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有雪（GL百合）——拾欢joy

　　她沉默着替墓碑擦拭，沉默着摆好祭品，沉默着与碑上黑白相框里，那双温柔的熟悉眉眼对视。
　　又沉默着，曲膝跪在墓前。
　　膝盖砸出沉闷的顿响。
　　“锦姐，对不起。”
　　不过是开口第一句，就已经哑然。
　　薄挽卿眼眶泛红，声音干涩，却又不得不开口：“我…爱上小满了。”
　　当年是她亲手收养乔锦的女儿，承诺会担当起长辈的职责，照顾小满一辈子。
　　可如今她却……难以自抑地爱上女孩。
　　她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抵消心头愧疚。
　　往后九泉之下，又哪里还有颜面再去见乔锦？
　　矜傲如薄挽卿，此刻唯一能做的，只有跪在亡友的墓前忏悔。
　　哑了许久，也无法开口求一句宽恕。
　　以往除了血脉长辈，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曲下的双膝，此时跪在混合着尘泥雨水的冷硬地砖上，沾满脏污，可却不重要了。
　　从黯淡的雨天下午，到彻底黑沉的傍晚夜色。
　　薄挽卿跪了足足五个小时，也淋了足足五个小时的雨。
　　耳边只有风声和雨声，眼前只有一方墓碑。
　　薄挽卿跪得很直，四肢僵硬到酸疼发麻，再到毫无感知，始终没有起身。
　　迎着四面八方的寒风，她偶尔支撑不住地晃了晃，脊梁却没弯过半分。
　　早已浑身湿透，冷得牙关也在打颤。
　　呼出的每道气息，都变得和外界温度一样寒凉。
　　薄挽卿记得，那次冬日冷夜，小满在御河的庭院里站了将近四个钟头，迟迟不曾离开。
　　如今她也终于有机会，亲身感受女孩当初的滋味。
　　这是她早就欠她的。
　　在无边的孤寂环境里，时间仿佛漫长到难以感知。
　　足够薄挽卿将十多年来的一切，与乔夏相处的每一幕画面，都在脑海中回忆一遍。
　　那间福利院里的雪天傍晚，她将乔夏带回薄家老宅，告诉她，这是她们以后的家。
　　当时乔夏身体不好，她亲自请来名医，调养气血的中药熬了一帖又一帖。
　　女孩撒娇喊苦，她一勺勺喂到唇边，哄得百般耐心。
　　经期初潮，她亲手教乔夏如何用卫生棉。特意将双手捂热，再替女孩轻揉酸胀疼痛的小腹，温声哄她入睡。
　　进入娱乐圈后，她踏足过许多次录制现场，亲眼见证乔夏在舞台上如何万众瞩目，如何一步步赢得无数粉丝的喜爱。
　　成年那天，她和乔夏在御河的庭院里拥抱，身后是漫天焰火。那时她想，自己亲眼看着稚嫩可爱的小孩，一天天长成如今的模样。
　　自己终于将小满养大，无愧故友。
　　后来，冬日那场冷雨深夜，她又亲口拒绝乔夏。
　　语气是何等大义凛然，字字都是劝说女孩歧途知返的用心良苦。
　　而如今，她却爱上乔夏。
　　这就是她口中的无愧故友。
　　薄挽卿阖了阖眼，再度落下一滴泪。
　　泪意顺着眼尾滑过，融进满脸的水痕里，了无踪迹。就连那一点温度，也顷刻在冷风中消弭殆尽。
　　发丝狼狈地沾湿在脸颊，雨水沿着衣领淌入，肌肤却麻木到已经毫无知觉。
　　留给她的，只有不住发颤的身躯，和渗入脉络的刺痛冷意。
　　直到整座墓园的灯光由下至上，逐一亮起。
　　雨丝在光线里显得模糊，面前的视野也逐渐晕眩。
　　薄挽卿定了定神，终于踉跄着站起身。
　　她早已面色苍白，僵硬的双膝仿佛不再是自己的，随时会跪软在地。
　　却仍然强撑着，深深看了一眼墓碑。
　　这才缓慢地、迟钝地，一步步挪下长阶。
　　墓园入口的司机等得心急如焚。
　　奈何早就被薄挽卿交代过，无论如何都不许过去找她，也不得告诉任何人。
　　眼见天色尽黑，在她忍不住想联系宁助理的时候，终于远远看见女人踉跄的瘦削身影。
　　不再像平时那样高挑挺拔。竟透着几分摇摇欲坠的意味。整个人毫无遮挡地淋在雨幕里，风一吹就折了似的。
　　司机撑着伞匆忙跑上前，薄挽卿却没要她的搀扶。
　　直至回到车上。
　　门窗将寒风冷雨阻隔在外，骤然回升的温度却让薄挽卿发抖得更厉害。
　　她裹着毯子，苦撑许久的意识松懈下来，逐渐不再清晰。
　　“去找吕纪冬。”
　　薄挽卿连咳几声，声音发颤，低声吩咐司机。昏迷前的最后一句，轻得几不可闻：
　　“还有，别告诉小满……”


第73章 住院
　　这场倒春寒的雨，让薄挽卿彻底病倒了。
　　住院第四天，她支起身子靠在床头，刚打开电脑准备办公，病房卧室的门就被人毫不留情地大力推开。
　　薄挽卿心一紧。
　　看清来人是薄云辞时，她才下意识松了口气。
　　“姐，你生病怎么都不跟家里说一声？”
　　薄云辞一路快步赶过来，呼吸都没喘匀。
　　此时见女人捂着胸口不住咳嗽，眉头紧紧蹙起的模样，她更是又急又气：
　　“你还让宁助说是去国外出差了，有什么好瞒着的？”
　　要不是自己在朋友圈发了跟乔夏的合照，面前这人几乎一秒就点赞，还是在国外本该凌晨四点的时候，她都套不出来这件事。
　　“小病，不要紧，咳…养几天就好了。”
　　薄挽卿缓了缓气息，温声道。
