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凤真凰(GL百合)——清舞莉扬

分类:2026

作者:清舞莉扬
更新:2026-11-17 08:54:01

  院子里只剩两个人。铭羽站在桌边,一手撑着桌面,脸上那点红还没退。
  “夜铭羽。”
  “嗯?”
  “你吐出来。”
  他抬头看她,先是不解,随即笑了,笑得有些虚:“吐什么,这么好的酒。”
  “你闻出来了。”
  “闻出来了。”他承认得很痛快,“毒不在酒里,在杯口。他那只旧杯是自己带的,抹了东西的是这两只。”
  “所以你就喝。”
  “我若不喝,他回去一交差,便知道你府里有人识毒。下一回,就不是杯口上这点东西了。”
  “你这条命,是拿来赌的?”
  “不是赌。”他扶了扶桌沿,声音低下去,“是划算。”
  话没说完,他忽然转身,扶住了廊柱。
  忆寒跟出去的时候,他正背对着她,一手撑柱,肩膀一起一伏。
  柱脚的花盆里,落了几点红。
  她站住了。
  风从廊下过,吹得他的衣角一下一下拍着柱子。
  “别过来。”他说,嗓子哑了,“难看。”
  忆寒没有停,一直走到他身侧,从袖里抽出帕子递过去。
  他没接。
  她便自己抬手,把帕子按在他唇边。他躲了一下,没躲开。
  帕子上洇开一朵红。
  “这叫不烈?”她问。
  “对别人而言,是烈的。”他抬起头,脸白得像纸,还在笑,“于我,只算喝了碗苦药。”
  “常喝?”
  “小时候喝过。”他咳了一声,“凌云宫守了三百年,仇家多。有一年,饭里被人下过东西。自那以后,什么味我都分得出来。”
  忆寒的手停在他脸侧。
  “几岁?”
  “八岁。”
  她把帕子捏紧了。
  “疼不疼?”
  “不疼。”他答,“就是胃里翻。”
  “我问的不是这个。”
  他抬眼看她,眼里那层笑头一次散了。
  “公主问的是哪一件?”
  忆寒没有答。
  远处有下人走动的声响,她收回手,退开半步,声音重新稳了下来:“回房躺着。我让人熬甘草汤。”
  “甘草不解这个。”
  “那就熬别的。”
  “公主。”他忽然道,“下回沈大人再送东西来,你别伸手。”
  “这是我的府。”
  “是你的府。”他轻声说,“可你只有一条命。”
  他扶着柱子走了,脚步有些虚,背还是直的。
  忆寒站在原地,把那方帕子折了两折,收进袖里。
  血已经凉了。
  甘草汤是她自己端去的。
  府里的人都当公主只是随口一吩咐。她没吩咐。
  推门时屋里没点灯。铭羽背对着门躺着,被子盖到肩,听见响动也没回头。
  “放桌上。”他说,声音闷在枕里。
  忆寒把碗放下,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喝了。”
  “凉一凉。”
  “凉了就苦。”
  “苦才好。”他说,“苦的压得住那股味。”
  她把碗端起来,坐到床沿。
  他这才翻过身,看见是她,愣了一下,撑着要坐。
  “别动。”她说,“张嘴。”
  烛火里,他的脸还是白的。她舀了一勺,递到他唇边。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她以为他要推。
  然后他低下头,喝了。
  一勺,两勺。屋里只有瓷勺碰碗的轻响。
  “我在凌云宫病过一场。”他忽然说,“发高热,烧了三天。姐姐守了我一夜,第二日便把我丢给云儿。她说,她看不得人病。”
  “那你呢。”
  “我什么?”
  “你看得?”忆寒又递过去一勺,“方才在廊下,你让我别过去。”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那一勺他咽得很慢。
  “看得。”他末了说,“看不得的,是别人看我。”
  忆寒的手停在半空。
  她把碗搁下,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才停住。
  “夜铭羽。”
  “嗯。”
  “下回要死,先问过我。”
  门关了。
  铭羽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才把那半碗凉透的汤,一口一口喝完。
  刺客来的那一夜,距那坛酒已过了五日。
  月亮很薄。
  三更,忆寒被一声极轻的响动惊醒。
  是瓦。
  府里的瓦是新铺的,铺得密,踩上去会响。她睁着眼,听那声音从西厢屋脊上移过来,一点一点,像有人用脚尖量她的房顶。
  她没有动,也没有喊。
  枕下压着软剑。
  门外忽然有人翻了个身。
  ——那个人今夜又睡在廊下。
  忆寒说过三回,让他回房去,府里空屋子多的是。他每回应得极好,第二日还是抱着被子出来,铺在门槛外,说是屋里闷。
  此刻那一声翻身之后,廊下静了片刻。
  接着,她听见一句极轻的话:
  “朋友,屋顶上凉。”
  瓦上的声音停了。
  下一刻,剑光从檐口斜劈下来。
  忆寒掀被起身,软剑出鞘。她推门的时候,门外已经打起来了。
