞不二,若一朝失俦,便肯孤独至死。若不然,又怎有那“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
  若这雀儿能把前尘往事忘掉,也便还好。可是眼下,它分明还不理解发生了什么。可怜的雀儿,自问世以来,恐怕未尝经历这样的生离死别。这徘徊顾慕的情状,莫非还以为眷偶还活着不成?
  相明夷一时想多,便心软起来。见那金芒流转,唯恐其误伤小鸟,便蹲下身来,欲将雀儿捧起,放到隐蔽安全之处。
  哪料雀儿仿佛看出他的意图,扑棱一下从他手心溜走,鸣声哀切,依旧落在肉泥的身旁。
  “你会伤到的。”
  相明夷怜悯地低语:“逝者已去,来日,总得……”
  他再次伸手,要去捉住小鸟。那小鸟跳出来,猛地啄了相明夷的手背一下。
  相明夷抽回手,明白强求不得,干脆便放过小鸟,把飞剑往泥里一斩。
  小鸟惧然扑到剑旁,凄切地叫着,唯恐那剑气再度将眷侣的遗体冲得四分五裂。
  相明夷不为所动,正要将那混着血肉的泥土整个铲起——
  小鸟簌簌然化成人身,长发幽幽地披拂在身上,眸里带着哀求和无助,拽住相明夷的衣袂,哀声道:“别带走它……”
  相明夷宛如被钉在地上,露出了愕然的神色。
  “你……你能化形?”
  他以为这不过是一只山间嬉戏的凡鸟,未想竟是修成了精怪。无怪如此,小鸟身上灵力与山木相融,又被金光遮掩,若非仔细探寻,断然觉察不到。
  倘若这小鸟修成人身,那么,便能听懂……
  乌发美人泫然欲泣,攥住衣料的骨节泛出斑白,显是把相明夷看作了不通情理的强硬恶人,纵然从未敢与生人说话,如今在哀切之下,也不得不鼓着勇气,低声下气:“求你把师哥留下,它是我的师哥……”
  小小的鸟儿,又师从何处?
  相明夷于心不忍,欲将跪地的美人搀起,偏偏一缕金芒闪过,使他不得不把手一挥,拦下那碎片的袭击,扭头瞬然将泥土铲起,安放在法器中。不顾小鸟的挣扎,将他拦腰抱起,倏忽间换到安全的地方。
  小鸟几乎是怨恨地将他推开,眸光始终黏在那悬于男子身侧的双耳银炉上,伸手欲去抓。
  银炉似被吓到,退了半步,随后才在主人的心意下钻入小鸟的怀中,露出其中凄凉染血的惨状。
  小鸟的泪不由自主地淌下,双颊上流不尽的星河的水。
  他好像终于意识到,师哥死了。
  为什么、为什么师哥会死,明明说好要永远在一起,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柔软的触感落在肩头,那位“人”给他披了一件衣服,但灵微已经无暇顾及。和师哥在一起的日子里,从来没有羞耻,哪怕草叶织就的裙衫,也只是装饰而已。
  可是如今,师哥再也不会睁眼看看它,就连形体都保存不下,伸手触不到它的肌羽。
  师哥、师哥……
  灵微颤抖地低下头,紧抱着银炉,身子无助地蜷缩起来,像是害怕被这世界剥夺更多的痕迹。
  “逝者不能复生,你……”
  说实话,倘若面前不是这样一个“人”,相明夷甚至动过将小鸟抱回去养的心思。这执拗的生灵,倘若放着不管,真不知未来又会如何。想想它那样哀恸的鸣声,惶惑到无所归往的眼神,恐怕它连为逝者殉情的心思都有了。
  可是,它们分明都是公鸟。
  相明夷想要抱回银炉,将小鸟的尸首找一处安葬,也好对这偶然的善心有个交代。虽然已成了一滩烂泥,但好歹也要死得瞑目,也不枉它的“师弟”将它视为珍宝。
  孤单的小鸟,许是将从小长大玩伴视作世上唯一的亲人。不知从哪里学了那些话,“师哥”,也就是“哥哥”的意思吧。
