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凤真凰(GL百合)——清舞莉扬

分类:2026

作者:清舞莉扬
更新:2026-11-17 08:54:01

  丹墀左侧设了一张紫檀长案。靖王凌肃立在案后,一身紫袍,腰间玉带压得极低,手里正翻着一本册子。
  太监的唱声一路传进来:"忆寒公主上殿——"
  凌肃抬眼。
  忆寒走到丹墀下,敛衽,下拜,额头触在金砖上,声音不高不低:"儿臣忆寒,谢父皇赐药之恩。儿臣病愈,特来谢恩。"
  殿里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的声音。
  凌肃绕过长案,走了三步,停在阶前:"公主病了两月,孤日日挂心。如今大好了,是社稷之福。"
  "托皇叔的福。"
  "公主言重。"他抬手虚扶了一下,"地上凉,起来说话。"
  忆寒起身,站定。
  "孤听说,公主这一病,病得连城门都贴了寻人告示。"凌肃笑了笑,"什么样的病,要病到城墙上去。"
  殿中有人低低地咳了一声,又忍住了。
  忆寒也笑。隔着白纱,看不出神色:"皇叔那一纸告示,我在城门口看见了。上面写的是,公主抱恙,恐有不测。"
  她顿了顿。
  "我当时就想,皇叔真是疼我。疼到替我预备后事。"
  凌肃的笑没有落下来,只是慢了半分。
  "公主说的什么话。"他把册子合上,"孤是怕有人趁公主病中,行不轨之事。"
  "那皇叔可曾查到什么不轨之人?"
  "正在查。"
  "查了两月,连一个名字都没有。"忆寒的语气还是那样平,"那这差事,办得未免太从容了。"
  凌肃的脸定住了。
  他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转过身,朝御座的方向拱了拱手。
  "陛下病重,太医嘱咐静养,不见外臣。孤监国两月,夜夜不敢安枕。"他慢慢道,"公主若觉得孤办得从容,这监国的位子,公主尽可拿去。"
  以退为进。老练。
  忆寒也转过身,朝着那空着的御座拜了下去。
  "儿臣不敢。儿臣只想见父皇一面。"
  "陛下昨日才醒过一回,太医说……"
  "皇叔。"她抬起头,"儿臣是女儿,不是外臣。"
  这一句落下去,殿里连呼吸都变了。
  凌肃没有立刻答。他看着丹墀下那个跪着的人,缓缓开口:"公主孝心,孤明白。只是陛下的身子,经不起。"
  "那便请皇叔记下今日这句话。"忆寒叩了一个头,起身,"来日父皇若问,为何两月不见亲女,侄女也好有个说法。"
  凌肃的手指在册页上敲了一下。
  "公主今日上殿,只为谢恩?"
  "还有一事。"
  "说。"
  忆寒把身子正了一正。
  "我想看一眼母后的凤印。"
  满殿的目光都抬了起来。
  凌肃慢慢道:"凤印?皇后娘娘静养,印暂收在内库。"
  "我知道。"忆寒说,"那便请皇叔着人取来,让我看一眼。"
  "内库封存,取印须择日。"
  "择日便择日。"她答得极快,快得那三个字像早在舌尖上等着,"只是我要先说一句。那印的背面,靠左下角,有一道磕痕。是我七岁那年,爬上母后的案几,把它碰下去磕的。"
  她停了停,声音轻了些。
  "母后罚我跪了半个时辰。跪完了,她把我抱起来,说,印是死的,人是活的,磕了就磕了。"
  殿里静着。
  "这些年我在外,想家的时候就想起那道痕。"她抬起眼,隔着白纱看凌肃,"我不求别的。看一眼,就安心了。"
  凌肃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一只手的拇指压在册子的书脊上,压得那一线纸页都弯了。
  良久,他才说:"公主思母心切,孤明白。只是印是国器,不是玩物,不能凭公主一句话就开库。"
  "侄女明白。"忆寒低下头,"那就等皇叔择日。"
  她退了一步,退回班中。
  她退了。可殿里所有人都记住了两件事:公主说要看印,靖王没有让看;公主说,印上有一道磕痕。
  那枚印,母后交给梅儿带出宫时,另备了一枚假的放在库里。真的那一枚如今在哪里,她知道。
  这话她不能在人前说。
  可她今日要做的,是让凌肃知道,她知道。
  母后昨夜的话还在耳边。母后说,你若真要动他,先想好退路。她答,儿臣想好了。
  退路是什么,她其实还没有。她只是把那一步先踩出去,踩得满殿都听见。
  她垂着眼,等殿里那一阵静过去。
  "我还有一问。"
  "问。"凌肃道。
  "我的兄长,太子殿下,在东宫可还安好。"
  殿中一静。
  "太子殿下静养东宫,一切安好。"
  "那我可以去看看他么。"
  "太医说,太子殿下不宜见客。"
  "我是内廷的人。"忆寒说,"内廷的人去看自己的兄长,也算见客?"
  凌肃看着她,慢慢道:"东宫的门,孤作不得主。"
  "那谁能作主。"
