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过境（近代现代）——三山叁

　　付在野听见动静才慢慢地起身，伸了个懒腰，阿兰江也站了起来，帮忙把东西放到厨房。趁这个空当，他立马贴近哈尔耳旁，语气有点抱怨和不满，“不是说好这件事保密吗？！”
　　哈尔轻笑一声，觉得有点可笑。
　　“我从没答应过吧？”
　　付在野仔细想想，哈尔从头到尾确实没点过头，也没说过一个“好”字。当时因为被稍微转了下话题，还以为这事定下来后面也自然而然就同意了，没想到是他自己把这事儿翻篇了。
　　哈尔不紧不慢地给自己倒了杯水，还嫌弃他水也不帮忙烧开，喝完一杯，解了渴，又接着说：“这事藏不住的，我要是跟他说政府拨款了，那明年后年呢？你要当一辈子慈善家吗？”
　　“就算你人傻钱多，我们也不是这样的人。”
　　说完哈尔就进了厨房，还把原先在里面忙活的阿兰江也赶了出来，拿着两罐啤酒的他站在厨房门口，付在野见状夺过他手里的一罐，手指从铝罐上抬起来，仰头喝了好几口。
　　这一罐下去，再抬起头时阿兰江又不知道跑哪去找活了。刚刚就见他一直坐不住似的，光是从厨房赶出来就有三次，感觉再有下次哈尔能气得拿着锅铲把人打出来。
　　付在野把啤酒罐捏了捏，两边凹了下去，被他随手扔进垃圾桶，刚打开厨房门，哈尔就不分青红皂白就骂了过来。
　　但他本人脸皮厚，骂了就骂了，要是走了岂不是白被挨骂了。同时也看到哈尔为今晚的晚饭忙得不可开交，不过这看过去，还挺多肉的。
　　“看什么看？出去等着。”哈尔开始赶人。
　　付在野没动，就这么站在旁边，半晌才笑着开口：“哈尔叔，你这伙食可以啊！”
　　哈尔白了他一眼：“要不是因为你，这都打算留着给孩子和婆娘的，便宜你了！”
　　付在野听了又在那笑，最后出来是因为站久了有点累，又坐了回去。哈尔手艺想必是相当好的，连外头都能闻到味道，饥饿感一下就来了。
　　只是没料到哈尔会把他留下来吃个晚饭，还把阿兰江也喊了过来，今晚十有八九是逃不了那个话题，干脆现在坦白点会不会更好点？
　　毕竟要是真生气了，按照阿兰江的性子，也不会违背哈尔的命令突然离开，也给足了自己时间还可以哄一下。
　　他的目光停在桌子上放着的那罐啤酒，想着果然还是得喝点才行，要是被骂，脑子也会反应不过来的。
　　没多久哈尔就把菜端了上来，桌子上还有一瓶不知道什么时候摆上去的伊力特，这场面，简直像见了家长一样。
　　付在野选择在阿兰江旁边坐下，哈尔问他会不会喝酒，他点了点头，可递过来的只有几罐啤酒。
　　他看着自己面前的啤酒，挑了挑眉，笑出了声。
　　“这是把我当成小孩了吗？”
　　哈尔给自己的杯子里倒了快将近满满一杯的伊力特，阿兰江则只有一杯白开水，明天阿兰江还有课，自然是喝不得。
　　他还以为哈尔至少会给他倒一杯白的，结果人家把伊力特往自己那边一挪，顺手还把那几罐啤酒往他跟前一推，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这酒度数高。”哈尔看了他一眼，好像在打量他行不行，同时喝了一小口酒，“你要是喝倒了我怕你耍酒疯。”
　　付在野低笑了一声，双手捧起自己的杯子递过去，哈尔给他倒了小半杯，他抿了一口，皱了皱眉，和自己喝过的白酒不一样，绵柔醇厚。
　　他喝酒喝得少，心里清楚自己有点把握不住。
　　阿兰江的目光从付在野杯沿上掠过去，什么也没说。
　　阿兰江吃东西很安静，筷子起落都有分寸，偶尔哈尔跟他说话，他才应一两声。之后从头到尾只有哈尔和付在野俩人在聊天，可能是都喝了点酒，胆子也大了点，有一大半都是互相在呛对方。
　　很快付在野的酒杯里的酒就见底了，哈尔见他能喝，也十分高兴，便马上给他倒满。
　　“阿兰啊，那钱你得有个打算。”哈尔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付在野正端着杯子往嘴边送，手一抖，溅到了自己手上，顺着手腕滴在桌子上。
　　阿兰江很快给他递了几张纸，一边听着哈尔说话，一边看着付在野无心地擦着自己的手腕。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他都能感受到阿兰江投过来的视线。不过自己倒是一点感觉没有，可能真的是上头了，再加上哈尔还烧了炉火，现在浑身发热，外套早就敞开了，还是觉得闷得慌。
　　他拿着纸胡乱在手腕上抹了两把，又去擦桌上的酒渍，动作看着利索，其实手指头已经有点不听使唤了，纸团在桌面上滚了一圈，差点掉到他裤子上。
　　阿兰江在他没回神来时把纸团抽了出来，扔进后面不远处的垃圾桶里，又给他倒了杯温水放在两人中间。
　　哈尔一直看着他们之间的动作，内心也只是咂摸出点味儿来，觉得他们两人大男人怪黏糊的。
　　“嗯，明天我跟阿依肯老师商量一下。”
　　“……要得要得。”哈尔把剩下半杯也灌进肚子里，又把话头转向付在野，哈哈笑了两声，“确实得感谢你这朋友啊。”
　　付在野倒是一点也听不出感谢的意思，把剩下喝完又让哈尔给他倒。