  相明夷纷纷杂杂地胡想乱想,刚刚弯下腰,便被警惕的小鸟察觉。怀中的银炉抱得更紧了,骤然仰起的面容,贴着潮湿的菱丝,衬得眼尾一抹凄红,格外倔强。
  它仍把我视作敌人,小心护着那遗体,却不知银炉认我为主,早晚要从它怀抱挣脱。
  “你再这样下去,难道要看它的尸体腐烂。”相明夷说着,目睹小鸟颊畔淌不尽的泪,声音竟也弱了下去。
  终究是个痴心的雀儿。何必在它心上再添一把霜。
  于是,连赶路回家的心思也歇了,相明夷索性在石边上歇着,只想等到小鸟哭尽的那一刻。可是日升月落,星移斗转,小鸟却似化成雕像似的,纵然因辟谷而不吃不喝,可连那姿势都未动分毫,银炉里的却愈发辨不清形状了。
  水做的雀儿也哭干了。再这样下去,莫非真要殉情不成?逝者已故,生者却不得不走下去。
  相明夷咬咬牙,忽地道:“你就这么跪着等死,也不想为师哥讨个公道吗?”
  一言钟磬在耳。
  死灰般的眸里宛如寂灭的神色,如今才染回星许的生气。一个从未预料过的缘由摆在灵微面前,驱使他抬起静默至僵硬的头颅,嗓音喑哑而彷徨地问:“师哥是为什么……变成这样?”
  小鸟儿从未理解发生什么,只当这无妄的死劫是天降的灾祸,哪里想到是罔顾凡间的修者故弄的人祸。
  相明夷的眸中浮起不忍,仍未拿准这是否正确的选择。激它一条生路,又让它一根筋地走上一条、或许永不见终点的绝望之路,在心底埋下一粒仇恨的种子,由生洎死不得安宁。
  “因为修者渡劫,未尝顾念苍生,故意将金芒洒向云层——杀了你的师哥。”相明夷的话是残忍的,在这一刻,一只脚已站到修士的对立面,“我不知道他是谁,只远远看到一身金袍,他到处撒下的光芒,是他武器一同进阶时炸裂的碎片。
  “你不想找到他,让他付出代价吗?”
  相明夷低着头,脸埋在阴影里,也有几分负罪感。
  “是他、杀了我……师哥?”灵微的眼里浮起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或许该称作“仇怨”的东西,他第一次尝到仇怨的滋味,是在失去了最宝贵的事物时。“他杀了我师哥,难道不会遭到报应吗?我的师哥,我的丈夫,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
  相明夷心头一震,原来小鸟当真把彼此视作一生的伴侣。
  小鸟似乎是心痛极了,怨火烧灼得他四肢百骸都要灰灭,虚弱的身子止不住地颤抖。他想到了师哥温柔的脸庞,想到耳畔的爱语,想到蹲在师哥尸身旁的那些时刻,当真如相明夷以为的那样,他心里燃起了死志。
  他和师哥是在同心树下结契的一对鸟儿,一方死了,另一方如何独活?他是仰赖师哥的爱与呵护才活下来的,可是从今以后,都不再有师哥。不会再有谁抱着他,为他驱散痛意,轻柔地擦去他额角的汗。他早就想过,只要寒毒发作,他就死在师哥身边,与那个彻底等不到的眷侣,一同化作山间的泥土。
  可是、却有人告诉他,师哥是被人害死的,是被它们从来仰望、素不相犯的修士,被那个高高在上、却无视疾苦的道人,如踩死一只蚂蚁般,无情地杀死的。
  为历劫成功而欣喜若狂的道人,何曾注意天底下小鸟的哀愁?
  “我恨他。”
  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杀害我的师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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