  "陛下。"
  忆寒点了点头。
  "好。"她说,"那我就等父皇。"
  "等父皇"三个字,她咬得很轻,像随口一说。
  凌肃的手在案上按了一下。
  "公主今日上殿,先问印,再问人。"他道,"还要问什么。"
  "问粮。"
  凌肃的眉心跳了一下。
  "我在城外养病,住的地方临着官道。"忆寒说,"三月里,我看见兵士在米铺前赊账。一次三个,一次七个。"
  "兵士赊账,年年都有。"
  "是。"她说,"可我还听见他们说了一句话。他们说,饷银三个月没有发了,家里等着米下锅。"
  殿中有人动了动脚。
  兵部侍郎韩缜出列:"公主听见的,是哪个营的兵?军中偶有怨言,不足为凭。"
  "我不问是哪个营。"忆寒说,"我只请皇叔看一样东西。"
  凌肃没有作声。
  内侍捧上一只布包,跪到丹墀下。布包摊开,是一把旧刀。刀鞘裂了一道口子,鞘尾刻着四个小字:京营左卫。
  "这把刀,是一个老兵押在米铺柜上的。"忆寒说,"换了一斗糙米。我让车夫把它赎了回来。"
  殿里没有人说话。
  "我今日带来,不是为告一个老兵的状。"她说,"我只想知道,一个京营的兵,要饿到什么地步,才肯把吃饭的家伙押出去。"
  "韩大人问我是哪个营的兵。"她转过去,声音仍平,"我不问是哪个营。我只想知道一件事。京营在册两万四千人,去岁冬拨的粮是三万七千石,到营的,是多少。"
  韩缜的脸僵了一下。
  "公主如何知道数目?"
  "户部的账,年年抄一份送内廷。"忆寒说,"我在母后书房里看了十年。看不懂的,母后教我。"
  她慢慢道:"三万七千石,走漕运,到城外码头,再由车马分运各营。若一石不少,京营吃到今年开春,绰绰有余。"
  她抬起眼。
  "可兵士在三月里赊米。那这些粮,吃到哪儿去了。"
  凌肃终于开口:"粮饷之事,属兵部。"
  "我知道。"
  "公主是内廷的人,不宜与闻军务。"
  "我不问军务。"忆寒说,"我只问粮。粮是百姓种的,是户部拨的,是发给守京城、守宫门的兵的。"
  她顿了顿。
  "我的命,也是这些兵守着的。"
  凌肃没有接。
  "所以我请皇叔一道旨。"忆寒说,"清查禁军粮饷。御史台主,户部副,十日为期。"
  "十日?"韩缜失声道,"十万人的账,十日如何查得完。"
  "那就先查京营。"忆寒说,"查完京营,再查别的。韩大人若嫌十日短,那便请韩大人说一个数。二十日,三十日,我都等得。只是这三十日里,兵士吃什么。"
  韩缜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凌肃忽然笑了一声。
  "公主可知,西境正在用兵。此时查饷,军中人心一动,是要出事的。"
  "我知道。"忆寒说,"所以我请的是查账,不是查人。账查清了,该补的补,该罚的罚。兵士拿到饷,人心才稳。"
  "军心不是靠银子稳的。"凌肃道。
  "那靠什么。"
  "靠刀。"
  忆寒看着他。
  "刀也是人拿的。"她轻轻道,"人饿了,刀就提不动。"
  凌肃没有答她,只道:"若查出来的数目,朝廷补不上呢。"
  "那就是另一桩事了。"她答,"到那时候,我再来与皇叔商量。"
  殿角有人低低笑了半声,慌忙掩住。
  "公主既有此心。"凌肃忽然道,"不如这差事,就由公主主着。"
  忆寒抬眼。
  这话里藏着钩。她若应了,查不出是她无能,查得出便得罪整个兵部;她若不接,方才那一番话就成了空谈。
  "我是公主。"她说,"公主主查军饷,名不正。"
  "孤给你名。"
  "名要父皇给。"忆寒道,"皇叔监国,侄女不敢劳烦。"
  凌肃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抬手,把册子递给旁边的内侍。
  "御史中丞崔明远。"
  "臣在。"
  "你与户部侍郎,会同兵部,查京营粮饷。十日。"他顿了顿,"查出什么,报到孤这里。"
  "是。"
  "孤也把话说在前头。"凌肃转向百官,声音一提,"若真有人吞了兵士的饷,孤第一个不饶。"
  他停了停。
  "兵部员外郎周砚,督运京营粮草,先拿下,交大理寺。"
  殿中一片低低的应声。
  崔明远领了旨,退回班中时,袖口抖了一下。
  忆寒垂着眼。
  她等着他再说一个名字,或者两个。可凌肃只说了周砚,便住了口。
  弃得太快了。
  一个督运官,说拿就拿,连问都不问一句。这只手缩得这样干脆,说明被抓住的,只是爪尖。
  "公主。"凌肃忽然又开口,"方才公主说,印上有一道磕痕。"
  "是。"
  "若是没有呢。"
  忆寒隔着白纱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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