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凤真凰(GL百合)——清舞莉扬

分类:2026

作者:清舞莉扬
更新:2026-11-17 08:54:01

  君儿拍开泥封,酒气散出来,很淡,是梨花白。
  铭羽凑过去闻了闻,皱起鼻子:“这酒淡得跟水似的。”
  “淡的才好。”君儿给她倒了半碗,“你喝不了烈的。”
  “谁说的。”
  “我说的。”
  铭羽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眼睛眯起来。
  “甜的。”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喝酒的。”
  “你不在的时候。”
  铭羽的手停了停,又喝了一口。
  君儿自己先喝了三碗,喝得很稳,一口一碗,中途不说一句话。
  铭羽在边上看着,越看越觉得不对。
  “君儿。”
  “嗯。”
  “你今天有点怪。”
  “我哪天不怪。”
  “你哪天都不怪。”铭羽放下碗,“你哪天都像根柱子,站哪儿哪儿稳。今天你像……”
  “像什么。”
  “像要塌。”
  君儿笑了一声,很短。
  她抬眼看铭羽,看了片刻。
  “你变了。”
  “哪儿变了。”
  “从前你说十句,九句是逗人的。”君儿说,“现在十句里,还有一句是真的。”
  “哪一句。”
  “最难听的那一句。”
  铭羽愣了愣,随即低下头,笑了一下。
  君儿把第四只碗放下,看着院墙外头那一线黑下来的天。
  “二宫主,我给你讲件事。”
  “你说。”
  “我六岁进凌云宫。婆婆牵着我的手,从山门一直走到后院。”她的声音很平,“院子里有棵老槐树,你正在树上掏鸟窝。”
  铭羽想了想,没想起来。
  “我爬到一半,看见来个生人,一急,脚滑了。”君儿说,“从树上掉下来,正砸在我身上。”
  “……”
  “两个人一起摔进泥里。你压在我身上,满脸是泥,先爬起来。”
  “然后呢。”
  “你先问我疼不疼。”君儿转过头看她,“第二句问我,你叫什么。”
  铭羽没说话。
  “我说我叫君儿。你抹了一把脸,说,那你以后跟着我。”
  “我那时候几岁。”
  “四岁。”
  铭羽低头看自己的手。
  “我忘了。”
  “我知道你忘了。”君儿说,“我记得就行了。”
  她端起碗,又喝了一口,这一次喝得很慢。
  “从那天起,我就站在你后面。”
  “你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你挨罚,我替你跪;你偷糖,我在墙根底下望风;你学骑马,是我在后头扶着。”
  “你第一次自己骑出去,回头看了一眼,我就松了手。”
  铭羽的喉咙动了动。
  “我小时候以为,”君儿说,“只要我一直站在你后面,你回头就能看见我。”
  院子里静得很。
  风把檐下那盏灯吹得晃了一下,两个人的影子在石阶上动了动,又落回去。
  铭羽张了张嘴。
  “君儿,我——”
  “别说对不起。”君儿打断她,“你没欠我。”
  “我欠。”
  “你不欠。”君儿把碗放下,声音还是那么平,“你从来没让我站在那儿。是我自己要站的。”
  铭羽说不出话来。
  君儿笑了一下。
  “你现在回头了。”她说,“看见的是别人。”
  这一句话很轻,落在夜里,像一片叶子掉进水里,连响声都没有。
  铭羽的手攥着碗沿,攥得指节发白。
  “我回头的时候,”她慢慢说,“你一直在。”
  “嗯。”
  “是我没转过身。”
  君儿怔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碗里那点剩下的酒,看了很久。
  “所以我不怪你。”她说,“我怪我自己,站得太靠后了。”
  “君儿。”
  “这话说出来,倒像我在讨债。”她自己先笑了,“你别往心里去。我今夜喝多了。”
  “你没喝多。”铭羽说,“你喝了四碗,脸都没红。”
  “那就是我想说。”
  铭羽把碗里剩的酒一口喝干,呛得咳了两声。
  君儿伸手替她拍背,拍了两下,又收回去。
  “她待你好么。”
  铭羽抬起头,眼睛有点湿。
  “好。”
  “怎么个好法。”
  铭羽想了想。
  “我夜里睡着了踢被子,她替我盖。她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每回都醒。”
  “还有呢。”
  “她记得我不吃姜。厨房忘了,她就把姜一片一片挑出来,挑完了把碗推给我,还说‘快吃,凉了’。”
  “还有呢。”
  “我生气的时候,她不理我,只把茶推到我面前。”铭羽笑了一下,“推到第三回,我就没气了。”
  君儿听着,一句一句听下去,没有插话。
  听到最后,她点了点头。
  “那我就放心了。”
  “你放心什么。”
