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之外（近代现代）——凭几何

　　陆竞恒在一旁没忍住笑了下，叶摇山很严肃地问哥哥笑什么，哥哥说七喜活到一百岁不得成精了，叶摇山哼了一声：“就要活一百岁。”
　　视频还在继续，叶摇山跟罗琴胜楠分享了自己最近工作和生活上的事，说自己在星岛转正了，以后一个月能挣四五千呢，说现在搬过来跟哥哥一起住，一站地铁就能到店里，可方便了。罗琴笑着说他现在不得了，是城里人了。
　　叶摇山又问巴黎冬天的情况，罗琴说店里年底生意不错，胜楠也辛苦了，她年终奖顶格给胜楠发了一千，只希望她不要全给家里人，多给自己留点儿，女孩子手里得有点钱才行。
　　罗琴说这话时，胜楠就在一旁听着，知道罗琴这话是说给自己听，忙说：“我自己留了五百的。”
　　叶摇山走后，罗琴又只剩两个员工，没办法像前段时间那样下午三点就下班，但罗琴说三个员工发得起工资，两个员工也挺好，虽然她累点但店里开支也少点，一样的。
　　罗琴叮嘱他再忙也要好好吃饭，干理发这行，忙起来经常顾不上吃饭，城里连锁店生意更好，不像家里小店还能三餐照常吃，更要注意这点。
　　罗琴提起胜楠现在也有出去摆摊的想法，休息的时候能多挣点补贴家用，叶摇山立马说，我的三轮可以借她骑。
　　说完扭头朝哥哥喊：“哥，我把三轮借胜楠骑了。”
　　罗琴一下就听出来了，因为车是哥哥送的，所以把哥哥的车给出去要跟哥哥说一声，而且是“借”，不是“送”或者“给”。
　　三轮车带不走，但叶摇山把用来收银的那个饼干盒带来了。
　　晚上叶摇山在房间整理行李，陆竞恒看见他行李箱里的饼干盒，想起这是他之前摆摊时装零钱用的，以为他打算在京市摆摊，问了一嘴，叶摇山就把饼干盒打开给哥哥看。
　　从寻山来到京市，小时候的玩具叶摇山不带了，但带来了新的零零碎碎。
　　陆竞恒看见里头又是一堆小玩意儿：一张京大光盘，两部他之前送给叶摇山的手机，一沓车票和电影票根，甚至还有最早从肯德基带回来的立体书和过期了也没用出去的优惠券。
　　他看见饼干盒里有一个巴掌大的束口袋，袋口没系紧半敞着，滑落出叶摇山那块裂了表盘的旧手表。
　　“多少年了，这表还舍不得丢？”陆竞恒拿起那块手表，刚想帮他重新放回袋里收好，看见表盘底下粘着个薄薄的纸片状的东西，把纸片取下来一看，发现是一张黑白一寸照，照片有些年头了，相纸四边已经泛黄卷边，照片上女人的面容有些发虚模糊，但依稀能看出那是一张年轻漂亮的脸。
　　“装上电池还能走呢。”叶摇山凑过来看了眼哥哥手上拿着的东西，向哥哥介绍，“这我亲妈。”
　　“怎么把亲妈的照片就这么随便跟手表塞一起？”
　　叶摇山好久找不着这张照片，他也是刚刚才回忆起来，原来是早些时候被他自己塞进这小布袋里了。
　　“照片太小了，我装手表的时候还没发现呢，还以为是空袋子。”
　　陆竞恒找了个小号的透明自封袋给他，叶摇山把孤零零一张一寸照往里装，再把封口捏紧来。
　　把封好的自封袋放回饼干盒里，叶摇山又继续去整理东西了。
　　陆竞恒跟着叶摇山一起蹲在行李箱前，伸手摸了摸他脑袋。
　　“我不难过的，哥。”叶摇山说，“我妈现在指不定在世界哪一个角落吃香喝辣当大老板呢。”
　　陆竞恒却看得出，这人嘴上说不难过，可说出的话里，已经倾尽了他对“幸福”一词全部美好的想象。