  廊下没有点灯,只有月光。窗纸上落着两条影子,一个高,一个低,缠在一处,分不清谁是谁。
  可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个低的影子一直挡在门前,一动不动。
  刺客用的是短剑,招招往房里钻。
  铭羽手里没有刀。刀还挂在墙上,他睡前解了。
  他用的是一根笛子。
  竹笛在他手里翻过来又转过去,敲腕、点肘、封喉。短剑被他敲得当当响,像有人在廊下打更。
  忆寒提剑要上,铭羽忽然道:“公主别动。他袖里有东西。”
  话音未落,刺客左手一扬,一把白粉撒了出来。
  铭羽抬袖,兜住了大半。
  白粉在月光里散开,像起了一层雾。
  趁这一瞬,刺客反手一刺。剑尖擦着他的肩过去,钉进了门框。
  铭羽不退反进,笛子横着一送。
  正中咽喉。
  刺客倒下去的时候,一声也没出。
  倒得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对。
  铭羽扑过去掰他下巴,已经迟了。齿间那颗东西咬破了,一股苦杏仁味散出来。
  “死了。”他站起身,脸色很沉。
  忆寒走到门边。
  月光照在地上那具尸首上。黑衣,面巾,寻常得很。
  “他不是来杀我的。”她说。
  铭羽转头。
  “他要进房。”忆寒看着那柄钉在门框上的短剑,“杀我,在廊下就能杀。可他一直想进房。”
  “公主是说,他进来找东西。”
  忆寒蹲下去,掀开刺客的袖口。
  臂上一道旧疤,虎口厚茧。
  “军中的人。”
  铭羽也蹲下,从尸首腰间摸出一枚铜牌。
  不大,半掌,鱼形,上面的字被磨得只剩一半。
  他放在掌心看了很久。
  “禁军的鱼符。”忆寒说。
  “嗯。”
  “你认得?”
  “不认得。”他把铜牌收进袖里,“但这上面磨成这样,是常年挂在腰上的。这人当了很多年兵。”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远处更夫敲了四下。风把血腥味吹散了些。
  “我去把人处理掉。”铭羽说。
  “你伤着没有?”
  “擦破点皮。”
  忆寒伸手去碰他肩头,被他躲开。
  “公主。”他退了一步,笑了一下,“大半夜的,别动手。”
  她的手停在半空,收了回来。
  第二日,忆寒在书房坐了半日。
  那枚鱼符摆在案上,日光从窗棂间进来,在鱼鳞纹上慢慢走。
  禁军的鱼符分三等。她查了半个月的粮饷,账上短了三万石,都短在“换防”两个字底下。换防的兵要重新领符,旧符不收回,新符又发下去。
  一兵两符。
  三万石,就是这么喂出来的。
  如今这枚鱼符,落在她案上。
  她抬头看窗外。
  院子里,铭羽正蹲在墙根,跟厨下的老黄狗分一块饼。他吃一口,狗吃一口,谁也不嫌谁。
  周管事站在一旁,脸都绿了。
  忆寒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她翻开名册,在“夜羽”两个字旁边,添了一笔。
  笔尖停在纸上,久到墨都洇开了。
  那夜她睡得早。
  躺下之后,却睡不着。
  府里静,静得能听见风穿过廊下的灯绳。她数了一会儿自己的呼吸,又数了一会儿更鼓,都不管用。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从东廊那头过来,不快不慢,落得很轻。一步一步,踩在木廊上,有一点闷响。
  那声音走到她门外,停了。
  接着是一声很轻的衣料摩擦——他坐下了,靠着门框。
  忆寒在黑暗里睁开眼。
  她忽然想起来,这半个月,她每一夜都是听着这个脚步声睡着的。
  头两夜嫌吵,后来觉得安心。再后来,那脚步若晚了,她就要睁着眼等。
  她一直以为自己在防凌肃。
  原来她在等人。
  “夜铭羽。”她开口。
  门外静了一静。
  “吵醒你了?”
  “没有。”
  “那我小声些。”他挪了挪,“我坐远一点。”
  “不用。”她说,“你坐着吧。”
  门外便不动了。
  过了很久,他低声问:“公主,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我有一天来晚了。”
  忆寒没有答。
  她盯着门缝里那一道月光,看它一寸一寸爬过地面。
  “你今夜为什么来晚?”她问。
  “去查了些东西。”他说,“那枚鱼符是从南营流出来的。南营的统领姓何,是沈机举荐的人。”
  “我知道。”
  “他今夜当值。”
  “我也知道。”
  门外又静了。
  “公主。”他慢慢道,“后日祭天。仪注上写着,护驾的侍卫站丹墀两侧。”
  “嗯。”
  “我站你左边。”
  “右边。”她说。
  “为什么?”
  “左边风大。”
  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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