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之外（近代现代）——凭几何

　　叶摇山沉默地听着，最后还是选择不回去。
　　哥哥过来将他抱在怀里，他对哥哥说：“我爸再也不会来祸害我了，但我好像没有想象中开心。”
　　陆竞恒摸摸他脑袋：“就算他不是你爸，你本性善良，看见任何人离开，都不会幸灾乐祸。”
　　六月，叶摇山收到刘苏艳打来的六万三千四。
　　五万八加五千四，等于六万三千四。
　　他问刘苏艳房子卖了多少钱，刘苏艳说房子没卖，她把亲娘从大哥那边接过来寻山照顾了，她娘一过来就把自己的养老钱都交给了她。
　　刘苏艳说自己在寻山重新盘下一间店面，等下个月孩子断奶了就开门做生意，以后不比她大哥混得差。
　　他给刘苏艳转回两万，一万给她，另一万让她帮忙转交大伯家，说是给他爸的葬礼出一点钱，她和大伯都辛苦了。
　　刘苏艳说用不了那么多，她这边出五千，大伯那边出五千也就办好了。
　　叶摇山却坚持要刘苏艳收下，刘苏艳只好收了。
　　过两天刘苏艳打电话来告诉他，说他大伯母也把钱收下了。


第99章 完结章
　　开春后，天气一天天暖和起来，家属院的山桃花一夜之间全开了。
　　哥弟俩仔细清扫了小院，扫去枯枝尘土，丢掉墙角长期闲置已然开裂的空花盆，再从花鸟市场运回几盆月季和鸢尾，沿着墙根重新摆好，静静安放在春光里。
　　春天真是极好的季节，叶摇山休息不上班的时候，陆竞恒就带上他和七喜，三口之家一块儿去公园野餐。一个春天，京市允许宠物进入的公园几乎被他们挨个儿跑遍了。
　　叶摇山对出门野餐这件事有着大大的热情，一大早天才亮他就爬起来捣鼓今天要带出门的小吃水果零食，除了准备他和哥哥要吃的，还要准备七喜的。就算哥哥提前一晚全准备好了，第二天他还要自己再清点一遍。
　　两人一狗，一人拎一袋吃食，早早出门打车去到公园，挑一处风景最好的空地，把野餐垫往地上一铺，人往垫子上一躺，抬眼就能看见垂拂的新柳，天上飘着两三只风筝，春风裹着淡淡的花香吹过来，舒服得当场就能睡个回笼觉。
　　还没睡着就已经觉得像在做梦，梦见几年前和哥哥还只能扯一条床单在寻山的水库边上打蚊子，而在这个春天，他已如约来到京市，带着七喜一起。
　　七喜在旁边草地低头嗅着新冒的青草，不时过来吃一口主人手心的狗粮，要是碰上其他小狗朝它靠近，它就会先跑到两位主人身边，听见主人说“去吧”，才一步三回头跟着其他小狗跑开，但要是小狗跑到了主人看不见的地方，七喜就不跟了，马上掉头跑回来。
　　它现在也是“城里狗”了，知道不能离主人太远。
　　年后，叶摇山把自己的微博名改成了【小山的美发日记】，在一次帮哥哥剪完头后，他拍了几张哥哥帅气的新发型，发了自己的第一条微博。
　　年前店长和哥哥关于发微博的讨论给了叶摇山启发。这两年，新浪微博正是如火如荼，他前两年注册了一个微博号一直没用，只偶尔点进去看看明星的八卦，他决定学着星岛官方微博那样，也经营自己的账号，盼着能多吸引来一些客户找他做头发。
　　他给哥哥剪的头，便是他上传的第一个作品。
　　似乎从他踏上学理发这条路开始，哥哥便一直是他的第一位顾客，各种意义上的。
　　他在星岛的官方微博看见店里有些发型师也开了号，便跟他们都互关了。
