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过境（近代现代）——三山叁

　　说是次次谈好结婚日期，结果每次都因为紧急任务而打乱。她知道做这一行，一旦出去了，能不能回来都不一定，所以每次她都能收到一封信，每次都不敢打开，而信上也从来不写什么腻歪人的话。
　　“他字很好看，但他从来就写那么一句。”
　　“倘若我这次回不来，别耽误自己。”
　　这五六年来，阿依肯收到重复这样的信已经有几十封，要是平安回来了的话，隔段时间就回收到对方打来的电话。
　　付在野难得这么羡慕别人的爱情，他自己谈恋爱时觉得自己已经很认真地去坚守了，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还是挺幸福的，拍完纪录片就跟女友say morning，拍完纪录片又say evening，最后落魄到只能跟自己的摄像机过日子。
　　他和阿依肯两人聊了很久，可以单方面地说是阿依肯一直在说，连阿兰江下课走进来时都没注意到。直到阿兰江在他旁边坐下才发觉人已经到了自己跟前。
　　阿依肯又自顾自讲了一会，到了时间就抱着书就去教室。
　　阿兰江见桌子上多了一袋肉干，稍微挪了一下，给桌子腾了一半位置。付在野人还在发呆，满脑子想的都是阿依肯的故事，感觉适合拍个小小的人物纪录片，但伊克山得等过年才能回来。
　　付在野趴在桌子上，手指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子，神情有点萎靡，“阿兰老师，你知道阿依肯老师要结婚了吗？”
　　阿兰江眼神都没分他一个，把刚收齐的作业放好，拿着红笔改了起来，半晌才说：“嗯，伊克山托队友回来给阿依肯送礼，闹得沸沸扬扬。”
　　“一人当兵，全家光荣。”付在野感叹道，手又开始闲不住了，去折人家的作业本，“阿兰老师，你太不地道了，这么重要的事怎么能不跟我说？”
　　阿兰江把作业本抽出来，随便拿了自己的一本书给他玩，神情很淡地看了他一眼，又若无其事继续改作业，“跟你说做什么？”
　　付在野“嘿”的一声，有点不满，但脸上却没有不快的模样，手臂自然的搭在阿兰江的肩膀上，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缠着绷带的那只手又像摸狗一样摸了摸他的下巴，整个人卸了半身的力气靠过去。
　　阿兰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的手一抖，肩膀绷了一瞬，很快就松下来，但本应该在作业本上打勾的，结果被他拖出来一个长长的尾巴。
　　他没躲，也没把人推开，隔着两件袄也能感觉到一股热意，让人格外在意。
　　付在野没松手，反而又把下巴搁人肩膀上，呼出的气全喷在阿兰江耳廓上，说话声音又低又黏糊：“跟我说做什么？跟我说了我就能提前备个份子钱啊。你这人怎么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我跟阿依肯老师好歹也是个朋友，多少得意思意思下。”
　　“不用。”
　　他哼唧两声，用手捏了捏阿兰江的手臂，但由于手没怎么使力，加上棉袄太厚，什么都捏不到，只能捏到几层衣服，又指责道：“阿兰老师，你这人蛮不讲道理，究竟是你结婚还是阿依肯老师结婚啊？你说不用就不用了吗？”
　　付在野终于直起身来，但手臂还搭在那儿没动，他偏头去看阿兰江改的作业，上面那个被拖长的红尾巴歪歪扭扭的，看上去竟有点好笑。
　　“哟，阿兰老师，你这可不行啊？把孩子作业当成什么了？啧啧！”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阿兰江没接他的话茬，只是把那本作业本改完后放在了一旁，换了另一本开始修改，只是无论他怎么晃动，阿兰江拿笔的手都特别稳。
　　付在野凑在旁边看，见他又恢复那副雷打不动的样子，就觉得没意思，手指从人肩膀上滑下来，改去拨弄阿兰江桌上那支红笔的笔帽。
　　“阿兰老师，周末骑马去不？”他说话的尾音往上挑，带着笑，热气又一次扑在阿兰江耳侧。
　　阿兰江侧了侧脸，幅度很小，却正好避开了那个距离。付在野看见了，心里“嘶”了一声，但面上没露，只是往后撤了撤，重新拉开点距离。
　　他这人是典型的伤疤还没好就忘了疼，后背和手上的伤口，现在都还火辣辣的疼，前几天刚发过的誓言，现在转眼就给忘了。
　　人果然不能随便立flag。
　　阿兰江看了眼他手上缠着的纱布，别的地方指不定还有他看不见的伤口，毅然给拒绝了。
　　“阿兰老师，你教的我都记着呢。”
　　“我看你也忘的差不多了。”
　　付在野脸上笑意不减，他和阿兰江相处这么久，对方不像他自己那般，有时候说话连自己都分不清哪句是玩笑哪句是心里话。而阿兰江真话则就是真话，其它话要不然就是憋着，然而这句话想必也是心里话了。
　　当然他对这句话也不可置否，但还是挑眉说道：“阿兰老师，我学东西一向很快。”
　　“下次。”
　　“下次是什么时候？”
　　阿兰江没应他，笔尖在纸面上多停了两秒，才继续往下改。付在野觉得自己大概是闲出病来了，对着男人的手也能看出点别样的意思来。
　　“阿兰老师。”
　　没动静。
　　“阿兰江。”
　　阿兰江第一次听到陌生的称呼，笔尖明显停了一瞬，又继续往下走，改完最后一本才抬起眼看着他。
