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有雪（GL百合）——拾欢joy

　　而后封匣，抱在怀里。
　　在办公椅上枯坐到天光放亮。
　　直至正月初一的晨曦拨开夜色。
　　薄挽卿迟缓地转了转思绪。僵滞生涩的迟钝感，让她很难如同往常一样思考。
　　只知道，这件花瓶一定得修。
　　而且要修得一模一样。
　　要任何人都无法用肉眼看出来，它曾经有过碎裂。
　　“立刻联系最好的修复专家，不计代价。”
　　她吩咐下去。
　　报酬给得足够丰厚，又亲自带着瓷片飞往外省，抵达专家的工作室。
　　专家是位慈眉善目的老者，在国内相关修复领域是首屈一指的存在。若非薄家的面子，是万万请不动她出山。
　　见薄挽卿态度焦急又恳切，千里迢迢在春节赶来，老人家原以为是件稀世古董。
　　可亲眼一瞧，却纳闷了。
　　这件蛋壳瓷的黑陶花瓶年份谈不上久远，工艺更不算上乘。甚至在她看来，哪怕制作者显然用了心思，但也实在粗糙。
　　“修复到几乎如初的代价，比起它本身的价值要高了不知多少倍。”
　　专家再次提醒。
　　薄挽卿却坚持如此：“在我心里，它堪比无价之宝，还请您多费心。”
　　老人家应了。
　　她戴着手套，将瓷片逐一取出查看。
　　好在当时花瓶是摔碎在书房地面，瓷片都被薄挽卿一块不落地亲手捡拾起来，不必单独添补。
　　由下至上，专家先逐一挑出瓶底的部分。
　　等看清底部篆刻的那几个字，她不由看了薄挽卿一眼。
　　她记得，这位年轻权重的薄氏掌权人没有结婚。
　　可这瓶底的字……
　　怪不得如此重视这件花瓶。
　　“是有什么棘手的地方吗？”
　　薄挽卿本就时刻关注着老人家的举动，此时见她看向自己，觑过来的眸色意味不明。
　　顿时心口一紧，生怕是凌晨捡的时候不够仔细，哪里缺了一处。
　　老人家摇摇头：“没有，倒是这篆文……确实刻得用心。”
　　“篆文？”
　　循着她的视线，薄挽卿也看向瓶底。
　　那是笔画简单的四个字。
　　她对书法了解不多，先前擦拭也很少注意到瓶底，只以为是落款或年月一类的纪念。
　　可听这位专家的语气，似乎并不是落款。
　　老人家倒是有些惊讶了。
　　她看向薄挽卿：“薄总不知道这几个字的意思？”
　　见薄挽卿摇头，她倒是笑了下，摆摆手：“是我多言，薄总不用放在心上。”
　　“还请您不吝赐教。”
　　薄挽卿诚恳道。
　　她的视线一瞬不瞬地落在瓶底的刻痕上，下意识描摹每一道笔画。
　　心跳莫名顿了拍，又稍稍加速。
　　在等待老者开口的那几秒里，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悄无声息地笼住她的神经思绪。
　　是期待、不安，又或者……别的什么。
　　那情绪太过复杂，即便是凭借薄挽卿三十余年来的阅历，都不曾切实体会过，甚至分辨不清它的具体含义。
　　仿佛其中缠裹着某种念头。
　　一旦抽丝剥茧地丝丝缕缕拆解出来，等到结论摊呈在眼前，也许会让她无法接受。
　　薄挽卿蓦然生出几分无措与慌张。
　　可她动了动唇，却没开口止住面前专家的话。
　　老者没有如她所愿地解释文字内容。
　　声音沉稳平缓，带着些许古韵的方言腔调，飘在宽敞寂静的工作间内。
　　也避无可避地，落入薄挽卿耳中。
　　“隰桑有阿，其叶有难。既见君子，其乐如何。
　　隰桑有阿，其叶有沃。既见君子，云何不乐。
　　隰桑有阿，其叶有幽。既见君子，德音孔胶。
　　心乎爱矣，遐不谓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注]
　　这是诗经里的一首，《隰桑》，薄挽卿不记得在哪里读过。
　　老人家看着她，眉眼噙着慈祥宽和的笑，声音放得更缓，重复念出那一句：“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薄挽卿怔怔看向瓶底。
　　哪怕不曾学过篆书，可她却也能知道，那几字刻文是其中哪句。
　　——中心藏之。


第70章 应酬
　　入春，万物盛时。
　　已经进了三月，乔夏的恢复情况比预想中要好上很多。
　　还没到医生当初预计的中旬，三月刚过没几天，她就已经试着脱离拐杖独自行走。
　　只是走得慢了些，将性子磨得愈发沉稳，连说话都多带了几分不疾不徐的味道。
　　俞诗私下里和她聊天，说她如今的说话方式越来越像薄总，是深思熟虑后的稳当。
　　乔夏只是笑了笑，没应声。
　　她哪里比得了薄姨的一星半点？
　　更何况近朱者赤，而她连薄挽卿都近不了，又从哪里去学？
　　自从春节后，乔夏只见过女人一面。
　　还是在薄云辞的第一百场演唱会结束那晚，她们三人小聚了一次。
　　其余时间，薄挽卿不是忙着集团的海外项目，就是各处出差。连C市的集团总部都很少回，更遑论当时说的那句，“有空就会来公寓陪你住几天”。
　　不过是客气话罢了。
　　乔夏想，自己不该信以为真的。
　　就像她与薄挽卿的聊天，客气有余，亲近不足。
