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过境（近代现代）——三山叁

　　怎么看都不像是正宗的新疆人。
　　车里人撇了一眼他们，又看了一眼陷沟里的车，付在野怎么看那眼神都好像是在骂他们“傻逼”。
　　男人听他们口音觉得不是本地人，看上去像是来旅游的，没一会就熄火停车走了下来。
　　江让自来熟的性格马上凑近去跟他讲明大概的情况，付在野在旁边一言不发，看着男人向他们这边走来。
　　那人好像没看见有付在野这人一样，没分他一个眼神，越过他去检查具体状况。
　　付在野就这样站在两人身后，看着那人从车头检查到车尾，又蹲下去看车底，江让那小子还格外热心肠，见男人因为帮忙只穿了一件袄下来，问他需不需要衣服。
　　“不用了，谢谢。”男人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目光扫过那辆陷进沟里的普拉多，又扫过站在一旁的付在野。
　　那一眼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付在野正好在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就好像是视线无意瞥到过这而已。
　　听到男人的声音，付在野又突然想起那辆车的牌照，如果是本地人，普通话有点过度流畅了。
　　“暂时帮不了，想把车从下面抬出来，三个人不行。除非你们不想要底盘了。”
　　江让看了眼付在野想征求他的意见，但他没往这边看，又收回眼神，试探地问道：“不要底盘也不是不行？”
　　付在野这次感觉真的看到了傻子，有点无语又无奈的背过身去抽烟。
　　那人也没做过多的解释，上了自己车，降下车窗跟江让说了句他会回去喊人，车窗升上去的瞬间，冷风卷着雪沫子又灌进来。
　　江让站在那愣了两秒，扭头看付在野，表情有够难看的：“不是，这就走了？”
　　付在野没吭声，眼睛盯着那辆远去的车尾灯。
　　是一辆老款的威驰，车子挺旧了，挂的是H牌照，车身满是泥浆和雪渍，后挡风玻璃上贴着褪色的边境通行证标识。
　　“他说回去喊人。”江让搓着手跺回来，鼻尖冻得通红，“哥你信吗？”
　　“不信也得信。”付在野把大衣领子又往上拽了拽，“咱还有别的选择吗？”
　　“行了，别急头急脸的了，先吃点东西，晚点风更大，等会躲车里吧，等待救援。”
　　S319省道这段路，大部分是砂石路面，赶上冬季风雪天，加上天也快黑了，能见度不到五十米。从下午四点等到天色将暗，过路的车加起来不到五辆，大车居多，没人敢停。
　　付在野看着远处的雾，摸着口袋里的烟盒，想重新点根烟，突然想起自己是要戒烟的，只能就此作罢。拿出了背包里的相机对着周围拍了几张照，随后便马上回到车里。


第2章 抵达吉木乃
　　付在野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明明下午还睡了一会，可能真的是太累了。
　　现在外面天已经黑的差不多了，隐约能看见些许雾，外面温度已经零下十四度了，就算穿一件袄身上再盖着一件袄，还是能感觉到一些寒意。
　　江让倒是意外地睡的很香。
　　车里温度不高，因为怕睡着后氧气不够，还开了一点窗，睡着的时候刺骨的风就从那点缝隙钻了进来，付在野被冻醒后就再没有了睡意。
　　他轻手轻脚地下了车在外面偷偷抽起了烟来。
　　内心还在懊恼。啊，说好了要戒烟来着。
　　算了，下次吧。
　　“嘀嘀——”
　　车的喇叭声越来越近，付在野把烟踩进雪里，那辆车已经找好位置停在离他们的不远处。
　　是那辆银灰色的威驰。
　　付在野一下子就明白了。
　　“没想到还真的有人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对方来了四个人，看上去都是四五十岁的样子，个个都穿着军用的羊皮大衣，黄绿色斜纹布面，羊羔毛内胆，看着沉甸甸的。
　　付在野快速看了几眼，发觉一开始的那男人并不在这里面。
　　他踩着雪过去，风和雪刮在脸上格外的刺骨，“路滑，掉沟里了。”
　　“现在这天气暗冰多的是哩，分也大，吉吉他你们也是胆子大，多亏阿兰刚好回来，跟我们说有外乡人遇到麻烦事了，不然麻烦哩！”现在说话的估计是他们乡里的干部，汉语还参杂着一点他们当地的语言，不算难懂。
　　另外三人从下车到现在一声不吭，眼珠子倒是没停下来过，把他上上下下左左右右都看了个遍，像是观察什么陌生东西一样。付在野习惯了那些目光，倒也不在意。
　　倒是听到了男人口中说的的名字。
　　阿兰？
　　男人怎么还取了个女人名。
　　不过他们虽算不上专业，好歹也有经验，几人分工明确，从后备箱拿出各种各样的工具走了过来，又绕着车子看了好几处。
　　其中一人检查了下说：“不严重，车子拉上来当场就可以修好。”
　　江让被外面的动作吵醒，迷迷糊糊地打开车门，冷风一下子灌进去，他打了个哆嗦，贴着付在野站好，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救援队的吗？”
　　付在野否认，“不是，当地人。”
　　四人开始忙碌起来，一个给车绑上绳子，一个拿着千斤顶和木板往车头方向走，还有一个蹲下去看底盘，手电光在车底晃来晃去。