　　而现实是，那人一走这么多年，音讯全无，时至今日连是否尚在人世都不好说。
　　叶摇山不会不知道这点，但比起亲妈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他宁愿她这么多年一次也没回来是因为有了更好的去处更好的生活，而不是因为再也回不来。
　　等叶摇山清空了行李箱，陆竞恒房间的抽屉又满了。
　　除夕夜，提前给七喜备好晚餐后，叶摇山和哥哥两个人自己在家煮火锅，清汤锅底，超市买回来的鲜切羊肉、冻豆腐、白菜心、绿豆粉丝、鱼丸虾滑一盘盘摆上桌，小碗里提前调好了二八酱，学着当地的吃法往里头加腐乳和韭菜花。
　　吃完饭他们一起把锅碗洗了，桌子擦了，叶摇山说要让家政阿姨大年初一好好休息，最重要的是保洁费省下来了，这钱可以拿去吃多少小吃了。虽然他知道年后哥哥还是会请阿姨来收拾屋子。
　　今年的春晚联动了微信的红包雨，拿起手机摇一摇就能抢红包，说最多能抢到4999，陆竞恒抢到五块，叶摇山摇得手机快起火了只抢到两毛，气得他上蹿下跳，恨不得打车去到央视大楼现场投诉。
　　去年几千的压岁钱叶摇山不收，今年陆竞恒在微信上给他发了限额两百的微信红包，他就收了。
　　远处零星的爆竹声融进夜色，一晃，已是他们相伴的第五个除夕夜。
　　电子红包没办法压在枕头底下，陆竞恒依旧提前准备了现金红包，塞了五张一百和一张二十，寓意很好，叶摇山也收了。
　　收下哥哥的520红包，过一会儿叶摇山也从他的挎包里翻出一个红包，塞到哥哥手里。
　　陆竞恒笑问：“什么时候准备的？”
　　叶摇山抿嘴一笑：“早准备好了，每年都是你给我，现在我挣的钱比以前多了，也要给你红包。”
　　“你不是已经给了你哥十万的大红包了？”陆竞恒胡噜一把他脑袋。
　　叶摇山催促哥哥道：“快打开看看嘛。”
　　陆竞恒打开红包一看，也正正好是五张一百和一张二十。
　　“很巧吧！”叶摇山嘻嘻一笑，“也是五二零！”
　　叶摇山说完意识到那三个字自己还没对哥哥说过，想说，但一时害羞，说不出口，就装作去找七喜玩儿。
　　一直到快上床睡觉了，才磨磨蹭蹭过来，说有话要跟哥哥说。
　　张了张口，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听不见，这时哥哥低头过来在他唇上碰了碰，笑着说：“我也爱你。”
　　除夕夜闹得晚，第二天陆竞恒起床时没喊叶摇山，自己出了门去。
　　等叶摇山被年初一的鞭炮声叫醒时，看见哥哥已经从外头打包了他爱吃的牛肉包子和豆腐脑回来了。
　　他之前跟哥哥说过招待所旁边那条胡同卖的早餐好吃，没想到哥哥今天一早坐地铁过去买。
　　哥哥大概出门得很早，现在不过早上七点，哥哥自己的份已经吃完了，五个包子全是留给他的。
　　“这家要排老长队呢！每次我们都让最早出门的同事帮忙带！”叶摇山说。
　　陆竞恒说店里有专门的外带窗口，大年初一窗口不怎么排队，几分钟就到他了。
　　豆腐脑用保温桶装着，包子是哥哥一路裹在羽绒服里带回来的，到家了都还热乎着。
　　叶摇山去闻哥哥的羽绒服，说他的羽绒服现在全是包子味了。
　　包子特别香，叶摇山努力嚼嚼嚼，吃下了三个，已经超越了他的极限，哥哥说他长不胖就是吃得少，看着什么都爱吃，但其实每样都只吃一点点，于是平日最多只吃两个包子的他，今天吃了三个，还剩下的两个让哥哥帮他吃。
