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过境（近代现代）——三山叁

　　跨栏被接二连三地撞倒，他的身体实打实地从上面拖了过去，就在要撞上旁边围栏时，千钧一发之际，终于把缰绳解开了，一个翻滚滚到了旁边。
　　付在野一瘸一拐地爬起来，全身上下都疼得不行，特别是胸前和背后，每吸一口气都像被一把铁锤重重锤了一下。他找了个安全的地方坐着，泥灰溅了他一身，现在脑子里想的都是还好没熟人看见，不然狼狈大了。
　　受惊的马儿还在马场疯狂狂奔，几位驯马师听到动静，立马制止了马匹，连拽带拉地把马带回了马圈，又叫了救护车过来。
　　付在野觉得他们有点小题大做，顶多擦破点皮，过几天起个淤青就是了。
　　“付先生！您没事吧？您先别动，我们已经叫了救护车！”
　　“您放心，一切医疗费用由我们承担！这次给您免单，再额外送您三个月免费骑马，您看这样可以吗？”
　　这次意外明显把驯马师们吓得不轻，生怕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他们这儿出个意外，这个马场就别想再开了。
　　付在野没有答话那么快，胸口那块疼得他有点呼吸不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就算隔着手套，掌心和手腕也被缰绳磨得翻起一层皮，血珠子正从裂口里慢慢渗出来，在手心汇成细长的一道，顺着指缝滴下去，砸在脚下的沙土上。
　　他轻轻握了握，酸痛感极强。
　　付在野看着那匹把他甩下来的马，即使被栓着也打着响鼻，歪着头看他，一副无辜的模样，仿佛刚刚把人甩下来的不是它一样。
　　他在地上坐了半刻，然后极慢地撑着膝盖站起来，抬脚要走，膝盖窝里一阵酸软，动作不小心牵扯到腰腹，他咬了一下后槽牙，牙根泛起一阵酸。偏偏旁边的驯马师还在讲个不停，似乎生怕他嘎嘣一下就倒地不起。
　　他心底升起一丝烦躁，道：“行了，就这样吧。”
　　驯马师这才瞥见客人手上还有伤，怕投诉自己服务态度不行，马上做了简单的包扎。
　　他被驯马师带到室内等救护车，靠着椅背闭上眼。没多会儿救护车到了，他被塞进后车厢里，侧躺着，一路晃到最近的医院。
　　做了一系列检查，医生拿着他的片子左看右看，诊断出个肋骨轻微骨裂和手腕扭伤，以及皮肤各个部位的轻微擦伤和大片淤青，暂时无内伤。
　　驯马师本来还在他耳边絮叨什么“我们马场的马一向很温驯”“今天实在不知怎么的”“付先生千万别往心里去”，一听医生诊断出这么多问题，什么屁话也不敢说了，只能给出更优惠的待遇。
　　医生还建议他住院，同时这段期间禁止剧烈运动。可付在野住了半天院就走了，驯马师跟在他后面又哭又闹又是求的，实在是劝不住。最后是得到本人不追责的签字才灰溜溜地走了。
　　签字的时候他就在想，估计这辈子都不会去那家马场了。
　　所以当付在野把一系列的检查报告单发群里，说自己可能一段时间都不能工作了，请求休息。
　　江让他们看见这检查报告，个个都问他怎么了，要不要他们回去照顾。
　　谁知付在野这人蛮不讲理，威胁他们：不能跑不能跳，吃喝拉撒都困难，再不回来就等着收尸吧。
　　薇拉自然懂得他说的是假话，毫不留情地拆台，并告诉只要能说话、脑子能转就行，反正也不需要他扛机器到处跑。
　　表面这样说，实则背地里还是急得马上给他打电话，关心下属。
　　“怎么回事你？”
　　付在野按照医嘱，刚给自己涂完药，痛得他呲牙咧嘴了半天。后背的淤青他已经放弃了，反正过段时间自己会消，反正也只是青紫了一大片，看上去有点渗人，而且自己也确实够不着。
　　他连沙发都不敢靠，也不敢趴，怕压着胸口，只能坐着歇。桌子上的药被他自己弄得乱七八糟，也没力气整理，连薇拉打来的电话都是摁的免提放在一旁。
　　“没什么，就是骑马摔了一下。”他说得轻描淡写。
　　薇拉把骂得他狗血淋头，让他不要耽误交片的时间。付在野其实知道这是关心，毕竟放假都是他自己说了算。
　　付在野应了几声便挂断了电话。
　　他又开始给自己摔得比较严重的地方缠纱布，几块破皮较轻的放置几天等结痂就行，但其它严重的直到现在都还露着浅粉色的皮肉，药水已经浸润。包扎完后他就累得倒在沙发上睡着了。
　　江让他们几人背地里跟说好了一样，两天后陆陆续续都回来了。付在野懒得去接，也接不了，嘱咐他们回来时给自己带个饭就行。
　　三人的默契值在这时达到了顶峰，每人回来时都给他带了一份饭。
　　付在野看着桌子上的三份打包盒陷入了沉思。几人面面相觑，最后罚他们把另外两份解决掉。
　　江让看着他的报告单，半天得不出结果，还要去掀他的衣服看。付在野连忙把人从自己身上赶下去，让他别趁人之危。
　　“付哥，你这怎么搞的？”换药时陈南在旁边看，眉头就没舒展开过，伤在他身，疼在自己心。夏米的反应反而真实，看到血肉模糊的伤口皱着眉别过头不敢看，找借口离开了这里。
　　“哦，就骑马摔的。”早知道一个骑马能摔成这样，说啥也不去了，况且还没阿兰江教得好，还是手把手教的呢。
