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凤真凰(GL百合)——清舞莉扬

分类:2026

作者:清舞莉扬
更新:2026-11-17 08:54:01

  "若是没有,"她说,"那我就该问一句。我七岁磕过的那枚印,如今在哪儿。"
  凌肃没有接话。
  散朝的钟响了三声。
  百官依着品级退出去,脚步声在殿里荡了一圈又一圈。
  忆寒站在原地,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提步。
  走到第三根朱柱下,她的腿忽然软了一下。
  她扶住了柱子。
  朝服的袖口在砖上拖过,沾了一层薄灰。
  手心全是汗,凉的。
  殿外日头已经高了。
  铭羽站在石阶最下面那一级,背着手,仰着头,正对着一根廊柱发愣。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来,立刻笑了。
  "三千一百二十块。"他说。
  忆寒站住。
  "什么。"
  "砖。"他指了指脚下,"从东边数到西边,正好三千一百二十块。我数了两遍。"
  "数两遍做什么。"
  "怕你问。"他答得理直气壮,"你说数错了怎么办,数错了再数一遍。那我先数两遍,你就问不倒了。"
  忆寒看着他。
  心里那根绷了一早上的弦,忽然松了一寸。
  "手。"她说。
  铭羽把两只手都摊出来,掌心朝上:"这回干净了。"
  忆寒抬手,把一只手放上去。
  不是扶,是放。很轻,像把一件东西暂且搁下。
  铭羽的笑僵在脸上。
  "台阶。"忆寒说,"我看不清。"
  "哦,哦。"他忙把另一只手也递上去,又觉得不妥,收了回去,"那,公主,慢些。"
  "嗯。"
  两个人一级一级地下来。走到最后一级,忆寒把手抽了回去。
  "明日还来么。"铭羽问。
  "来。"
  "还数砖?"
  "数。"她说,"数到我不用你等为止。"
  铭羽愣了愣,忽然低下头,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也不知在笑什么。
  回府的马车上,忆寒把白纱摘了。
  铭羽骑着马跟在车边,隔着帘子说话:"寒儿,你今日在里头,声音比平常低。"
  "低不好么。"
  "低好。"他说,"低的时候,别人听不出你在生气。"
  忆寒靠着车壁,闭了一下眼。
  "铭羽。"
  "嗯。"
  "数砖的时候,怕不怕。"
  "怕。"
  "怕什么。"
  "怕你出来的时候,脸是白的。"
  帘子外静了一会儿。
  "那现在呢。"
  "现在不白。"他说,"现在是青的。"
  忆寒笑了一声,抬手把帘子挂了起来。
  "挂帘子做什么,风大。"铭羽伸手要放,被她按住了手腕。
  "挂着。"她说,"朝堂里太暗。我想看看外头。"
  铭羽的手停在半空,好一会儿才收回去。
  "那我把马勒慢些。"他说,"风就不那么大了。"
  殿后有一间暖阁,窗关着,只点了一盏灯。
  凌肃站在窗前,背着光。
  沈机在他身后半步,手里捧着一盏没有动过的茶。
  "周砚,你亲自去。"凌肃说,"他知道的,比账上的多。"
  "是。"
  "让他死在牢里。"凌肃顿了顿,"仵作那边,也打点好。"
  "是。"
  暖阁里静了一会儿。灯芯爆了一下。
  沈机把茶放下,低声道:"王爷,公主今日,是来看印的。"
  "孤知道。"
  "她并不真要那道旨。"沈机说,"她要的是让满朝都听见。凤印可验,监国的旨意,便未必都作数。"
  凌肃没有回头。
  窗外有风,吹得窗纸鼓了一下。
  "公主比她母亲难对付。"他说。
  沈机沉默了一瞬。
  "那少年呢。"
  凌肃这才转过身。
  他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一条缝。
  承天门下已经空了,只剩几个内侍在扫阶上的灰。
  他想起散朝那会儿,那个青衣少年站在阶下,把手拢在袖子里,仰着头跟公主说话,说得眉飞色舞,一点规矩也没有。
  "查。"凌肃说。


