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过境（近代现代）——三山叁

　　“阿兰老师一向喜欢清净，所以他这里才只有一张椅子。”阿依肯把椅子摆好，走之前还问他需不需要毯子，说是有时候他们也会在这午休，天气冷还可以盖盖。
　　付在野实在不好意思要这要那，只好婉拒。好在里面也谈不上冷，门窗一关，久了自然就暖了。
　　下课铃响时他还以为阿兰江会过来，特地把方便改作业的位置腾开，结果阿兰江没来，倒是把一堆小屁孩等来了。
　　“我跟你们说，这大叔拍的照片很好看的。”古丽江把带了四五个跟她一般大小的人过来，扒着门往里看，确认他人还在才进来。
　　古丽江对他伸了伸手：“大叔，你带了相机吗？”
　　付在野把相机交到她手上就懒散地靠回椅子上，两条长腿交叠着搭在桌沿，活像这办公室是他自己家开的一样，“阿兰老师下节还有课不？”
　　“有啊。”
　　古丽江捧着相机，看了几张照片，发现她都看过，又交到其他小孩手里，其他人没碰过这种，小心翼翼地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最后还是还给了付在野。
　　“干嘛？不是要看吗？”
　　几个小孩不说话，古丽江也不懂什么意思，问来问去几人支支吾吾也没听出来，最后还是当中最高的一个小孩站出来说。
　　“他们想要拍照，但是不会用，怕弄坏。”
　　付在野觉得这孩子眼熟，想了许久才记起叫什么名，“多大点事啊，都过来。”
　　他一招呼，周围挤满了人，“看清楚啊，按这个按钮就是功能区，然后选择拍照……然后快门键是在上面这里。”
　　木拉提那根据付在野的在线教学操作的一番，“咔嚓”一声，把古丽江半张模糊的小脸拍了进去，小姑娘凑过去看，看见屏幕上自己傻乎乎皱着脸的模样，愤怒的锤了锤他的肩膀。
　　“木拉提那你个大笨蛋！把我拍的这么丑！”
　　“还不错啊，你本来就长这样。”付在野也看过去，边看边笑。
　　几个小孩闹哄哄地把木拉提那围了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地吵着自己也要拍，付在野第一次觉得自己的侄子还是挺安静的。没想到这些小孩嗓门还挺好，被吵得太阳穴突突跳，正想找个由头让他们换个地儿，办公室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阿兰江端着个搪瓷杯站在门口，热气从杯口氤氲着往上飘，衬得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柔和了几分。他看见办公室里挤了一堆人，微微怔了一下，目光最后落在罪魁祸首付在野的身上，又轻飘飘的移开。
　　“阿兰老师，是不是觉得热闹多了？”付在野一脸笑嘻嘻的像是求夸奖的表情凑过去，却被阿兰江无情推开，看他的眼神就像是说他“怎么还不走”的意思。
　　“不走了。”付在野自觉回答他的疑惑。
　　阿兰江没说话，把搪瓷杯放在自己桌上，觉得里面有点闷，转身去把窗子开了一道缝。古丽江蹦跳着跑过去，拽了拽阿兰江的袖口，把相机里面的照片给他看。
　　“阿兰老师你看，你拿着杯子的照片。”
　　付在野好奇会是什么样的照片，起身走过去，还闻见阿兰江身上有股淡淡的茶味清香，闻起来整个人都精神了些。
　　照片估计是阿兰江刚进来时木拉提那拍的，拍的有点快，也没对焦，也没调光，暗暗地。但又莫名的挺好看。
　　“这小子有点天赋。”
　　两人离得近，付在野低着头凑过去说话时呼出的热气喷洒在阿兰江耳旁。他自己都没意识到靠得这么近，等反应过来的时候，阿兰江已经忽然坐下了。
　　接着把学生们都赶去了阿依肯那里，还嘱咐他们注意上课时间。
　　付在野看着他，坐在他对面，突然笑了下，“我以为我也会被赶过去呢。”
　　“门没关。”
　　付在野马上把门关上，以免自己嘴贱真的被赶过去。阿依肯刚搬来的椅子派上了用场，闹过一阵后人反而更困了。他找了个角落躺在那，顺手从桌角抽了份教案盖在脸上，遮住头顶的灯光。
　　“阿兰老师，祝我好梦。”说完把教案往脸上一盖，没看见阿兰江的视线在教案上停了一瞬。


第11章 还得叫你哥
　　睡在这里说不冷是假的，付在野甚至动过干脆厚脸皮一次去借毯子的想法。但眼下这个姿势是他能找到最舒服的了，想在并排的三张硬邦邦的椅子上找个安放身体的角度谈何容易，更何况加上头脑昏沉，他压根不想动弹。
　　偏偏这里还不能蜷起来，那三张椅子拼起来到底不是床，两条长腿无处安放，光是搁在那儿都觉得累。
　　今日办公室格外地安静，阿兰江纸张翻过的声音很轻，偶尔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但这种安静被一阵开门声所打破。
　　阿兰江似乎出去了。
　　等再次睡醒后阿兰江已经回来了，付在野盯着掉皮的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坐起来动了动，艰难地扶着自己的腰。
　　靠，我的老腰，睡在这真是遭罪。
　　他瞥见阿兰江挺直着腰板坐在那，手就没停过，好像维持这个姿势很久。
　　付在野心里一半吐槽一半羡慕：这人可真行，明明年龄看上去同他差不多大，结果身体耐受力比他好上一大截，有够离谱。