　　七喜在寻山懒洋洋的，或许是因为来到新的环境，竟又有些活泼起来，一大早就离开被窝去挠推拉门，春节温度回升了，这两天暖和不少，叶摇山便开了门放它出去。
　　当初跟哥哥堆雪人的那块地方，如今只剩了小石子和枯树枝，那条围过雪人的围巾也早被哥哥洗好收起来了。
　　前几天虽又飘了雪，只是薄薄一层，第二天太阳一出来就化得差不多了，来不及再堆出新的雪人。
　　叶摇山昨晚又梦见了京市的雪，那雪来势汹汹，从天上重重落下来打在他身上，竟让他觉得疼。
　　没见过雪之前他就做过这样的梦。梦里他被异乡的大雪掩埋，周身白茫茫的，像真的变成了一个雪人。
　　但昨晚的他已经学会从雪堆里爬出来，扫扫身上的雪，然后将其在脚下踩实。
　　他或许不像那些读书很厉害的人一样能去改变这个世界，但至少，京市的风雪再也不会令他畏怯。
　　寻山来的七喜站在京市的院子里看什么都好奇，一会儿舔舔地缝里的冰，一会儿又用鼻子拱着地上光秃秃的枯树枝，再把冻得跟冰块似的小石子叼回来给叶摇山。
　　那份属于小狗时期的好奇，又重新回到了老狗狗七喜身上。
　　等到风吹过来，它才终于觉得冷了，吭哧吭哧跑进屋里来，趴回它那暖和的狗垫子上。
　　叶摇山对哥哥说，老七喜好像又变回小七喜了，这下真能活一百岁了！
　　过年这几天他们不像叶摇山第一次来京市时那样专挑人多的景点去，避开了人群，去的最多的还是家属院附近的早市和公园。
　　叶摇山现在早上起床已经不流鼻血了，陆竞恒这才坦白，他已经想好了，如果叶摇山这鼻血一直没能止住，他也做好了毕业就回崇海的打算。
　　叶摇山瞪圆了眼：“回崇海我这鼻血不白流了吗？！好不容易适应了！！”
　　陆竞恒本打算大年初一就去廖老师家拜年，问了才知道廖老师今年过年出国找儿子女儿去了，前两天就走了。
　　叶摇山心里清楚，就算廖老师愿意把房子一直租给哥哥，哥哥也不会选择在这儿长久住下来。离开家属院，是迟早的事。
　　大年初五迎财神，刘苏艳迎了个千金，在微信上给叶摇山发过来一张她女儿的照片，说孩子小名叫安安，平安的安。
　　大名还没想好，唯一想好的就是跟她姓刘。
　　刚出生的小家伙皱巴巴的，但面色红润，看着气色十足，想来长大以后，会和她娘一样，长成结实强健的女人。
　　叶摇山在微信上给刘苏艳发了三个两百的红包，共六百，说自己已经来京市，短时间不会回寻山了，这红包是给安安的。
　　刘苏艳收下三个红包，说最近没找到合适的买家，卖房的事得再等一等了，到时卖了房会直接把钱转到他卡上。
　　叶摇山说，卖房的事不着急。
　　刘苏艳说，跟你刘姨还客气。
　　下一次跟刘苏艳取得联系是两个月后，刘苏艳打电话来，说叶雄人没了，死在医院里，后事摇山他大伯那边会处理，刘苏艳说自己已经回寻山了，问他回不回，叶摇山说不回。
　　这天他听刘苏艳说，叶雄去世前还念着他有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这辈子儿女双全，不算孤魂绝户，到阴曹地府判官跟前，也能记上一笔圆满的阴德。
　　刘苏艳说着说着哭起来：“我早跟他说了，让他别打儿子，别打儿子，把儿子打跑了谁来给他送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