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过境（近代现代）——三山叁

　　付在野在银行取了五千块钱装包里，开着车又回了吉木乃。
　　他本来有意是取一万块的，这事他也跟薇拉商量了一下，薇拉对他到处送钱这个行为也是习惯了。
　　付在野刚拍纪录片那会，难免会走到那种比较贫困的地区，纪录片记录的就是最真实的一部分，大部分摄影师是不能太过共情。
　　也得是付在野这个人了，有时候见不得人过的太苦，不知道送了多少钱。自己身上有钱还没啥，那时刚出社会，自己吃饭都困难，还得帮别人一把。
　　所以付在野提出要给恰勒什海学校资金时也没觉得奇怪，反而如果他没有提出这件事还觉得不是他了。
　　薇拉给他提出了一个建议，告诉他钱最好不用太多，人都是要自尊的。
　　付在野不理解：“都这时候了，还要什么自尊？”
　　要是付在野当着她的面说这句话，她肯定会给这家伙一拳。
　　实在是太无礼了。
　　为了让付在野更好的明白，薇拉给他举了个很好的例子：“就比如你拿着一万块钱，最后你的阿兰老师知道了，他会觉得你这钱给得不妥。”
　　“倒不是嫌少，是嫌多。多到让人没法安心收下，会觉得你这是在施舍，当老师的，内心都有自尊，况且你不能一辈子都当这个大善人吧？如果你还不能理解的话，简单来说就是，第二天你就会看见阿兰老师对你冷脸了。”
　　她说完这些话后付在野思考了很久，前台工作人员催促着他。坐在办公室的薇拉喝了口茶，听见电话那边传来的声音，索性把电话挂断，让他自己想。
　　看着挂断的电话，她淡淡地笑了一声，低声喃喃道：“……真是神奇，他居然也会因为这件事苦恼。”
　　付在野不想让阿兰江难堪，也不想阿兰江不搭理自己，所以听从了薇拉的建议，把金额压到了一半，这笔钱在恰勒什海也算是一笔大数目。
　　他把五千块带回吉木乃时，阿兰江刚好也给他回了消息，说是哈尔在家，问他有什么事？
　　他没打算把这件事告诉阿兰江，随便说了点搪塞过去。今天付在野一来一回其实也不算早了，再有两三个小时阿兰江都要回来了，可是今天不去，明天他可能就没这个劲了，况且哈尔这人行踪不定，还不知道明天会不会跑哪去。
　　“付哥，你又准备走了？”他们耳朵尖，付在野一回来，就听着动静，且今天进度已经搞完，问清楚了他去阿勒泰的事，房间还没热起来，结果现在又要走。
　　付在野看着手机点了点头，“嫌无聊你们也可以去。”
　　夏米脑袋探过来，眼睛睁得大大的：“真的？”
　　虽然外面很冷，但这么久都是在这几个地方来回，迟早会疯的，所以他们想都没想就答应要跟着一去。
　　“都不要白去啊！学校孩子多，每人带点零食去，可以找我报销。”他把手机收了起来，又把夏米帮忙装好的五千块也放进了包里。
　　身去恰勒什海时他们先去了一趟超市，买了点吃的过去，付在野让他们把小票私发给他，他好报销，结果到了恰勒什海也没一个人给他私发消息。
　　付在野把车开到村子外就先下了车，江让还以为到地方了，跟着一起下。
　　“干嘛呢？你们还得往前走才是，我就不跟着你们一起去了。”
　　付在野关好车门，陈南这时也从副驾驶出来，绕到驾驶位这边，“付哥，回去时喊我。”
　　他拍了拍陈南肩膀：“不用，我摩托车还在这，到时候我骑回去，你们什么时候玩够了什么时候回就行了，不用理我。”
　　付在野走了几步又倒回来：“如果阿兰老师要是问起，都知道怎么说吧？”
　　“放心吧付哥，保证明天你见到阿兰老师时，他不会生气！”
　　“去你的！哪跟哪儿！”付在野笑着往里走，让他们也别耽搁了，等等孩子们放学了可有的哭了。
　　陈南他们一听，马上开着车就走了。付在野打算背着包随便找一家问路来着，谁知刚走一半就遇见骑着马的哈尔。哈尔见着他也没打算过去，缰绳一拉，调转方向，就要离开时被他叫住了。
　　“哈尔叔，我是来找你的。”付在野见那匹马停住了脚步，又把方向调回过来，哈尔腿肚子一夹，骑着马走到自己面前，在不远不近地距离停下，翻身下马，扯着缰绳过来。
　　哈尔身上穿的还是那件军绿色大衣，付在野怀疑他是不是只有这一件，不过确实是保暖。
　　哈尔没立刻回应他，低头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两圈，那匹马不安分地刨了刨蹄子，雪沫子溅起来。他拍了拍马脖子，才说：“找我什么事？”
　　付在野犹豫一下，看了看四周，因为两人太过于明显，周围路过的人还时不时回头朝他们看两眼。
　　他笑着说：“哈尔叔，不请我去你家坐坐吗？”
　　哈尔“哼”了一声，看起来不太情愿，但还是示意跟着他走，付在野算是整明白了，他这个人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付在野跟在他身后走，哈尔牵马走在前面，步子不急不缓，两个人隔了半步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路上偶尔有人骑着摩托经过，朝哈尔按了声喇叭，哈尔抬了抬下巴算是回应，那人走前又看了一眼付在野，啥也没说，骑着摩托就走了。
