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人之血（近代现代）—— ranana

　　所有宽恕和谅解，最终的和平似乎都必须通过某种血腥的过程达成，好像那场驱魔仪式……
　　小叶不禁往前看了眼，看到尼尔神父被割去一把的头发像好多把稻穗一样在他身后扫来扫去，一把稻穗悬空了一下，小叶眼疾手快，抓住了尼尔神父，靠在了一棵树上。
　　“你走得太着急了，歇会儿吧。”小叶摸了下尼尔神父的额头：“还没完全退烧呢。”
　　尼尔神父道：“你不想快点知道是穿着警卫队制服的谁杀了马伦枢机的吗？”他道：“趁现在天黑，外面还很混乱，大家都还在忙着救火，我们可以趁乱找充电器。”
　　天上还充斥着红云，圣城的火势不仅没有被扑灭的迹象，反而越烧越旺了，真有些战争地带的气氛了。
　　空气也变得更浑浊，更呛人了。尼尔神父还要说什么，就咳嗽了起来。
　　小叶拉着他问：“你是在怀疑翁丞吧？你很早就怀疑他了，我知道。”他道：“我问过他了，他承认是接了枢机团的命令引导我查这些事件，介入发生在圣城的这些死亡，他也不知道原因，只是奉命做事……”
　　尼尔神父看了他一眼，捂住嘴又咳了两声，平复了呼吸后，道：“如果是枢机团的命令的话就比较合理了，枢机团也确实没必要告诉他理由。”
　　“好吧。“小叶举手投降，“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想说谁。”他摸出半瓶矿泉水，坐在了一边，说：“我累了，我要休息会儿。”
　　尼尔神父倒没再动，站在他边上喘气，擦汗。小叶喝了一口水，把水瓶递给他，又摸出一块饼干，在手里掰着：“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什么？”
　　“非得我大声说出来吗？”
　　“我不觉得森林里还有第三个人。”尼尔神父也喝了一口水，把瓶子还给他。小叶递给他一块掰碎的饼干，尼尔神父弯下腰，咬了饼干吃了去。他的长头发擦过小叶的手指，保持着那个弯腰的姿势站着，似乎这个站姿让他站得更舒服一些。
　　小叶吃了点手指上沾着的饼干碎屑，看着尼尔神父，道：“那可不一定，芙莱亚说不定跟着我们呢。”
　　“她叫芙莱亚？”尼尔神父抬眼看着他。
　　“嗯，外面报社的摄影记者，教皇过世那天恰好在圣城，躲了起来，想拍独家教皇遗照，结果被困住了，出不去了。”
　　尼尔神父抓了下头发，脑袋靠着树干，说：“她要是跟着我们，你早就听到她或者闻到她了。”
　　“我是狗吗？”小叶指着自己，不太开心，“我在神父眼里就是条狗？”
　　尼尔神父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他的声音轻了些许：“我的意思是，你很敏锐，你……很擅长这方面的工作。”
　　小叶一笑：“干嘛这么着急解释啊，我就是一条狗啊，枢机团的狗，大家都知道。”
　　尼尔神父很严肃：“小叶，不要这么说自己，妄自菲薄也是需要忏悔的罪。”
　　小叶不去看他了，托腮望着黑黢黢的树林，道：“他如果要当教皇，我死了，他才会安心，可以理解。”他又问扬起一边眉毛，瞥着尼尔神父：“所以你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教廷里没有第二个人知道这件事情，我没和你说起过，他更不可能告诉你。”
　　尼尔神父说：“我们之前见的那两次，你一直在用小刀和木头雕一个人，你说你是不想忘记你父亲的样子，你在雕他，我有时候觉得你雕的是一只鸟，有时候觉得你雕的是一朵花，后来看到欧阳伯荣年轻时候的照片，我知道……”
　　小叶怀疑道：“我雕得有这么像吗？”
　　“一点都不像。”尼尔神父说，“你也不想雕得像吧？万一你的父亲还在教会，你们的关系败露是会给他惹麻烦的，我只是觉得他年轻的时候的样子和你有点像。”
　　“啊？那完了，肯定很多人其实都知道我是他亲生的了。”小叶还是持怀疑的态度：“我不觉得我们很像啊，倒是和另外一个……”
　　小叶没有说下去，尼尔神父道：“不是样貌像，很难解释，看到的时候我就有种感觉，这个人或许是小叶一直在找的人 ……后来我知道你对枢机团团长的忠诚，我更加确定，你不是一个会随便对人献上忠诚的人，你并不喜欢Omega神父们吧？“
　　小叶没吭声，只是笑。
　　“你放心，我没有告诉任何人，而且我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证据，我也不打算告诉任何人。”他看着小叶：“如果他因为这件事被废除神职，你会很自责的吧？”
　　小叶笑着：“世界上最了解我的莫非是尼尔神父？”
　　他抱起了胳膊，又望向黑暗的森林深处，道：“大概七八年前吧，其实算是他主动找到了我，可能我一路追查惊动了他，他主动找到我，告诉我，我是他的小孩，让我不要再查了，告诉我，我可以一直留在圣城，在他身边工作，但是不能透露我们的关系，他还告诉我，他是没有办法，不得不遗弃了我，因为我的头发……我的发色，让周围的人觉得不详，会带来不幸，他当初是很想带着我离开教会的……他也一直在找我……”