　　每隔一两天，她们会在微信聊上几句，都是文字消息。
　　薄挽卿询问她的恢复情况，又或者她逐字逐句地斟酌着，问薄挽卿最近忙不忙，提醒女人注意休息。
　　丸丸的表情包已经很久没用过，被一年多来添加的新图片压在下面。
　　期间图库几次存满，乔夏却舍不得删掉它们。
　　年初同住的一个多月，薄挽卿那些体贴入微的照顾，就好像一场梦似的。
　　或许这样不远不近、偶尔问候的关系，才是她们应当的归宿，才应了薄挽卿那时口中的：“我答应过你母亲，要好好照顾你。”
　　她已经心满意足，不敢再多奢求。
　　-
　　“薄总，这是乔小姐下周的行程表，电子档也已经发您手机。”
　　助理敲门进了办公室，将文件递给薄挽卿：“乔小姐这两天空闲，暂定打算回老宅一趟，与您计划的行程刚好一致。”
　　这是薄挽卿吩咐过的，倘若她和乔夏的行程有重合，要着重告知她。
　　“周四和周五？”
　　薄挽卿视线顿了顿，才道：“突然想起来，我那两天得飞一趟S市，有和姜家的合作需要接洽。你出去后顺便告诉岑…于助，让她安排一下具体事宜。”
　　上个月，岑秋宁正式升任倾天副总，一助的位置由小于接替。
　　偶尔称呼的时候，薄挽卿还会转不过来。
　　于助工作能力一直不错，就是某些事上没有岑秋宁活络。
　　薄挽卿思忖几天，选择把对接乔夏的工作单独交给面前这位下属。
　　女生入职总裁办才两年，但胜在情商高，最适合处理这种事情。
　　助理点头应下，推门离开。
　　薄挽卿靠在办公椅上，视线落向面前屏幕，显示着密密麻麻的文件字符。
　　足足三分钟，她没能看进去半个字。
　　要见一见小满吗？
　　念头在脑海里盘桓了许久，探手触碰到手机边沿。
　　薄挽卿想给助理发消息，取消刚才仓促定下的那趟行程。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乔夏。
　　伤势恢复到什么程度，最近在做什么康复训练，都只是和女孩聊天时顺便问一问，或者通过医生发来的复查结果得知。
　　说好的照顾，她实在太不够格。
　　可这些日子里，薄挽卿无时无刻不在心神不宁。
　　只要稍微有点闲暇，她就会忍不住点开乔夏的超话，看一看女孩有什么新的动向。
　　行程早就一清二楚。
　　但她想看看，S大里学生偶遇小满的视频，新出的综艺、访谈、杂志又有哪些掉落的物料，以及……
　　她最在意的，小满和明韶又有了哪些互动。
　　前天晚上，一条视频推送到她的主页。
　　访谈综艺结束后，乔夏沿着台阶慢慢往下走。
　　一同录制的明韶站在阶下等她，眉眼噙着柔软的笑，流露出鼓励意味。
　　双臂微微抬起，是随时等着接她的姿势。
　　等乔夏终于走下来，明韶顺势勾住女孩的胳膊。
　　她笑得明媚，口型清晰可辨：“好棒。”
　　配上慢动作和背景音，转发将近八万条。
　　薄挽卿独自看了几遍，接着不由自主地出了神。
　　她想起乔夏扑进自己怀里的那晚，回忆女孩撞进来时，格外柔软熨帖的体温，任由视频一遍遍循环播放。
　　薄挽卿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又或许，其实她心里隐约是清楚的。
　　而自从新年之后，有意减少和女孩的碰面，也正是因为这份朦胧的清楚。
　　“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八个字映入脑海里，又被她无意识喃喃念出。
　　而后心口一紧，倏然回神。
　　思及仍然在修复的那只花瓶，薄挽卿心中更加烦闷。
　　这是小满曾经生出那种心思的时候，亲手制作给自己的纪念品，藏着隐而不发的少女心意。
　　如今，女孩身边有了新的人。
　　而花瓶也就那样刚巧碎了，仿佛是冥冥之中的注定。
　　可自己……
　　薄挽卿眸光微晃，不欲再想。
　　指尖落在手机边框旁，偏了不到半寸。
　　她到底还是没有取消行程。
　　周五，S市。
　　这趟合作洽谈相当顺利。
　　和姜家那位掌权人达成初步意向后，具体事项留待相关部门各自推进。
　　商务宴请自是少不了的。
　　薄氏在海外发展势头越来越足，上面也下了力度扶持，显然很是重视。商人嗅觉敏锐，姜家对薄挽卿的态度也越发热络。
　　可今晚出席的却不是姜家大小姐，而是许久不见的姜照溪。
　　合作已经初步敲定，至于来的是谁，薄挽卿并不在乎，走个客套的过场而已。
　　只当是姜照川忙于公事，便让亲妹妹代劳。
　　“薄总，好久不见。”
　　姜照溪笑了下，主动朝她伸出手。
　　薄挽卿礼貌颔首回握。
　　今晚算是私宴，餐厅包厢分里外两道。各自带的助理都在外面，里间只有她们两人。
　　是姜照溪安排的，显然是想与自己聊些什么私事。
　　可自从一年多前的那次之后，她没就再和姜照溪私下见过。
　　又哪里有私事可聊？
　　薄挽卿不清楚对方打的什么主意，面上倒是不显，只安静等待她开口。
　　“听说乔小姐前段时间出了车祸，不知道现在伤势恢复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