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过境（近代现代）——三山叁

　　付在野放慢了速度，从两个裹着厚袍子的老人中间穿过去，老人牵着的那匹枣红马偏头看了他一眼，鼻孔里喷出两团白雾。他下意识地偏了偏车把，避开了。
　　进到街面以后，人突然多了起来。吉木乃就这么大点地方，冬天地里没事干，人都往街上涌。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是单纯的乱逛，开到哪就算哪。
　　“嘿，朋友，看着眼生，外地的？”一家店老板在壶里煮着类似于茶叶的东西，茶香味弥漫在周围，用着半生不熟的汉语，非常热情地把人招到自己店门口招揽生意。
　　付在野把摩托车支在路一边，摘了头盔，冷风立刻灌进领口。他没有急着答话，先是看了一眼那壶里翻滚的深褐色液体，还以为是这是家茶店。
　　“嗯，外地人。”他说，声音被头盔闷得有些发哑。
　　此时正好有客上前，讲着哈萨克跟老板搭话，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看着付在野，不知道讲到了什么两人都笑了，最后老板给了他一碗黄白黄白的东西。
　　走之前又对付在野说了句话，还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板，他说什么？”付在野指着那人离开的背影。
　　“他说如果是外地人的话，就可以尝一下，每家每户都有，很好喝的。”老板笑着示意他要不要来一碗，付在野就说来一碗跟那位一模一样的。
　　老板转身从柜台上取了个碗，从壶里把茶倒碗里，又加了一些东西。付在野接过来，低头看了看，黄白黄白的，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脂，底下沉着些细碎的颗粒。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皱着眉。
　　齁咸。
　　“喝不惯？”老板笑他。
　　付在野擦擦嘴，说不来的味道，带点奶味，看上去像是奶茶，但又很咸。老板说正常的没这么咸，但上位客人就好这口。
　　“还好，比北京的豆汁好喝。老板要是有时间，改天可以去试试，上等的味道，一辈子喝一次就够了。”
　　他喝完后找到二维码准备扫码，老板不让，说是第一次就当请他喝了，摆手让他下次再来。付在野执意要给，下次他也不一定来。
　　刚坐上摩托车又折回来，向老板打包了三份，还嘱咐他多加盐，带了回去给江让他们。
　　付在野找到他们时三人刚好录制完最后一场素材，发现还带了东西来，一下子给他抢完了。
　　“就是给你们带的，不用抢。”拿起相机检查他们拍的如何，看了好几个觉得还行，但不够突出。
　　“噗！”江让率先喝了一口，结果全吐了出来，还没来得及劝其他两人，陈南和夏米已经咕咚了好几口，然后齐齐的呸了出来，脸色有够难看的。
　　江让嘴里咸味还没散，跑去灌矿泉水，吐着舌头说：“哥，你是不是被坑了？这什么味啊！”
　　现在轮到他看热闹不嫌事大了，靠在墙上笑个不停，又让他们不要浪费食物，全部喝光。
　　江让和陈南喝完后浑身难受得不行，矿泉水都喝了半瓶，又吃了点别的把咸味压下去。夏米已经放弃挣扎，瘫在椅子上蔫蔫地说：“我觉得我的味觉离家出走了，它不想回来了。”
　　“唉，付哥？你今天出门没带相机？”
　　付在野平常不管去哪儿都会拿着相机，这是他当摄影师多年以来养成的习惯。因为要时刻保持手感，还有就是灵感，再者就是要不断地练习。
　　他以前没钱，家里断了生活费，他靠着摇奶茶攒了几个月，才买了台最烂的二手相机课，课程书本他都没买过，每次下了班就是对着外面一处乱拍学习构图。
　　偏偏他那时谈的第一任女友还特别注重节日，有次因为送的太廉价反而喜提分手大礼包。
　　付在野翻了翻摩托车的前前后后，相机确实不在。细想了下，想起在学校的时候给古丽江他们了，结果忘了拿回来。
　　“在孩子们那。”他说着跟无关紧要的一样，就像给出去的跟废铁一样。
　　“付哥，你跟古丽江他们说了吗？”夏米满心期待的看着他说。
　　“说了。”付在野替他们收拾好器材，把一些较重的在自己车上，省的他们拿回去，“他们比你还忙呢，别想了。”
　　夏米不相信，说到时候亲自上门把人带出来。
　　几人结束后付在野先是回去后洗了个澡，擦着头发走出来，水珠顺着发梢滴在T恤领口，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沙发上的三个脑袋齐刷刷转过来，其中就属江让和夏米的眼睛盯得最直。
　　他在两人额头上弹了一下，随便找了个块空地坐着，房间的暖气已经起来了，额头上的碎发不一会就干了一半。
　　江让他们在重新研究到时候去游玩的地点，付在野蹲坐在那给阿兰江发短信。
　　187xxxxxxxx：阿兰老师，我的相机是不是还在你那？
　　付在野看了眼时间，这个点还没到放学，那阿兰江不是在上课就是可能在忙，这么快想要他回消息太不现实。
　　他正刷着视频，手机“咚”地一声，屏幕弹出一条熟悉号码发来的短信。