　　尼尔神父往下滑了些，小叶要扶他坐下，尼尔神父拒绝了：“我要是坐下了，就站不起来了。“
　　小叶还是拉着他坐下了，他拨开神父披散在背后的头发，说：“我能撕开胶布看一下吗？”
　　“应该是缝线裂开了，不是很痛。”
　　小叶从口袋里摸出先前一路上塞进裤兜里的野草，塞进嘴里，含糊地说着：“我看一下吧。”
　　他小心地撕开胶布，尼尔神父腺体上一排细密的黑色缝线确实裂开了。他能看到神父的腺体。
　　好像在跳动着的，一小片柔软的，触手可及的心脏。
　　小叶将嚼烂了的草药小心地敷上去，一开始用手指，但手指的力道似乎太重，尼尔神父不自觉地抽搐了下，小叶便去吻了吻那伤口，用亲吻帮他敷药。他的手环住了神父的腰，草药全部敷上去后，他看着尼尔神父过于瘦削的背影，不免一阵心酸：“尼尔神父……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呢？你说你想要改变世界，到底是要怎么改变世界呢……到底要把世界变成什么样子呢？”
　　尼尔神父说：“我如果和你说我也不知道，我只是不想让现在教会的这种状态持续下去，我不认可保守派的观点和态度，我只是走一步算一步，你会相信吗？”
　　“你说什么我都相信啊。”
　　“你这句话让我很难相信。”尼尔神父扭头看了他一眼，“我们可以都说真话吗？”
　　他低下了头，但这个动作让他很痛苦，浑身战栗，靠在了小叶身上，他的声音也发了抖，听得出来他在极力稳定声线，他说道：“我现在烧得有些糊里糊涂的，而且到了这个时候了，我们两个一个是恶魔附体，一个是恶魔的打手，我们之间再不坦诚，再不互相坦白，又有什么意义呢？你还想再回到欧阳伯荣身边吗？如果是这样，我会劝你多考虑考虑，这很危险。”
　　突然之间，小叶又想哭了，他觉得很委屈，很窝囊，又觉得很无能，很无奈。他只有小时候被关在地下室的时候有过这种感觉，那时候他就在想，他到底为什么要诞生在这个世界上，他的父亲遗弃了他，他会带来灾难，他分化成了在教廷食物链底层的Beta，这样的人生到底有什么意思？这是天主给他开的一个玩笑吗？
　　尼尔神父动了一下，侧过了脸，说：“小叶，你在哭吗？”
　　小叶脱口而出：“尼尔神父，你的信息素是什么味道的呢……我闻不到，你能告诉我吗？”
　　他不知道为什么在这种时候要问这种问题，但是这问题困扰了他很久，他总是找不到合适的时机问，他总是想问。
　　尼尔神父艰难地转过身，擦了下他的脸：“Beta就是闻不到信息素的气味的，别哭，换成其他Beta也闻不到我的味道。”
　　“Alpha就可以了吗？”
　　“Omega也可以……”
　　小叶破涕为笑：“尼尔神父，你可真是……有时候真的分不清你是在讽刺还是在说实话……”
　　他抬起头，看到尼尔神父的眼里也是湿润的，他也擦了下他的脸：“神父也在哭吗？”
　　尼尔神父说：“我可以肯定天主并不存在了。”
　　他呼吸着难闻的空气，以一种痛苦的姿势坐着，这么好几分钟过去了，却依旧难以适应，这让尼尔神父觉得很反常，毕竟他对痛苦和不舒适的生活的适应性一贯很强。
　　这种反常滋生出一种紧迫感，好像森林外有什么东西再逼近他，很危险，很致命，他很害怕，但因为小叶的存在，他才不至于害怕到蜷起来，害怕到只想闭上眼睛昏死过去，逃避这一切——他知道自己不能闭上眼睛，他怀疑他这时一旦闭上眼睛或许永远都睁不开这双眼了。
　　他想，他必须在被未知的，致命的危险害死之前告诉小叶一些事情。
　　小叶正因为他否定天主的发言发着愣。尼尔神父继续说道：“我一直在祈祷，在祈求他如果存在，就麻烦他让你离开圣城，我愿意为他做任何事情。”
　　小叶颤了下，说：“那可能神父的魅力对天主来说不够大吧！”
　　尼尔神父道：“或许是这样吧。”他又要低下头去，又是吃痛地倒抽了口气，小叶说：“别乱动，会牵动伤口。”
　　尼尔神父只好挺着脖子，坐直了说话，因为这个坐姿，他没有办法不直视着小叶，他问道：“小叶，你是不是很喜欢我？”
　　小叶笑了：“尼尔神父也很喜欢我吧？”
　　尼尔神父不悦地说：“我不喜欢你这样笑的时候。”
　　小叶撇嘴：“我又不是神父的天主，哪儿哪儿都能让你喜欢。”
　　尼尔神父说：“我看到你这样笑的时候……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我就觉得好像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像照镜子一样，我看到了那个曾经想要讨所有人喜欢的自己。”
　　他说：“我不喜欢那样的我自己，那不是真的我，我也不喜欢成为神父，但是父亲和我说，我也知道，分化成Omega之后，如果我不想被标记，想要做成一些什么，只有成为神父，只有来圣城。”
　　“那你医学院毕业后为什么不留在圣城，档案上说以你的成绩是能申请留校的，但是你拒绝了，回到了老家的教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