　　薄云辞气得转了个圈，来回踱步：“小病？那我现在就去跟小满说你淋雨病倒了，还差点胃穿孔，医生勒令你住院十天半个月，你看她什么反应！”
　　“别告诉小满！”
　　薄挽卿一急，咳得更加厉害：“云辞，你别告诉她。”
　　就算她淋雨的这件事瞒不住薄云辞，可也千万不能让小满知道。
　　女孩的腿伤还没完全恢复。
　　最近行程又忙碌，这几天连消息都很少发来。
　　薄挽卿不知道要怎么开口和乔夏交流，女孩也几乎没有主动找过她。
　　除了声称自己要出差的那天，乔夏在她谎报的航班降落时间问了一句，她说已经平安抵达。
　　然后看着护士重新换上一瓶吊瓶，沉沉睡去。
　　此外，就没有再交流过。
　　倘若被小满知道自己骗了她……天高路远的，小孩还不知道会怎么着急。
　　可转念一想，薄挽卿又不自觉垂下眼。
　　以她们现在的关系，小满真的会着急吗？
　　她有些不确定了。
　　“姐，所以你怎么到底突然病成这样的？”
　　薄云辞连忙去给她倒了杯温水，还不忘询问。
　　她实在不能理解。
　　来的路上，薄云辞问了吕医生，从病历里知道自家姐姐在雨里足足淋了五个小时，却怎么也想不明白。
　　薄挽卿是什么身份？
　　薄氏集团一把手。
　　这几年集团如日中天，薄挽卿的地位更是有目共睹。谁能有这么大的胆子，敢让她在雨里待五个小时？
　　也就只能是薄挽卿心甘情愿。
　　可，心甘情愿？
　　薄云辞心口一颤。
　　实话说，她只能想到一年多前的那个晚上，自己匆忙赶到御河时，亲眼看见的那一幕。
　　她有些不敢再想下去了。
　　她想，一定是自己想多了，怎么可能会是同一件事呢？
　　下一秒，就见捧着杯子的薄挽卿阖了阖眼，沉声开口：“你去客厅看一眼，让她们先出去。”
　　病房卧室隔音很好。
　　可她依旧不放心。
　　薄云辞见她的神色，深知是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要说，顿时心口也不由跟着发沉。
　　她依言推门离开，让候着的护士和助理都离开，不忘病房外门反锁好，这才回身进来。
　　卧室的门也被反锁，薄云辞转身又扯来一把椅子。
　　捧着水杯，做好促膝长谈的准备。
　　“我爱上小满了。”
　　咣当。
　　杯子径直摔在地毯上，温水洒了一地，所幸没有碎裂。
　　薄云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愣愣抬头，对上薄挽卿淡然平静的视线，不确定刚才那一句究竟是不是幻听。
　　她宁可此时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姐这不是没说话吗。
　　可下一瞬，薄挽卿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再度开口：
　　“云辞，你没听错。”
　　她没听错……
　　她姐真的爱上小满了……
　　自从当初知道乔夏的心思之后，薄云辞自认为接受能力已经增长了不止一星半点。
　　可此时面对的是她亲姐，那个她以为会一辈子孤家寡人、清心寡欲到和出家没什么两样的亲姐，动了凡心。
　　而动凡心的对象，还是家里的小辈。
　　薄云辞的呼吸也跟着滞住，想说的话卡在唇边，怎么都没办法开口。
　　她想问的实在太多：“什么时候的事？”、“你现在怎么想的？”，以及最重要的——“小满知道这件事吗？”
　　但看见女人紧抿的唇角与攥紧的指尖，薄云辞又问不出口了。
　　薄挽卿的神态里还透着病气，手背也插着输液针，浅青血管被冷皙的肌肤衬得越发明显。
　　这副孱弱到极点的模样，她这些年哪里见过？
　　薄云辞一时舍不得再开口。
　　怕语气把握不好，就成了指责。
　　“姐，你…你也别太自责，这种事情也是没办法控制的。”
　　薄云辞手足无措地试图安慰：“不就是喜欢上小满嘛，没什么的。”
　　可薄挽卿只是沉默。
　　过于寂静的病房里，薄云辞几乎能听见输液瓶里液体一滴滴落下的声音，和她们两人安静沉缓的呼吸。
　　几秒后，薄挽卿轻声道：“云辞，你为什么不骂我？”
　　女人语气很认真，带着切切实实的疑惑，朝薄云辞望过去。
　　“我为什么会骂你？”
　　“因为我爱上了小满。这是乱-伦，这是下作，这是不知廉耻，是恶心至极的龌龊心思，不该存在于世。”
　　薄挽卿每说一句，声音就轻一分，却不曾有丝毫减缓。
　　仿佛这些话已经在她心里重复过无数遍，此时在血脉至亲面前一字一顿地说出来，反而显得格外平静。
　　薄云辞迎上女人冷静到极点的目光，不由眼眶一酸。
　　哀莫大于心死。
　　她知道，薄挽卿这是在强行遏制不该有的念头，逐字逐句，不惜将自己说成最不堪的卑劣模样，只为了让自己死心。
　　可这么些年，薄挽卿身边就只有一个乔夏。
　　她想起两人断联的这一年里，各自都憔悴成那样，如今好不容易有所缓和，却又……
　　想到这里，薄云辞忍不住凑上前，握住女人那只没有插输液针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