　　134xxxxxxxx：嗯
　　居然还是秒回，难道他一走活就能干完？付在野想着。
　　187xxxxxxxx：那阿兰老师可得给我好好收着啊，很贵的。
　　付在野也就随口一说，现在这些对他来说都是小钱，只是想逗逗他这个古板。
　　那边隔了一会儿才又回过来。
　　134xxxxxxxx：下次过来带走。
　　付在野盯着屏幕上他过来的话，都能想象出阿兰江回复时的表情，皱着眉头还硬要回他。
　　他哼着小曲儿把手机放在地上，毛巾搭在脖子上，把因水而结块的头发重新擦了擦。
　　江让三人本应该在那论着挑选个绝佳地点作为周末游玩，不知什么时候聊天的内容还变了味，笑的贱兮兮偷摸的说着什么。
　　江让注意到付在野在那看手机，一开始还好，结果没一会就对着手机笑了起来，他戳了戳旁边两人，示意他们看过去。
　　“付哥这是，恋爱了？”夏米偷摸着观察完一切得出最后结论。
　　陈南也看过去，说：“付哥有时候对着他拍的照片也会笑起来吧？”
　　“我看十有八九就是那个老师，这是我作为gay的直觉。”江让肯定道。
　　陈南在一旁震惊。
　　“你们gay还有这个直觉？”夏米将信将疑。
　　江让把两人拉近，嘀嘀咕咕的在那分析着付在野和阿兰江的一举一动，从双方的性格和两人刚遇见那会以及后续为什么常去恰勒什海，都说是头头是道，两人听了直点头。
　　江让比了个八的手势，信誓旦旦：“十有八九。”
　　屋子拢共就那么大点儿，三个人以为压低嗓门就天衣无缝，实际上每个字都打着滚儿往他耳朵里钻。他坐在那儿没动，闭着眼，嘴角却慢慢地、不由自主地扯了一下。
　　着实没想到有一天吃瓜还能吃到自己头上。
　　他并不觉得自己对阿兰江有什么非分之想，而且据目前来看阿兰江跟他一样是直男。谈恋爱就更不可能了，能接受同性恋在自己身边呆着都已经是他最大的让步了。
　　对阿兰江有好感是真的，只是觉得像他这样心嘴不一又朴实的人实在少见，现在也不过是人情往来罢了。
　　付在野舌尖在齿关里轻轻一抵，嗤笑出声，但那三人各自沈浸在自己幻想中，完全没听到这笑声。他站在沙发后面，毛巾对着江让比划了一下。
　　夏米看见付在野笑眼神眯眯地看着他们，刚想制止江让。
　　嘘。
　　付在野的比了个手势。
　　夏米不吭声了。
　　付在野找准时间从后面用毛巾勒住江让的脖子，把人往沙发后面压，佯装谋杀的样子，“我跟你说了，人家直男，别瞎扯。”
　　他使了点力气，江让被勒有点难受，没有安全感的抓着付在野的手臂，嗓子里挤出断断续续的气音：“哥……哥我真错了……我就随便说说！”
　　付在野膝盖抵着沙发靠背，俯身压下来，毛巾在他脖颈间收得更紧了些，语气却是慢悠悠的，笑着说：“随便说说？你刚才分析的那一套，头头是道，连我自己听了都差点信了。”
　　江让还在负隅顽抗，付在野被他气笑了，手一松，毛巾往他脑袋上一甩，直起身来。江让从沙发里弹起来，捂着被勒痛的脖子。
　　“……哥，你下手也太狠了。”他小声嘀咕道，又拿眼睛去瞟旁边的两人，付在野也看过去。
　　夏米立刻举起双手，表情无辜得滴水不漏：“我说了吗？我什么都没说。”
　　陈南也面不改色道：“我在研究下周的工作安排，没注意。”
　　江让恨铁不成钢，等付在野去了厕所，继续跟两人说：“直男也可以弯，我赌两百！”


第15章 改变主意
　　付在野以为明早他就可以去恰勒什海，逗阿兰江的同时顺便把相机拿回来。可直到第二天晚上阿兰江发来短信，问他什么时候把相机拿走。
　　付在野不明白，那明明是他自己的相机，他自己都不着急，反而别人比他还关心这玩意。
　　但他还是打字回复说是明天。
　　这几天他又恰巧忙得脚不沾地，虽也不至于如此夸张，但也只够跑个往返的时间。他累得不想动弹，压根不想再跑过去。
　　江让他们的进度比他想象的还慢，为了不让他们回家梦泡汤，只能加入他们，在付在野的指导下效率显著提高，但不多。加上现在冬天正值纪录片高峰期，各个团队都在忙，一遇到问题就来问他。
　　监督完江让他们还得去给别的团队解答问题。
　　付在野也不是没有脾气，被三番两次的找上来，当天就向薇拉倒苦水。
　　薇拉应该是刚开完会，被气的不轻，说话都带着点火药味。他也早已习惯，毕竟偶尔自己也会这样，这倒也算是低山臭水遇知音了。
　　“不满意？”付在野蹲靠在树下，看着江让他们来回跑，嘴里叼着不知道从哪里拔的一根草，下一秒又说，“跟他们说，没本事就别揽活。”
　　付在野听见薇拉长舒一口气，其实他知道薇拉不爱生气，她自己经常说生气就会变老，鱼尾纹会变多，再过几年她就不再年轻，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他和薇拉在一起时薇拉很少化妆，他不太懂女性，但公司里的人也会经常提及。
　　他们的老板不化妆也是个美女。
　　“你以为我想？”薇拉哼笑，“这帮人要是有你一半能力我都不用来公司了。”
　　“那我是不是可以不用来了？”付在野玩笑着说，“还有，加钱啊。我这算是放假上班了，光是这‘三头猪’我都累的够呛，还得忙活你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