　　又回想起来阿兰江一天高能量生活，白天在学校忙晚上还要照顾古丽江和备课，放假还得去喂羊喂马，还得处理学校的事，现在还多了他一个麻烦，时不时还得应付一下。
　　他自己要是长期这样估计离疯就不远了。
　　付在野抓了抓头发，看了眼时间，竟已经十二点多了，没想到他睡了这么久。
　　群里消息又炸了锅，陈南连发十几条语音说中午一起吃饭，江让一副过来人的口吻，劝陈南不要白费功夫，说“付哥肯定在温柔乡里舍不得回来”，还配了个狗头叼玫瑰的表情。
　　付在野回了个竖中指的熊猫头。
　　刚准备出去随便吃点，阿兰江头也没抬地说了句：“阿依肯老师给你买午饭。”
　　付在野一看，桌角果然放着打包严实的饭菜和一瓶水。
　　他一摸，哟呵，饭盒还是温热的。二话不说坐到阿兰江对面拆开，给什么吃什么，这条件能有口热饭就知足了。
　　“你吃了？”付在野边扒饭边问。
　　阿兰江抬头，那眼神像在看一个问出废话的人，随即又垂下眼，极轻地“嗯”了一声。
　　“阿兰老师，你奔三了吗？”付在野知道自己问的很冒昧，但实在架不住好奇心，他的老腰到现在都还酸痛。
　　可反观阿兰江，看上去比他还嫩，肤色比他这个常年在外跑的人还白得多，面相看着比他还嫩。要不是上次听哈尔说要给阿兰江介绍对象，他真怀疑自己才是年长的那一个。
　　但毕竟这岁数还被张罗相亲的，能小到哪去。
　　阿兰江倒没有付在野的那些小心思，人又老实，想都没想就告诉他了：“嗯，多一年。”
　　付在野乐了，“嘿，这么一说我还得管你叫哥。”
　　他见阿兰江皱了皱眉，拿笔的手停了几秒又继续写，随后便闷头笑了声。不过叫是肯定不会叫的，除了他亲哥叫哥之外他还没叫过别人。
　　阿兰江一直埋头干事，他待得实在无聊，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自己得给一下饭钱，他一来没带现金二来直接给阿兰江肯定不要，况且他那老年机能不能收转账都两说。
　　于是他溜达到隔壁办公室找阿依肯。
　　付在野敲了敲门，听见阿依肯说请进才开门进去，他随便找了个位置坐着，“阿依肯老师，中午的饭谢谢了，我把钱转你吧？”
　　阿依肯桌子上摆了两沓没改的作业，他随手拿了最上面的一本翻开看了看，阿依肯突然往他手上递了支红笔，眼睛弯弯地笑着说：“要尝试一下吗？还可以减轻我的负担。”
　　“我怕误人子弟。”付在野摆手。
　　阿依肯笑得眼尾都堆起细纹，把红笔又往他跟前递了递：“看你无聊，你当改着玩儿吧。不过饭钱就不用转了，是阿兰老师嘱咐我多买一份的。”
　　“是嘛？阿兰老师在我面前都不怎说话，我都怕他憋死。”付在野摆摆手把那本作业合上连带笔一起推回去，指尖在桌子上敲了敲，还好前几天他还查了攻略，大概清楚是什么语言，“这上头写的哈萨克语吧？我一个字都认不全，批错了回头孩子们该说我了，下次我请你们吃饭。”
　　从阿依肯那儿出来，回到办公室门口，却听见里面传来哈尔和阿兰江的声音。两人讲的哈萨克语，语速平缓，但语气听着有点严肃，不像在聊什么轻松事。
　　付在野本想先回吉木乃，但想起相机还落在屋里，只好站在门外等。没想到两人竟聊了许久，阿兰江这会儿说的话，加起来比跟他说的全部还多。
　　他靠着墙听着阿兰江说着标准的哈萨克语，竟觉得比普通话好听点，他说的语速不快，也没有多余的口音，每个音节咬的干净又清晰，虽然他自己一个字也听不懂。
　　要是让他从小就学这种陌生语言都够呛，现在他连英语都学的稀巴烂。
　　付在野正胡思乱想着，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哈尔那张浓眉大眼的脸撞进他眼里，可能是因为刚刚谈的事并不是那么愉快，出来时眉头紧锁，看见付在野的那一刻明显一愣，回头看了眼阿兰江。阿兰江没出声，只是摇了摇头。
　　哈尔又对屋内说了几句什么，付在野瞥见阿兰江投来一记意味不明的目光。
　　“你还没走啊？”哈尔带上身后的门，站到他身旁。
　　“年前我都不会走了，您就放心吧。”付在野笑着说。
　　哈尔扯了下嘴角。
　　几天不见，哈尔看着竟沧桑了不少。两人本就没什么好聊的，互相不怎么对付，但碍于职业素养都维持着表面的客气。
　　哈尔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付在野推门进去拿相机，见阿兰江还坐在那儿，显然有点心不在焉。
　　看来刚才的谈话确实影响了他。
　　下午付在野还有别的安排，不打算在这耗着。
　　“阿兰老师，我回去了。”
　　付在野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阿兰江端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握着笔的指节泛着一点白，他把头扭回来，迈步走了出去。
　　阿兰江的视线就没从桌子上移开过，等听到关门声紧绷的身体才慢慢地在一个人的空间里放松下来。
　　他背靠着椅子，心里涌上一股烦躁，但也只是皱了皱眉，没有过多表现出自己的丑态，只是片刻就将那股情绪压了下去，在上课前就已经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
　　付在野回到宾馆，看到陈南他们发来的消息，说今天天气不好，下午可能下雪，没什么拍头，早上拍了一点，刚好可以整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