　　付在野被两双眼睛盯着换药，浑身不自在，刚包扎完一块地方便不耐烦地挥挥手开始赶人：“去去去！你们该干嘛干嘛去，在这碍着慌！”
　　陈南没动，目光从他后腰那片青紫上移开，声音压得低：“付哥，你这后背……我给你涂点药吧。”
　　“不用。”付在野把衣服拉下来，动作慢了半拍，扯到肋骨的瞬间咬了下舌尖，面上却没什么波澜，“我自己够得着。”
　　够个屁。
　　但碍于面子，也懒得涂。弄完后把车钥匙扔给了陈南，让他给自己当司机。陈南拿着钥匙有点懵，问他去哪儿。
　　“还能去哪，找阿兰老师啊。”
　　陈南欲言又止，张口想劝点什么，江让就已经抢先开了口：“哥，你怎么老往阿兰江那跑，他那有什么好的啊？你现在这样子能不能安分点！”江让气不打一处来，还想把车钥匙抢过来。
　　“跟你们待在一起无聊死了，阿兰老师长得帅人又好。”付在野反应快，一把把钥匙捞了回来，“小孩子也挺可爱的。”
　　江让简直没话说，又不得不承认他说的都是真的。付在野跟他们待在一起就跟导师一样，遇到难题就喊一下，拿不定主意也喊一下，确实挺憋屈，也就随他去了。
　　陈南开车送他，付在野坐在副驾驶，肋骨那块儿被安全带勒得难受，他干脆把带子松了，就着半躺的姿势窝着。陈南瞥了他好几眼，最后还是没吭声，只在转弯的时候把车速放得更慢。到了地方，付在野就把他赶走了，只要求晚点来接自己回去。
　　昨天假期就已经结束，他时机赶得巧，这会儿正是下课时间，操场上十几个孩子拿着扫把在那扫雪。他大概看了几眼，没有阿兰江的踪影。
　　刚想走，就被其中一个眼尖的小孩指着大喊：“会拍照的大叔来啦！”话音刚落，那些小孩就把付在野围了个水泄不通。
　　付在野经常来，还会带零食，他们看准自己是个奇妙‘出餐口’，自然是混熟了。他跟撸狗一样一个一个在他们脑袋上摸过去：“你们阿兰老师在吧？”
　　他们七嘴八舌同时开口，乱成一团。付在野听了两三遍才捕捉到几个字眼：“行了，你们好好干，下次给你们带吃的。”
　　付在野刚到办公室门口，就见阿兰江也站在那儿，正拿着老年机在打电话。他也不知道他们聊的自己能不能听，不过到目前为止阿兰江还没转换语言来看，十有八九不是什么秘密。
　　阿兰江已经把哈萨克族的衣服换了下来，换上了平常穿的棉袄。他一边揪着衣服上的线头一边安静地听他们讲话。
　　“嗯，去了，没有。”
　　“……我知道。”
　　完全听不懂他们聊的什么，付在野一走神，手上一用力，把线头揪得更长了。揪出来的线头把衣服那一点挤在了一起，又皱又丑。
　　也不知道这是什么线，还挺牢固，怎么扯都扯不断。
　　正打着电话的阿兰江感受到一点牵扯力，看了眼旁边的人，发现此人正跟线头置气，双手想把它扯断。眼看着自己衣服快要被糟蹋得不成样子，想说些什么，又被电话那头给打断了。
　　“……嗯，哈尔叔，这周末让我去吧。”
　　由于付在野的手前几天受了伤，一直使不上力，为了不被发现他这个罪魁祸首，他犹豫着是把线头往墙上蹭断还是用牙咬断，还是到时候进去偷把剪刀来剪时，阿兰江突然不说话了。
　　付在野立马撒手，那长达二十厘米的线头就这样飘在空中。他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还问他眉头怎么皱这么厉害：“哈尔叔说你了？”
　　阿兰江摇了摇头，转身进去拿剪刀，默默地把线头剪了扔进垃圾桶。他掀起眼皮看了罪魁祸首一眼——付在野还在乐呵呵地去扒拉他桌子上的东西，目光却落在他手掌那缠着纱布的地方，如此晃眼。
　　“阿兰老师，你买的？”付在野从桌上的袋子里拿出一个奶疙瘩放进嘴里，又去翻桌子上其它的小零食。
　　“不是，他们塞的。”
　　“古丽江他们？”
　　“嗯。”
　　付在野一个人吃不太好意思，又递了块给阿兰江，问他要不要。阿兰江眼神掠过奶疙瘩，直勾勾地盯着他手掌那处。付在野察觉后讪讪地收回手，规规矩矩地坐在椅子上。
　　他其实有点心虚，前几天还在当阿兰江的骑马学生，转眼就在这栽了跟头。但心虚归心虚，面上却不肯露半分，想转移话题。
　　谁知人家压根不吃这一套。
　　“手怎么回事？”
　　当老师的多半都是软心肠，跟孩子待久了心性都变了，见不得周围的人受伤。阿兰江立即拿出自己的老师范儿，让他把手拿出来看一下。
　　“小事，破了点皮。”
　　阿兰江拧眉看他，仿佛早已看破了他说的谎话。付在野有点心虚，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阿兰老师，我怎么总感觉你把我当学生看啊？”
　　阿兰江没接话，也没直接碰那只手，只是让他把手放桌子上，再低头观察了一会儿纱布的缠绕方式，才用指尖轻轻托住他的手翻过来看。纱布缠得潦草，好几处都松垮着边角，能看见底下洇出来的淡黄色药液痕迹。
　　他的眉头从看见这只手开始就没松开过。
　　接着不知道从哪个柜子拿出一个小箱子，里面装满了一些急救物品，从里面拿出一包纱布、棉签和药水，整齐摆放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