　　他跟丁子提起这事，丁子不以为意，说费那劲儿干啥，有这时间多打把游戏不好吗？
　　叶摇山好久没打游戏了，现在有玩手机的时间他都在经营自己的微博，为了不让账号冷下去，他每天都坚持上传自己的理发成果图，要是哪天没图发，就把微博当日记本，发一些理发师视角的日常碎碎念。
　　——稍微剪一点点是剪多少理发师也需要一个准确的回答TAT这决定了我是帮你修造型还是剪分叉！！！
　　——剪头的时候，好不容易对齐的层次，顾客一低头看手机就歪了！！！没当场哭出来是因为眼泪不能掉在顾客刚洗好的头上！！！
　　——注意！！！去理发店如果只是洗头被问到想要哪位老师来帮你吹头不要回答“随便”“都可以”！！！不小心把清闲的店长或总监叫过来你的钱包就完蛋了！！！洗头价格可能直接翻倍！！！让给你洗头的人帮你吹干就行了！！！钱要花在刀刃上！！！
　　——今天听到一个行业内幕，有些理发店，一百多的总监剪发和二三十的普通剪发其实都是同一个人剪！！！有没有人管管！有没有人管管！！有没有人管管！！！
　　陆竞恒经常在睡前看见一旁的叶摇山抱着手机又在发微博了，随便瞄一眼就是满屏的感叹号。
　　于是陆竞恒不时点开叶摇山的微博，看他又发表了什么重要讲话需要打那么多感叹号。
　　陆竞恒自己不玩微博，因为叶摇山才注册的账号，只关注了叶摇山一个，连昵称都还是系统默认的一串随机数字。
　　叶摇山的微博头像是一把剪刀，怎么看都像是抓起店里的剪刀随便拍了一张，但陆竞恒认出是自己送的其中一把。
　　叶摇山只是发了张白天七喜在家属院楼下和隔壁的金毛一起玩耍的照片，配文：七喜来京市交到的第一个狗朋友！！！陆竞恒心血来潮数了数，发现这句话后面竟跟了近二十个感叹号。
　　这条微博跟美发没有关系，但叶摇山就乐意给大家看他的好狗狗，这时他已经积攒了些路人粉，微博底下渐渐有了那么三五条评论。
　　——今天小山老师打了十八个感叹号，想必真的很开心了！！！
　　——！！！不知道评论什么我也来发感叹号！！！
　　——七喜好狗狗！！！
　　叶摇山每天至少发一条微博，有时和哥哥已经脱光了躺被窝里了，他想到今天还没发微博，光着屁股也要爬起来拿手机，陆竞恒就这么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等他，已经硬得有点难受了。
　　到了下次夫夫生活，陆竞恒提前提醒他发微博的事，叶摇山就倒打一耙：“这个时候了你想到的只有微博吗！”
　　当晚就被陆竞恒按在床上打屁股了，嘴巴硬，屁股却软得很。
　　白天陆竞恒在家写论文时常常把推拉门打开，让屋子通通风，这时就会看见七喜从客房出来去到院子里趴着晒太阳，要是听到它的金毛朋友的叫声，就自己叼着牵引绳来找陆竞恒，要让陆竞恒带它出门。
　　陆竞恒有时带它出去，有时不带它，意识到主人没空七喜就会把牵引绳叼回原位放着，乖乖躺回院子继续做它的白日梦。
　　上早班的叶摇山晚上下了班就回来跟陆竞恒一起吃晚饭，吃完饭给七喜套上绳子，一家三口一起溜达到附近的公园散步消食，散完步回家，给七喜更换狗厕所的尿垫，两人手法都熟，几下就能收拾妥当。
　　要是上晚班，他就会赶在中午上班前带七喜出门找金毛玩儿，他跟哥哥说，它发现七喜变懒除了有年纪大了的原因，还有就是在寻山很孤单，现在来了城市有人定时遛它，还有新的小伙伴，它就又活泼起来了。