第13章 
  公主府的规矩,是从前院那块青石砖开始量人的。
  铭羽进府的第三日,已经把那块砖踩出个浅坑。他站岗不肯站直,重心一会儿在左脚,一会儿在右脚,像一株拿不定主意的草。
  管事姓周,五十来岁,在宫里当了三十年差,最见不得站没站相的年轻人。
  “夜侍卫。”周管事背着手过来,“站如松。”
  “松也有歪的。”铭羽答得很快。
  周管事噎了一下,把脸沉下去:“见公主,要跪。”
  “跪过。”
  “几时?”
  “头一日。”
  “今日呢?”
  “今日公主说免了。”
  周管事不信。他在府里三十年,没听说公主免过谁的礼。他转头去看廊下,蓝衣的人正立在台阶上,隔着一院子的日光,朝他点了一下头。
  周管事只得把那口气慢慢咽回去。
  忆寒在阶上看了半日。
  她要一个侍卫。凌肃在朝上盯她盯得紧,府里多一个生面孔,便多一分底气。凌云宫出来的人,武功不必说;又是“男子”,放在身边最不惹眼。
  她没算到的是,这个人不会跪。
  不是不肯,是不会。凌云宫没有跪这一说,二宫主从小到大,只跪过父亲和姐姐。头一日接印,他一膝下去,身子往前一栽,险些给周管事磕了个头。满院的人都当没看见。
  忆寒站在帘后,忍笑忍得肩膀发抖。
  后来她给他报了个名字,写在府里的名册上。
  “夜羽。”
  “少了一个字。”他不满意。
  “少一个,才像个人名。”
  “那我叫什么?”
  “叫夜羽。”她抬眼,“叫错了,我不应。”
  他咂了咂嘴,到底应了。
  太傅崔明远是来“讲礼”的。
  凌肃授意,礼部具本,说公主病愈未久,宜请太傅临府,讲《女诫》《内则》,以正闺仪。话说得极漂亮,里子却是另一层:把忆寒按在府里,一日听两个时辰的训,便一日腾不出手去查禁军的粮。
  崔明远七十岁,胡子白得像雪,讲起书来中气很足。
  忆寒坐在下首,蓝衣整整齐齐,双手叠在膝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听。
  铭羽站在她身后三步,按刀,垂眼。
  前半个时辰还好。
  后半个时辰,崔明远讲到“妇人之德,静为本”,忽听身后一声极长的哈欠。
  那哈欠打得从容,起头悠长,末尾还带一点尾音,像笛子吹到最后,慢慢泄了气。
  崔明远的手停在半空。
  满堂无声。
  忆寒端起茶,慢慢地抿了一口,才道:“太傅恕罪。这孩子昨夜守夜,一夜没合眼。”
  “守夜?”崔明远皱眉,“公主府自有禁军巡守,何须一个少年……”
  “禁军巡的是府外。”忆寒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府里,我信他。”
  崔明远看着她,看了半晌,终究没说什么。
  他讲完最末一段,起身要走,路过铭羽身边时停了一停。
  “少年人,”他道,“公主府里,比不得江湖。”
  “太傅说得是。”铭羽答,“江湖里没人打哈欠,会挨打。”
  崔明远拂袖而去。
  忆寒把茶盏搁下,回头看他。
  他正低着头,一副知错的样子,眼珠却偷偷往上瞟。
  “过来。”
  他挪过来。
  她抬手,在他额上弹了一下。
  “疼。”
  “记住疼。”她说,“下回要打哈欠,先看我一眼。”
  “看了。”他老老实实答,“我看你一眼,你就知道我要打,你就得替我圆。我不看,你就当没听见。”
  忆寒一时无话。
  这个人像是什么都不懂,又像什么都看见了。
  午后,靖王府来了人。
  来的是沈机,凌肃门下第一幕僚,一身青灰,笑起来只剩两条缝。
  他捧着一坛酒,说靖王殿下新得南边贡酒,念着公主府冷清,送一坛来暖暖。
  忆寒看一眼那坛子。朱漆封口,绳结打得极工整。
  “替我谢过王叔。”
  “殿下还有一句话。”沈机笑,“殿下说,听闻公主府新添了位少年侍卫,极得力。这坛酒,也是赏他的。”
  铭羽在旁边听见,眼睛先亮了。
  忆寒的心却往下沉了沉。
  一坛酒,单赏一个侍卫。这话太客气,客气得不像凌肃。
  沈机亲手开了封。
  酒香涌出来,很醇,醇得有些闷。
  他倒了三杯。第一杯奉忆寒,第二杯给铭羽。第三只杯子是从他自己袖里取出来的,旧得很,倒满了,拿在手上。
  “公主,请。”
  忆寒的手伸出去,指尖碰到杯壁。
  “公主不饮酒。”铭羽忽然开口。
  他一步跨上来,从她手边把那杯端走了,动作自然得像从旁人碗里夹走一筷子菜。
  “属下代劳。”
  沈机的笑顿了一顿:“侍卫倒是护主。”
  “护主是本分。”铭羽咧嘴一笑,“抢酒是私心。大人别笑话。”
  说着,他把杯子端到鼻下闻了闻。
  那一闻很随意,像狗闻骨头。可忆寒看见他鼻翼动了两下,眼神在杯口停住,停了半息。
  杯沿上有一圈极淡的白痕,像有人用布细细擦过。
  然后他笑了。
  “好酒。”
  一仰头,喝了。
  喝的时候,他的嘴唇特意压在那一圈白痕上。
  沈机也喝了。忆寒捏着袖口,指尖发凉。
  “味道如何?”沈机问。
  “烈。”铭羽咂嘴,“入口像刀子,下去像火。这酒后劲大,得配酱牛肉。”
  “南边的酒都这样。”
  “大人说得是。”他又倒了半杯,一口闷下,“那属下便多喝两杯。公主要怪,也只能怪属下贪嘴。”
  他一连喝了三杯。
  沈机看着他,眼里的笑意淡了一层,又慢慢堆回来。
  忆寒坐在那里,看他脸上一层一层红上来,看他说话开始发飘,看他扶了一下桌角。
  她几乎要站起来。
  沈机终于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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