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过境（近代现代）——三山叁

　　“阿兰老师，你在哪呢？晚上吃了什么？”连付在野自己都没察觉到，拨通这个号码时，自己就一直在笑。阳台门窗那趴着一个两个都在看热闹，付在野余光瞄到，没有理会，毕竟隔音效果还是有一点的。
　　“我跟古丽江都在哈尔叔家。”阿兰江说。
　　“…这样啊。那，新年快乐阿兰老师。”付在野突然想起走前没给古丽江包红包，连忙让他把卡号报告自己，在十二点之前给的红包都算是新年。
　　阿兰江愣了几秒，拒绝了他：“不用了。”
　　付在野眉眼挂着笑，心说这人怎么每次遇到这种事都替他拒，还专替别人拒。哪有这样的。
　　阿兰江补充道：“我还以为你上次给的就已经包含了那些。”
　　他皱了皱眉，纠正道：“阿兰老师，那是你们应该得到的。这次给的是出于我的心意。”
　　阿兰江似乎在思考应该怎么回答才好，付在野也不急，转身靠着栏杆，看着俩兄妹拿耳朵贴着阳台门窗偷听。他走过去用手指敲了敲，俩人同时抬头看着付在野无声地张了张嘴。
　　走开。
　　付晚婷读出来了，耸了耸肩，无趣地拉着他大哥的胳膊离开。
　　“阿兰老师。”他没有耐心等下去了，在外面手和耳朵被吹得通红。在得到阿兰江的回应后继续往下说，“…上次雪崩时，你不是，问了我一个事吗？”
　　付在野说完这句后又等了很久，但还是没等到阿兰江的回答，他还确认了好几次他们是不是还在通话中，甚至开始怀疑阿兰江是不是喝了酒，所以有点不清醒，可想起每次喝酒，到头来都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喝醉，又打消了这种想法。
　　他家阳台上种了好几盆小番茄，因为他母亲爱吃，恰巧付在野也爱吃。这品种番茄冬天就能成熟，他在这站了许久，已经吃光了三盆。
　　就当他打算摘第四盆小番茄时，电话那头传来惊呼和有人叫喊的声音，随着就是吵闹声。付在野皱了皱眉，有点着急的询问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只能听见风声和簌簌声。
　　付在野能感觉到电话那头乱糟糟的，同时自己的心也开始狂跳起来，他总觉得有不好的事会发生。
　　他开始再次呼喊阿兰江的名字：“阿兰老师？”
　　却始终没得到回答。
　　可电话却还在显示通话中。
　　他想着阿兰江兴许临时有事，还是明天再打电话吧。就当他要挂断的那一刻，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又稚嫩的女童声。
　　“是大叔吗？”古丽江的声音有点颤抖，像是刚刚受到了什么惊吓，“不是大叔吗？”
　　“古丽江，是我。”付在野听到她声音后慢慢静下了心来，“阿兰老师呢？手机怎么在你那？”
　　“刚刚有人喊哈尔叔，说是有狼跑羊圈里了。他们带着东西出去了。”古丽江低声嘟囔了一句，付在野没听清，接着她又说，“阿兰老师把手机给我了，说是有事给哈尔叔打电话。”
　　狼？
　　付在野咂了咂舌，属实没想到恰勒什海也会有狼。他以前去青藏时倒是偶遇过几次，但也是离得远远的，那时的狼看上去并没有电视剧那般可怕，有几只反而还怕人。
　　刚听他们那动静，估计去的人不少，应该不会有事吧？
　　他去过阿兰江那羊圈几次，那地方虽然荒芜了点，正因如此，让他觉得更不可能。或许冬天它们找不到吃食，就会从别的地方赶过来。
　　付在野和古丽江通话时发现她还是有点害怕，总会抓着自己聊天，还偷偷的吸鼻子，他只能不停地分散她的注意点。如果有人听到付在野说的话，就会发现毫无逻辑，甚至有点牛头不对马嘴，可当事人和被安慰的人都没有发觉。
　　直到付在野说的自己嘴巴都开始发苦，被寒风吹红的手到现在还是冰凉。他意识到可能会聊很久，早就转移到自己房间去了。
　　大概又过了半小时左右，付在野听到古丽江喊了句“阿兰老师”，他有点疲惫的眼睛又睁大了，从床上坐了起来，等着古丽江继续说下去。结果却听到哈尔粗嗓门的嚷嚷声，大意是这群狼崽子精得很，咬伤了好几头羊，还拖了一头，往草原深处跑了，追都追不上。
　　“阿兰老师！”
　　“啊，啊啊——！！”
　　古丽江眼睛挤着泪水抱了过去，闻到一股血腥味，她抬起头寻找那味道来源，手上却感觉黏糊糊的，收手一看，吓得她立马尖叫了起来。
　　付在野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凉得他一激灵，可他根本顾不上，在电话那头喊着阿兰江的名字，却被古丽江的哭声和尖叫声所掩盖。
　　“血……？阿兰老师？你怎么了？！”恐惧和担心吞噬了她的一切，古丽江再也憋不住泪水，抱着阿兰江的大腿，一边哭一边扒拉他的衣服。“…阿兰老师，血，流血——”
　　付在野在这头急得团团转，又喊了句阿兰江的名字，结果下一秒电话就被挂断了。看着被挂断的电话，愣了几秒，立马拨了回去。
　　接电话，接电话。
　　该死。