　　等到晚上十点多他回来的时候，七喜经常已经被哥哥洗得干干净净，尿垫也换了新。
　　碰上两位主子都不在的时候，七喜就独自一狗乖乖守在家里，就像过去十余年里的每一天一样。
　　叶摇山就这样孜孜不倦发了几个月的微博，忽然有一天，他一觉起来发现他的某条碎碎念被转发了上万次，粉丝一夜间涨了好几千个。
　　开始有人慕名前来星岛找这位“很爱打感叹号”的小山老师做头发，一部分人确实是被他微博上的发型作品吸引了，更多的，却是喜欢看他那些碎碎念。
　　在星岛叶摇山学到不少推销的话术，但在实际工作中很少用上，大多情况靠的是手艺让顾客自愿办卡做项目，不少人来找他做过一次头发后，下次来还指定他，时间长了他在微信上积累了不少回头客。
　　其中第一个为了他充钱办卡的人自然还是哥哥，年后上班第一天，哥哥就去到店里充了一千块钱，让他立马拿到了八十块的办卡提成，这也是他转正后的第一笔提成。
　　叶摇山升级成正式发型师后，再想找他剪头价格就比之前高了，叶摇山让哥哥把这一千块花完以后不要再去店里消费了，反正也不染烫，以后他在家免费给哥哥剪，这钱别让理发店赚去了。
　　后来哥哥自己不充钱，却是介绍京大的同学来，说他有个在理发店上班的弟弟，手艺很好。
　　有几个心思细腻的女同学私下跟叶摇山说，其实她们听说了陆竞恒性取向不一般。
　　“上次我问陆竞恒，其实他不是你弟吧？你猜他怎么说，他竟然直接承认是男朋友。”女同学说陆竞恒太坦荡了，连谎话都懒得编一个，这下好了，所有人都要过来看一眼陆竞恒的男朋友。
　　到了六七月毕业季，附近几所学校的学生都集中在这个时候过来做头发，其中不乏哥哥的同学，这两个月叶摇山每个月到手七八千，做梦都梦到自己抱着一麻袋现金去看店面，到了下一个梦，他的店已经开起来了。
　　七月中旬，叶摇山请了一天假，揣着亲友票去参加了哥哥的毕业典礼。早上不到七点哥哥就出门了，说是院系要提前列方阵，彩排流程，还要练习口号，而叶摇山作为观礼人走亲友通道八点后才放行入场。
　　偌大的体育馆被黑压压的学士服填满，所有人都裹在宽大的黑袍子里，戴着方方正正的学士帽，垂着清一色的黑色流苏，远远看去像一片安静涌动的墨色潮水。
　　叶摇山跟着一群家长入场，目光在一片黑色间穿梭，好在不同专业类型学士服上的垂布颜色不一样，很快他就根据哥哥的学士服领子是灰色的这一特征，在一片彩色领子中锁定了哥哥所在的方阵。
　　然后他就看见了哥哥，看见哥哥今天又戴上了那副银边眼镜。
　　头发是他昨晚在家里替哥哥剪的，比平时还短几分，衬得整个人更是眉目疏朗，干净利落。
　　典礼在国歌声里正式开始，紧接着是领导致辞、播放京大微电影、为优秀毕业生颁奖，然后才是各院系分批上台拨穗，终于轮到哥哥的学院上台，叶摇山特地跑到过道凑近了看。
　　到了全体大合唱他憋不住去了趟厕所，回来时典礼已经结束了，各个学院方阵都解散了，大家你来我往，三三两两凑在一起拥抱合照，所有颜色一时混在一起，他找不着哥哥了。
　　正跟无头苍蝇似的在场馆里瞎撞，下一秒就听见有人喊了他的名字。
　　他回头，隔着层层人流望见了哥哥。哥哥手里捏着学士帽，遥遥朝他挥了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