　　动作确实利索。不到五分钟，拖车绳就挂好了。
　　“哥，你又抽烟了？”
　　付在野笑了笑，走过去准备帮忙：“狗鼻子吗？”
　　江让摸了摸自己冻的通红的鼻子，跟着付在野一起过去。
　　“好了！”
　　话音刚落那辆银灰色的威驰的发动机沉闷地响了起来，排气管喷出一团白雾。拖绳瞬间紧绷起来，他们几人连忙推的推，抬得抬，使出全身力气终于把车子从雪沟里拽了出来。车轮重新落回路面上，压得积雪咯吱一声闷响。
　　接着几人开始清理油管的积雪和检查水箱，一开始拉车的男人也走了过来看了看，对他们解释：“不碍事，抽根烟的功夫就能修好，就是底盘刮了一点。”
　　江让听到没问题就如看到救星一般，连忙道谢。
　　为首的男人表情淡淡地摆了摆手，盯着他们说，“不算事儿。”
　　付在野处事这么久，多少也懂点什么意思。利索地从口袋里拿出钱包，往每人手上塞了三百块钱算是辛苦费，四个人脸上这才总算有了点笑容，嘴上说着客气的话，还不忘把钱收的好好的。
　　车子修好后还帮忙把油也给加满了，离开前还让他们要是有空就来恰勒什海玩玩。
　　江让听不进去他们说的话，满脑子都是那一千多块钱，心疼死他了。一直上了车还念念不忘，盯着后视镜里那辆银灰色威驰消失在风雪里，终于忍不住开口：“一千二，就拖个车？”
　　付在野没接话，把车窗摇上去一点，挡住外面灌进来的冷风。仪表盘的光映在他脸上，表情看不太清，但嘴角是往上弯的。
　　“哥，你笑什么？”
　　江让更心疼了，“那一千二够咱加好几箱油了。”
　　“你刚才不是还说人家是救星？”
　　“那是刚才。”
　　“但一千二不也是还给我们送了油？”
　　江让把冻红的手缩进袖子里，整个人往座位里缩了缩，“救星也不值一千二啊，再说了他们本来就在这附近，就算他们不来我们也可以等待救援队的，再等会就差不多该来了……”
　　他嘴里嘟囔着，声音越来越小，自己都觉得这话底气不足。这种天气不止他们一辆车出问题，不然拖车的早来了，肯定是路上耽搁了。
　　付在野没应声，只是把车速降低了许多。三十码，仪表盘上的数字在昏暗里幽幽发着光。风雪拍打着驾驶座的玻璃，雨刮器一下一下地刮，发出单调的摩擦声。
　　能见度不到二十米。
　　这种情况开的慢也总比再次出事的强。
　　“我现在都开始后悔求那位仁兄了，他人怎么这样……带了四个村里人把我们当牛羊宰呢……”
　　“差点忘记那人了，我是不是应该也给他两百意思一下？”
　　“给个屁！”江让无语的翻了个白眼。
　　付在野笑出声，说：“你睡会儿，离吉木乃还有段距离。”
　　江让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对着空调出风口烤了烤，但车里那点暖风在零下十四度的夜里根本不够用，吹出来的风只能算不冷，离暖和也还差得远。
　　“睡不着了。”
　　“那想点开心的事。”
　　江让想了想，认真地说了句：“一千二没了。”
　　“没事儿，公司报销。”
　　“那……车呢？”
　　“公司报销。”
　　江让似乎终于松了口气，表示自己又能睡着了，把座椅打了下来，盖着自己的袄和付在野的长袄，在闭眼前说了最后一句：“公司真好，老板万岁，也辛苦哥了。”
　　付在野分了个眼神给他又收了回来，车里的暖风嗡嗡地响，挡风玻璃上的雾气一会儿起来一会儿下去。外面风雪比刚才大了，雪粒打在车身上像撒盐，簌簌的声音密密匝匝地裹着整个车厢。
　　江让已经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他们最终的目的地是吉木乃县，不过他打算也准备把阿勒泰都转转，当初光是火车票就花了他三分之一的家当，只逛了一个喀什几乎就穷的响叮当了，现在难得薇拉这么大方一次，他可得抓好机会薅个羊毛。
　　付在野根据导航开了将近三个小时，最后终于到达了他们订的宾馆，把车停在车棚里。说是车棚，其实也就是个简易拼接出来的，在空地用几根棍子和彩色袋子绑在一起，仔细看中间还凹下去了一片。
　　刚停好车的付在野看见这玩意后又吓得他赶紧挪了个位置。
　　今天他也是够倒霉的了，说不定还会更倒霉，还是能避免就避免。
　　“别睡了，到地了。拿东西准备进去。”付在野伸手拍了拍江让的肩膀，把车内的灯打开。
　　暖黄色的灯光照的江让睁不开眼，伸了个懒腰又打了个哈欠，整个人松松散散的，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就抱着一堆行李进去，刚出去整个人就被冻的一哆嗦，牙齿打颤。
　　付在野提前订好了房间，吉木乃宾馆不多，更何况选的位置还得好，不然每次出门拍摄都得跑老远。
　　前台是个裹着军大衣的哈萨克族大姐，看上去三四十左右，正单手嗑瓜子，另一只手刷短着视频。余光瞄到有客人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订了？”
　　“四间大床房，付在野。”
　　大姐终于抬起头，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面生。太稀奇了，居然还会有人想来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