　　付在野到哈尔家时，他家里没人。哈尔家不大，柜子上还摆着一家三口的全家福，这房型住三口人确实绰绰有余，他把缰绳往院角的木桩上一绕，马自己就凑到槽边啃干草去了。
　　他推开门，侧身让付在野先进，自己跟在后面，顺手把门带上，屋里烧着炉子和热茶，倒也不算冷待，还以为谈话间会在这被冻个半死。
　　付在野在桌边坐下，哈尔也没招呼他，径直从柜子里拿了两个玻璃杯，放了点茶叶，倒上开水，一杯推到他面前，一杯他自己端着，在对面坐下了。
　　“说吧，什么事。”哈尔眼皮都没抬，吹了吹茶面上的热气。
　　他也不打算拐弯抹角，利索地从包里拿出早已包好的一沓钱，放在桌子上推了过去。
　　哈尔看见那包着的形状，手一抖，热茶差点洒手上，最后稳稳地放在桌子上。他轻轻地掀开一个角，露出熟悉的粉红色。
　　哈尔心里一惊，倒吸一口冷气，内心五味杂陈，但表面还是保持着冷静的模样，把那露出红票子的一角重新掖回去，动作很轻，生怕碰坏了什么。
　　但他没急着推回来，也没收，只是把手收回去，搁在膝盖上，指头微微蜷着。
　　炉子里的火苗跳了一下，映在哈尔眼里。
　　“多少？”哈尔问。
　　付在野没瞒他：“五千。”
　　这次哈尔把它推了回去，叹了口气，“拿回去吧。”付在野觉得他这次说话都软了不少。
　　“我今早特地去阿勒泰取的，拿回去做什么？”他喝了一口热茶，在心里吐了吐舌，“哈尔叔，我不是什么慈善家，这钱，自然不是白送。”
　　“哦？什么要求？”
　　付在野眯着眼笑，手指敲了敲木桌：“不是什么为难事，就是以我个人的名字，我自己想在这拍个视频。”
　　“哈尔叔你也知道，我是个摄影师，拍过的地方很多，最近在这边逛了一段时间，挺感兴趣的。”
　　付在野见哈尔眉头紧皱，实则自己内心紧张的要死，如果仔细看的话，他拿杯子的手都在抖。
　　还想着对方会不会识破了，或者会不会嫌弃自己给的钱少，或者自己要求过于过分，不然对方怎么这么久都不给个准话。
　　不过他也想好了，就算是这次拒绝，下次他也会找到哈尔，然后死缠烂打，必须把这钱送到手上，这五千对他可能算不上什么，但对阿兰江和那些孩子，可能会有更好的教育。
　　更何况，这对他们来说算是最好的放大了，视频火了还能给他们这带来更好的生活质量，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在恰勒什海的人着想。
　　可惜付在野没有权利为他们做主。
　　哈尔沉默了大概四五分钟，最后才沉重地开口：“不行，我答应了他们，不能拍。”
　　付在野脸色没变，甚至笑了一下，像是早就料到哈尔会拒绝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搁，身子往后靠了靠，姿态松松散散的，语气也慢悠悠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这个家的主人。
　　哈尔简直没眼看，不理解阿兰江为什么会和这种人做朋友。
　　“哈尔叔，你先别急着拒。”
　　哈尔抬眼看他。
　　“恰勒什海这地方，我来了不止一趟了，你知道我是拍纪录片的，而且，我也知道，你们很缺这笔钱。互相利用罢了。”
　　付在野心里无声呐喊，要不是为了阿兰江和这些孩子，他才不会干这赔本的买卖。
　　“你说哪些不能拍，我就不拍。哪怕一棵树一棵草一片雪，都是如此。如果真的一点儿我都碰不得，那这钱我确实送不出去，我今儿就当白跑一趟。”
　　“这样一开始还不如直接交于阿依肯老师手里，或者随即找个孩子，他们未免会想这么多。”
　　他说着，把桌上那包钱又轻轻推回去，推到哈尔手边。
　　过了半晌，哈尔才开口，眼神死死盯着他看，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你图什么？”
　　付在野笑了一声，觉得这话问得好笑。这地方他能有什么好图的，不过就是自己在外人看来可能脑子有问题了才会给钱。
　　不过说真要图点什么，要拿整个恰勒什海来说，阿兰江应该是最出色的。
　　无论是外貌能力还是人品。
　　虽然一开始可能有点误会，但好在误会来的快去的也快。
　　如果阿兰江是女生的话，他可能真的会栽在她身上，毕竟跟他的理想型还是有点相似。
　　“没什么好图的。”他唇角微微勾起，像是想到了什么，话头一转，“硬要说的，倒是有一个。”
　　“以后我找阿兰老师玩，不许甩脸色给我们！”
　　哈尔冷哼一声，有点看不起他：“我可管不到你们年轻人身上。”


第39章 醉酒
　　哈尔后来没再说什么，但付在野清楚，这事算是有着落了，明明知道自己不该多管闲事，可解决这点后，自己反倒还轻松了不少。
　　早知道这么轻松，或许应该多给一点。
　　“茶凉了。”哈尔说，起身又给他续了半杯热水，动作还是那么不紧不慢的，但付在野觉得这半杯水比刚才那杯烫手，他开始怀疑他们两人之间是不是还有嫌隙。
　　付在野假装喝了一口，突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连忙跟哈尔说：“还有一件事，哈尔叔，这钱怎么来的，绝对不能告诉阿兰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