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过境（近代现代）——三山叁

　　他敲了敲江让房间的门，里面传来拖鞋拖沓的声音，门开的那一刻都扭头看向他。屋子里的暖气扑面而来，将他身上的寒气逐一驱散。
　　陈南盘腿坐在沙发上，夏米坐在一边，桌子上还摆着一堆吃的，电视此时正播放着一部令他眼熟到不行的纪录片，画面切到一个当地村民的特写，紧接着传来他自己当年那把稚嫩得过分的旁白声。
　　付在野越看脸越黑，一屁股坐在江让旁边，抓了把零食塞嘴里，含糊不清没好气地说：“这什么玩意儿？”


第12章 没有人情味儿
　　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付在野要求换个，没曾想他们换了个他的另一部纪录片。
　　他右眼猛跳，抢过遥控器去翻，发现他们看的是他的纪录片专辑。
　　“干嘛呢哥？我们在欣赏天才的著作。”江让又把遥控器抢过来，重新挑了一部，还振振有词道：“看著名纪录片做著名摄影师。”
　　付在野气得想踹死他们三个，江让还在喋喋不休：“讲真的哥，我们每次看完你拍的作品就很有感触，但是又发挥不出来。唉，我也想为艺术献身啊。”
　　付在野一枕头向他砸过去，精准命中江让，江让嗷一声接住，抱在怀里继续笑，夏米在旁边捂嘴，肩膀一抖一抖的。只有陈南还算给面子，把脸埋进靠枕里，但肩膀抖个不停。
　　“你们一个一个的真是闲得慌。”他翘着二郎腿靠在沙发上玩自己的手机，不打算再看自己的黑历史，“上午拍的素材整理完了？”
　　“整理完了。”陈南终于从靠枕里抬起头，眼睛都笑红了，“进度还是可观的，就是后期需要花费点时间，年前肯定可以完成。”
　　年前交片的意思不是单指完成这个纪录片就行，后续全部准备好后是要交给他自己先看，然后再给薇拉，之后再交给新疆自治区那边的文旅局，三方都觉得没问题就算是完成了。
　　不过按照目前这个进度年前也可以，后续纪录片上线也能在旺季前搞定。
　　能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付在野也不再替他们着急。
　　这几天三人都非常忙碌，想着在元旦之前达到三分之一的进度，回家都能舒舒坦坦。
　　当然除了付在野本人。
　　付在野还是跟以前一样，看他们干事十分钟，剩下的时间都归自己，拍照，吉木乃，恰勒什海，学校和阿兰江。
　　每个地方都合理安排。
　　“付哥，你就走了？”他们刚拍完一部分准备休息，陈南刚放下照相机就见付在野已经坐上摩托车了。
　　夏米买完水回来，往每人身上都扔了一瓶，付在野精准接住，拧开喝了一大口，听见夏米说：“我们计划周末玩一天，元旦给家里人带点特产回去，付哥去吗？”
　　“看情况吧，你们可以先规划个没有我的计划。”
　　说完付在野把钥匙插进去，摩托车引擎的轰鸣声在空旷的雪地上渐渐远去，把三个人的目光都扯得很远。
　　“哥肯定不去的。”江让靠着墙看着他们刚刚拍的素材，觉得还差点什么，提出了意见，把三脚架重新展开，“哥哥姐姐们，我们再拍一点就休息吧？剩下的明天再说了，今天也没什么好取材的了。”
　　付在野每次来恰勒什海这些人已经见怪不怪了，有些热情的还会给他奶疙瘩和风干肉，习惯了他和阿兰江走的近得还会跟他说声阿兰江在学校。
　　他跟古丽江学了几句哈萨克语，虽然是半吊子，但好在这里人也听得懂，次次收到礼物就用哈萨克语道谢。
　　今天照常去学校，付在野把摩托车停在校门口，操场上空荡荡的，看来还没有下课。他放了一块奶疙瘩在嘴里含着，慢慢地口腔弥漫着奶香味。
　　付在野跑到教室后门处，站在那偷偷摸摸地，阿兰江站在讲台上用粉笔写着数学题目。粉笔头在黑板上碾出细碎的粉屑，阿兰江的指节泛着青白，可能是上课上的有点热，把袄脱了放在一旁，袖口磨出的毛边随着手臂起落轻轻颤动。
　　转身时衣服下摆扫过讲台边缘，沾了许些粉笔灰，在座的学生全神贯注看着黑板。教室里的学生并不多，桌子也是比较老旧的，教室没有风扇也没有空调，冷的话无非就是多穿几件衣服。
　　不过阿兰江教书的时候还是蛮帅的，这是无可厚非的事情，付在野在心底评价道。
　　虽然薇拉也评价过他，说他拍摄的时候最有男人味。嘛，明明一直都很有男人味才对。
　　付在野果然还不适合听这种，在这听了才没一会他就开始发困了，幸亏没继续学医，不仅害人还害己。
　　他趁阿兰江转身写字时拍了张照片，可惜他这角度很地狱，光线也一般，拍出来勉勉强强的烂片一张，全靠阿兰江这个人的气质撑着。
　　把照片删了之后付在野想着重新再拍张，刚举起来照相机，就发现取景框里有孩子对他眨了眨眼睛。
　　付在野对他笑了笑，那孩子一脸懵逼，甚至还有点慌张，刚想举手喊老师就被他劝住了。
　　“嘘！”付在野伸出手指放在自己唇上，对他摇了摇头，又给他扔了一块奶疙瘩，孩子明显被忽悠住了。
　　付在野想让他认真听课，没曾想另一个孩子看到同桌有吃的马上凑过去，那孩子往后面指了指，一来二去他收到了好几个目光。
　　“……”