　　关键时刻怎么会挂断了，是自己不小心按到了吗？
　　付在野鞋子都穿好了，结果突然想起自己已经回家了，他走到房间门口，迟迟没出去，直到手机传来机械的女性提示音。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皱了皱眉，又连续拨打了七八个，结果都是一样。
　　付在野闭了闭眼，后背往墙上一靠，这才发现自己刚才连气都没怎么喘匀。他抬手揉了一把脸，掌心凉得贴在皮肤上倒是清醒了不少。他翻着通讯录查找其他的人电话，发现自己只存了阿兰江的手机号，还有几个就是在吉木乃的。但是现在这么晚，就凭几个月的交情谁会特地跑一趟？
　　不过哈尔也在，应该没什么大事。最差的结果也就是伤的比较重，这未免会不会太差了点…？而且吉木乃的医院可以救治吗？是不是还得去阿勒泰。
　　付在野越是这样想，心里就越慌张。他打了那边的急救电话，但还需要时间，又在官网找乡政府的电话，结果全是座机，这个点都下班了，没一个打得通。高铁没直达，飞机票又没有凌晨的。
　　他深吸一口气，又拨了一遍，还是关机。
　　最后，付在野低声骂了句什么，买了明天最早的飞机票，开始收拾行李。收拾完后出了房间，准备跟他们打个招呼。
　　付在野见客厅没有人，灯却还亮着。现在这个点也不算很晚，应该不会这么早睡才对。他站停在客厅中央，听到细微的吵闹声传了过来，很快就锁定了声音来源。
　　他直奔二楼书房。越往那走，声音逐渐变大，吵得不算大声，里面也没传来摔东西的地步。付在野站在书房门口没有进去，一道门把他隔开形成了两个世界。
　　算了，说不定就是避着自己讲得呢，他心想着。等他们聊完再去说一声好了。
　　付在野转身下楼，突然“砰”的一声闷响。有东西摔在地板上的声音，紧接着就是破碎的脆响，哗啦啦的一片，连带着付晚婷拔高的嗓门：“我就非得按你说的活是不是？！”
　　付在野脚步一顿，又回到了书房门口。
　　付晚婷声音刚落，江静的声音就压过来了，比平时高了好几度：“我哪句话不是为你好？你听听你说的什么话！”
　　“我说的什么话你不清楚吗？你不就是打心底看不起我和二哥，非得按你那一套来，把我们打造成你想要的样子！”她咬着牙，一字一字地说，“你、做、梦！”
　　然后又是“啪”一声，又一个花瓶陨落，听这声响，估计是没了。
　　江静很喜欢收藏各种各样的花瓶，一开始书房的用途就是拿来办公的，结果家里三个孩子都用不上，就落了下来。结果有次去景德镇时，见有人拿出来摆卖，她一眼就相中了。他还记得那蓝釉色泽光鲜亮丽，瓶身刻着鳞纹，老板开价不低，但还是被她买了下来。
　　这花瓶在那放了七八年，现如今碎了，就跟她现在藏在内心最深处的伪装被撕裂一样，原有的温和态度早就消失了。
　　付长生还在一旁劝架：“妈，您别说了，大过年的，明天再说行不行？”
　　江静被怒气冲昏了头脑，拔高声音喊道：“我哪句说错了？她多大了？再拖下去谁还要她？我托人给她介绍的，别人不嫌弃她不错了！”
　　“妈。”付长生还在和声劝说，“婷婷有她自己的想法。”
　　“想法？她有什么想法？她那个工作还是我让她考的！现在她是想学在野那个模样吗？”江静冷哼一声，认定了当初就是她一手把孩子们推到今天这步，结果孩子不知道感恩，反倒嫌她管得多。
　　“……”
　　付在野在门口听得清清楚楚，忍不住嗤了一声。本来就因为打不通电话就够心烦的了，光是在门口站着都能扯到自己，他自己都听不下去了。
　　他推开门进去，绕开地上的一摊碎片，看了眼红着眼却还在强忍眼泪的小妹，避开他人的视线在她手上塞了张纸巾。坐在沙发上，眼神毫不避讳地盯着江静看，甚至还对她笑了笑。
　　“刚才好像听妈说到我了。”他看着因为自己的加入导致气氛好像变得更加紧张而弯了下唇角。
　　江静被他这一句噎了一下，脸上那层怒意还没收回去，现又添了几分被撞破的尴尬，嘴角抽了抽，火气小了不少。
　　“我本来不想进来的，”付在野往沙发上一靠，二郎腿翘起来，“但听见妈提到我了，我觉得有必要更正一下。”他笑得很和气，“我这模样，不是谁都能学的，妈。”
　　江静嘴角抽了抽。
　　“您看不上我这没编制的工作，我理解。但我现在年入百万，有房有车，就差个对象。”他顿了顿，慢悠悠补上，“不过很快也有了。”
　　江静的表情缓和了些，狐疑还在：“真的？不是说没这打算？”
　　“这不一开始不确定。就是怕您不喜欢他。”
　　“你只要不委屈对方就行，我现在对你期盼也不高，能找着就可以了。有时间可以带回来看看。”
　　付在野慢吞吞地说：“可能得等一阵。我还不太能接受他。”
　　江静心想这得是多糟糕的人，连她儿子都接受不了，便淡淡问了句：“你接受不了他哪儿？”
　　付在野看了他哥一眼。付长生摇头，示意他闭嘴。他当没看见。
　　“性别吧。”
　　江静沉默了几秒，脑子里过了一遍他这话。接受不了对方是女的？还是接受不了对方是男的？她想了半天，觉得这两者好像也没什么区别，横竖都是不成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