　　阿兰江瞥了他一眼，付在野装作看不见。
　　哈尔也瞧见了，开口道：“阿兰，不用管着他。”
　　哈尔这话一落，付在野倒是先笑了，笑得有点散漫，眼角也被酒意熏得微微泛红，压着自己手臂偏头去看阿兰江，像是在等他表态。
　　阿兰江却什么都没说。
　　付在野可能是喝得真的有点多了，趴下去的时候头都有点晕乎，脑子也有点难转过弯，偷偷看了眼哈尔，发现他脖子和脸都没红，和阿兰江说话时看上去也很清醒。
　　靠，真能喝。
　　他这才想起来阿兰江给自己倒了杯温水，两杯并排放在一起，他拿起来喝了半杯，放下杯子时才发现阿兰江正垂着眼盯着他看。
　　“怎么了？”
　　阿兰江看着付在野拿起自己那杯水喝了一大半，顿了几秒，才慢慢说道：“……没事。”


第40章 偷（修）
　　后面付在野自己都不记得自己接着又喝了多少，只听见哈尔说刚开的伊力特，半瓶都快被他俩造完。
　　其实他自己也没喝多少，只是酒量差了点，比不上哈尔，到现在才见脸红。
　　付在野维持着趴着的姿势没动，后颈露在外面，被暖气烘得有点发烫。他其实也没醉到那份上，他们现在说话还能听清一些，就是觉得累，觉得自己全身上下没一块是属于自己的，连抬眼皮的力气都懒得使。
　　哈尔和阿兰江不知什么时候又聊起那话题，好像是故意趁他喝醉了才开始，他也只好趴在桌子上偷听一下他们在说什么，就是不知道阿兰江抽什么风，也开始跟着哈尔一起讲哈萨克语。
　　虽说他闲暇时间偶尔会学习一点哈萨克语，有时候还会偷听孩子们用哈萨克语聊天，虽然一个字也没听懂。
　　就像现在，他们说的是什么，付在野也听不懂。听了半天才听出两三个字眼。不过不用想也知道，他们在商讨着应该怎么把这五千块钱利用到最大化，空调可能会买，但太不划算，买下来就没剩多少，这个自己能想到，他们肯定也会pass掉。
　　或许可能会买些学习用品，或者买更好的书和试题。因为古丽江有时候说，他们考试时间不同其他地方的考试时间，总是会晚那么几天，付在野问她为什么。
　　古丽江说：“以前我们的试卷题目都是阿兰老师和阿依肯老师两个一起出的，就算他们看再多的教材也没用，因为要有对比，也得看外面的题目怎么变化。”
　　后面付在野不记得古丽江是怎么说的了，或许也没说了，不过他也能猜到阿兰江会怎么做。
　　早知道哈尔和阿兰江这么好说话，就应该多给点的。
　　付在野趴在桌上，他露出的后颈在酒精和炉火的作用下隐隐发热，连带着耳根也烧起来。这个动作久了有点手麻，他动了动身子，换了个姿势继续趴着，脸朝着阿兰江，眨了两下眼，又重新闭上。
　　谈话的声音突然停止，付在野感觉自己被阴影笼罩，接着就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是阿兰江靠近了。
　　“付在野，困了吗？”阿兰江换成普通话低声问他。
　　“还好，你们聊你们的，我趴会…”他闷声说了几句，声音压在臂弯里，又闷又哑。
　　哈尔见付在野趴在那，八成是困了，说如果想睡的话可以在这躺会。
　　付在野哪好意思，再说也不至于到这地步，便没答应。他抬起头，眼睛微眯，双手撑着木桌站了起来，说是要去外面吹会风清醒一下。
　　他们没拦，付在野出来时还带了张椅子，随便找了个位置一放，坐在那仰着头。
　　外面天已经黑了，飘着一点雪花，时不时还会吹来几阵寒风，把他身上那股燥热吹散，天上的雪花也会随着寒风飘到他身上，偶尔还会有几片落在唇上，冰凉的，有点痒，被他舔一下，就化了。
　　付在野在外面坐了一会，脑子确实清醒了不少，也能听见从里面传出交谈的声音。他下意识去摸口袋，想看看什么时间了，结果口袋空荡荡的，才想起手机还在餐桌上。
　　他懊悔了几秒，嘴里念叨着“喝酒误事喝酒误事”。
　　念完之后又觉得有些好笑，觉得还是算了，等再清醒点就走，再晚点，可能就看不清回去的路了。
　　付在野就这么坐着，戴着帽子躲避寒风，身上的酒劲还没完全褪去，但至少没有这么燥热。他靠着墙闭着眼睛，感觉自己好像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没一会就听见开门声，脸上覆上一只温热的手，觉得暖和，便凑近了些。
　　只是很快那只手就收了回去，接着旁边传来细微说话的声音。
　　“哈尔叔，那我就先回去了。”阿兰江向哈尔告别。
　　“确实该回去了，留古丽江一人在家也不好，晚饭你给她煮了？”哈尔问他。
　　“嗯，她说要写作业，就不过来了。”
　　“哈哈哈…是个好孩子。”
　　阿兰江再次跟哈尔打招呼说自己要回去了，哈尔点了点头，看他一个人往外走，觉得不对劲，又把他喊了回来，随手指了指坐在椅子上的家伙。
　　“这小子你不带回去吗？”
　　阿兰江顺着哈尔的手指看过去。
　　付在野头歪在一边，帽子挡住了他的眼睛，露出额前一小撮被雪打湿的碎发，好像还觉得有点冷，双手抱着胸。
　　阿兰江见他闭着眼，呼吸很浅，胸口一起一伏的，看样子像是真睡着了。雪落在他衣服上，打湿了好几块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