　　一分钟不到那些姐姐送他的奶疙瘩全部交代到了这里，他本来还想留给古丽江和阿依肯他们的。
　　好不容易哄好那些小孩认真听课，结果刚抬头就和讲台上的阿兰江对视上了。
　　付在野抬手跟他打了个招呼，想不到阿兰江还向他走了过来。
　　哎呀，其实也没必要下来的，身为老师就应该好好上课才行。
　　看来等阿兰老师过来得好好说教一番才行。
　　教室里的学生被管教的很好，哪怕这样也没扰乱课堂纪律。
　　当阿兰江即将走到付在野面前时，刚想开口，后门就被关上了，随即就听见他对教室里的孩子们说：“认真上课，不要东张西望。”
　　认栽的付在野决定不再打扰，刚刚关门的那一刻总感觉阿兰江看他的那眼神好似生气了般，要是他再扰乱估计会从朋友变成陌生人了。
　　付在野先去操场走了圈，然后又去到二楼，进去他嫌闷，只是把一袋风干肉放在桌上，然后站在外面点了根烟。
　　还剩最后几根，估计抽完就能戒了。
　　办公室的门开了，阿依肯出来倒水，看见付在野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笑：“你跟阿兰老师关系真的很好，每次都来找他。”
　　付在野连忙把烟掐了，用手扇了扇面前的烟味，进去把风干肉分享给她：“来的路上姐姐们给的，本来还有奶疙瘩，被孩子们吃光了。”
　　“你拿去吃吧，这种对你们外来人肯定有吸引力，我们吃腻了都。”阿依肯把人带到她办公室里，给他倒了杯热水。
　　“阿依肯老师，前几天我看见哈尔叔了，他这段时间去哪了？”付在野用装有热水的杯子暖手，咬了口风干肉，发现是风干的羊肉。
　　确实挺好吃的。
　　“说是去为我们讨个公道，但结果好像不太尽人意。他们执意要合并学校。”阿依肯把下巴搁在杯沿上，热气扑在脸上，眼眶都红了一圈，声音却尽量压得很平。
　　“近些年哈尔叔和阿兰老师两人轮番去乡政府，然后又去县上的教育局和政府，听说乌鲁木齐都跑过，反正能跑的都跑了。可他们说政策就是这样，乡下学校学生少，资源集中是趋势，可他们哪知道我们这路有多远？冬天雪一埋，车都难走，别说孩子们了。”
　　付在野不会安慰人，他连风干肉都没吃了，只能等阿依肯自我调节。
　　这种也不是没有办法，至少到现在都还没执行这个政策，上面肯定在等他们妥协。可现在已经快把阿兰江掏空了，人家连手机都是老年机，又还能撑多久？
　　唯一的方法要不就是再跟上面谈谈，要不就是死磕。
　　有钱的话就好解决了。
　　付在野没有同阿依肯继续这个话题，他怕阿依肯上课的时候还得带着一双红肿的眼睛上去。又怕她觉得不好意思，只好找借口出去。
　　门关上后又回到阿兰江的办公室，随意地躺在椅子上，又觉得不舒服，坐起来翻看着桌子上的文件。
　　看了才知道光是这么点学生打理这个学校都不是个轻松的活。
　　口袋里的手机振动起来，嗡嗡地贴着大腿外侧颤动，震得那块皮肤都有点发麻。他腾出一只手去掏，屏幕亮着，“哥”这个字跳出来。
　　“哟，老二接电话了？真是大忙人啊。”付长生在电话里头调侃道。
　　付在野跟他哥感情还算说得过去，主要他们两人都是大忙人，一忙起来就脚不沾地，家也不回。
　　“哥，你应该没有资格说这句话吧？今天休息？”付在野心又不在那文件上了，翘着腿又翘着椅子开始折上面无辜的本子，四角都被他折弯。
　　“不是，刚做完一台手术，小妹说你今年元旦又不回，这次又是去哪了？”
　　看来确实是刚做完手术，付在野还能听见旁边有不少护士喊他副主任。
　　“新疆这边，好大的雪啊，哥。”付在野成功把五本作业本的四角都折弯了。
　　“是嘛？今年过年我也会回家，你也来吧，你侄子也很想你了。”
　　“回去别催我结婚，对象都没呢。”付在野刚说完这话办公室里的门就被打开了，吓得他一激灵差点从椅子上翻下去，连忙换了个椅子坐。
　　付长生听见那边有动静，问他怎么了。
　　“没事，我朋友来了。”说这句话时阿兰江往这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随后默默地收拾烂摊子。
　　“不说了哥，忙着呢，挂了。”
　　付在野挂断后把手机收起，往阿兰江对面一坐，把风干肉往他面前推了推，任谁看了都像是因为刚刚那件事而道歉的，偏偏他还就是单纯的想分享。
　　阿兰江看了眼没接，顺便把口袋里用纸包着的一个奶疙瘩也还给了他。付在野看了眼，觉得眼熟，问他哪来的。
　　“你给他们，他们给我。”
　　得嘞，敢情借花献佛来了。
　　付在野扔进自己嘴里，嚼嚼嚼。都别吃，反正他爱吃。
　　过了一会阿兰江又说：“以后不要上课来，会影响他们。”
　　付在野自知犯错，难得没有反驳他，手指却不安分地在那袋风干肉上拨来拨去，把原本码得整齐的肉条拨得七零八落。
　　阿兰江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把那些被付在野折弯角的本子捋平，指腹压过折痕时用了些力，纸张发出细小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