  “放心把她交给她。”君儿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绕,摇了摇头,“我是说,放心把你交给她。”
  铭羽忽然问:“你恨我么。”
  君儿没有立刻答。
  她看着院墙,看了好一会儿。
  “试过。”
  “……”
  “恨不动。”她说,“试了几年,恨不动。”
  铭羽低下头。
  “我这十几年,学会两件事。”君儿说,“第一件,站在你后面。第二件,站在该站的地方。”
  “什么是该站的地方。”
  “你后头三步,不能再近了。”
  铭羽的眼泪掉下来,掉在碗里。
  君儿看见了,没有劝。
  “你从小到大,没叫过我一声哥哥。”她忽然说。
  “不叫。”
  “为什么。”
  “叫了你就老了。”铭羽抹了一把脸,“你本来就比我大三岁,一叫哥哥,就像四十了。”
  君儿笑出声来,笑得很轻,肩膀抖了两下。
  “我本来就老。”
  “不老。”
  “叫一声吧。”君儿说,“我想听一次。”
  铭羽抬起头。
  院子里的灯又晃了一下。
  “哥哥。”
  君儿的手在膝上轻轻一颤。
  她闭了闭眼,睁开的时候,眼睛里什么也没有。
  “嗯。”
  她把碗里最后一口酒喝完,把碗倒扣在石阶上。
  “值了。”
  就这两个字。
  然后她往廊柱上一靠,闭上眼,不再说话。
  铭羽坐着没动,等了一会儿,听见她的呼吸慢慢沉下去。
  她解下自己的外袍,轻轻盖在君儿身上。
  君儿在梦里皱了一下眉,又松开了。
  这是铭羽头一回看见她睡着的样子。眉头是松的,嘴角也是松的,不像白天那样绷成一条线。
  她忽然想,凌云宫那么多年的账,原来都是这么一个人,在夜里一笔一笔算完的。
  铭羽坐在石阶上,抱着膝盖,看了一夜的月亮。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君儿教她骑马,扶着她的腰,说“别怕,我在”。想起君儿替她挨的那三十板子,打在背上,一声没吭。想起君儿每年冬天给她缝的护膝,针脚歪歪扭扭,因为她那只手冻过。
  她从前以为,回头是一件随时都可以做的事。
  天快亮的时候,君儿醒了。
  她坐起来,把外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石阶上,一句话没说,回房洗脸去了。
  再出来的时候,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男装,头发束得一丝不乱,只是眼睛里有血丝。
  她走到忆寒住的院子外,站定。
  忆寒正在阶上,手里端着一盏没喝的茶。
  君儿往后退了两步,一整衣袖,双膝跪下,额头触地。
  忆寒的茶盏在手里一顿。
  “大总管这是做什么。”
  “这一礼,不是给公主的。”
  忆寒放下茶,快步下来,伸手去扶。
  君儿不起。
  “凌云宫大总管君儿,把二宫主,交给公主。”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
  忆寒的手停在半空,过了很久,才慢慢收回去。
  她退后一步,端端正正地受了这一礼。
  “我记下了。”
  她这一生受过许多礼。朝堂上的,宫门口的,御阶前的。
  那些礼,都是给她身上那件衣裳的。
  这一个不是。
  君儿这才起身,抬眼看她。
  “她懒。”她说,“刀架在脖子上,也要先把那口糖吃完。”
  忆寒没说话,只是听。
  “她嘴上说没事的时候,就是有事。”
  “她夜里睡不着,会去屋顶。你找不到她,抬头看。”
  “她不怕疼,不怕死,只怕人走。她不说,是因为说了就显得她在乎。”
  忆寒的眼睛慢慢红了。
  “还有。”君儿说,“她忘性大,答应过的事会忘,可答应过你的事,她不会忘。”
  “你怎么知道。”
  “我看了十四年。”
  忆寒低下头,把袖子里的手攥紧了。
  “大总管。”她说,“我欠你——”
  “公主不欠我。”君儿打断她,“凌云宫的人,不兴说欠。”
  “那你要什么。”
  君儿沉默了一瞬。
  “我想要的,已经过了。”
  忆寒再没有话。
  君儿从怀里取出一件东西,递过来。
  那是一块乌铁牌,巴掌大小,一面刻着“执法”两个字,一面刻着一只闭着的眼。牌上系着一根旧黑绳,绳子被手磨得发亮。
  “这是凌云宫的执法令。”君儿说,“大总管的令,罚得了宫里任何人。”
  忆寒没有接。
  “连宫主也罚得。”君儿又说。
  “那是你的权。”
  “我用不着了。”
  忆寒看着那块铁,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不是权。
  这是一个站了十四年的人,把她站的那个位置,让了出来。
  君儿把令牌按进她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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