　　凑近看时付在野发现阿兰江的睫毛很长，垂眼时会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抬起眼时就会露出底下深黑色的瞳仁，上面映着自己那张不知所措的表情。
　　两人对视许久，谁都没移开眼睛。最后还是他自己觉得不好意思了才把脸别过去，胡乱摸了摸自己有点发烫的耳朵。
　　阿兰江把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漫不经心地说：“不清楚。”
　　听到这话的付在野喉咙里哼出一小声笑，几乎整个上半身靠向阿兰江那，还特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为了让自己躺的更舒服，也不顾对方是什么感受，不过没把他甩下去估计就不嫌弃。
　　他又总感觉阿兰江穿的少，因为靠过去时硬邦邦的，全是骨头。阿兰江的肩胛骨硌着他脸颊，付在野含糊地嘟囔了句什么，用额头抵着他肩膀，闻见一股很淡的皂角味。
　　他没动，阿兰江时不时用手拿这拿那的，牵动着整条手臂，他的脑袋也跟着一晃一晃，很有粘性似的，这都没掉下来。
　　过了半晌，付在野在桌子上摸了根肉干，怼在阿兰江的嘴边，一撇开，他就又往前怼上去，最后阿兰江无可奈何的咬着一端，他含混地笑了一声，“阿兰老师，你该多吃点了。”
　　阿兰江咬了一口肉干，慢慢地嚼着，喉结上下滚了下，其余的用左手拿着。付在野靠在他肩头，视线正好落在那骨节处微微凸起处。看了好一会儿，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在凸起的位置轻轻戳了一下。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阿兰江皱了皱眉，没躲，手几不可见地抖动了一下。
　　付在野像是终于玩腻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却牵扯到腰背，心底边伸边嘶哈的叫着。半小时前他叫了陈南过来接他，这会估计差不多要到了。
　　肉干他没带走，说是下次来再吃，把开了口的那袋封好，推到阿兰江面前，眉眼带着笑，“阿兰老师，可要帮我藏好了，别到头我回来就只剩下个空袋子。”
　　走之前付在野看着阿兰江把他的肉干藏的好好的，心情愉悦的哼着曲儿走到校门口，看着手机的消息说是已经到了。
　　坐在车里的江让看着付在野走出来，按了两下喇叭。付在野听见声音一下子看了过来，裹紧外套钻进车里，一进来就把人骂了一顿。
　　“学校门口禁止鸣笛。”
　　“这又没牌儿？”江让顶嘴。
　　“改明儿我自己放个！”他没好气地说，“陈南怎么没来？”
　　“南哥有事。”江让摸了摸鼻子，专心把车开出去，不经意瞥了眼，见他哥眼神还黏在学校那，忍不住嘴贱：“哥，你这是舍不得走了？你这都往这儿跑多少趟了，那学校有金子还是有美人？”
　　“有美人。”付在野把座椅放倒，闭着眼，扔了句不知是真是假的话，“比金子值钱。”
　　江让“嚯”了一声，方向盘都跟着抖了一下，背地里羡慕地不行！
　　他哥这个直男还有另一个帅直男陪，但又不敢说，只能自己内心暗暗地发牢骚，然后心不甘情不愿地把人送回家，同时心里默默地给自己也求了一个比他哥和阿兰江还帅的男人。


第31章 为美人一掷千金
　　他们说一月的吉木乃会经常下雪，昨晚就下了一晚。天刚朦胧亮，付在野站在门口透气，身上套了件黑色毛衣，里面还穿了件长袖。
　　门口这是风口处，冷风一吹，就彻底把他身上那点困意全部吹散，但他像是感受不到寒冷似的，靠着门框，看着本应该坐在前台看剧的小妹妹，现在戴着厚实的手套，拿着扫帚在门口外扫雪，旁边的男人应该是经理，在一旁指挥她扫出一条路来。
　　付在野记不住她的名字，尽管另一位姐姐偶尔会喊她，可他总是听不真切，那名字又长还拗口，还总是爱用本地语言。
　　虽说江让这花心萝卜会跟她们玩，但嘴里不是“妹妹”就是“好姐姐”，要不是知道他是gay，付在野是绝对不会让他就这样去勾搭的。
　　他在这站了好一会，身体的热度慢慢被吹散，让他脑袋更加晕乎。从阿兰江那边回来之后，第二天又跟着他们拍摄，刚跟在他们后面就被陈南捕捉到，满脸担心的说。
　　“付哥，要不你还是在房间里歇着吧？”陈南看着他连走路都有点虚浮，感觉下一步就要摔倒似的，“付哥，我们就取个景，回来给你看就成了。”
　　付在野死活不肯，结果今天他就因为伤口加重发烧了。卫生所离这也还不算远，只是骑马摔出来的伤口有点碍事，加上今天雪确实也大，今天就连他们几人也不打算出门，更何况他还发着烧，怕撑不到地儿就晕倒了。
　　他也不好意思跟他们说，说了指不定要被说一顿，挺丢人的。
　　经理听到咳嗽的声音，转过头来就看见付在野倚在门框边，因为离得远，没看见他嘴唇被烧的泛红，只是远远的跟他打了个招呼，脸上堆着那种生意人惯有的笑。
　　大城市来的有钱人，关系当然要打好，大半辈子都遇不到这样的出手阔绰的老板，往这一住就是好几个月，还是四间房，要是相处好了说不定还会多久一段时间。
　　经理抱着这样的想法，上前跟付在野搭话。他看上去已经比哈尔年纪大，但面容没有太过沧桑。
　　钱养人还是有点道理的。
　　付在野跟经理也不算很熟，见到彼此偶尔会聊几句，何况经理是个聪明人，知道遇见什么人该说什么话，投其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