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之外（近代现代）——凭几何

　　过年期间，白天七喜趴在院里晒太阳时，常常将脑袋朝向菜地那一侧，好似还记得从前跟在婆婆身后，在地里跑跑跳跳的时光。
　　大年初三，白天两位主子陪着七喜在院里晒太阳时，隔壁大娘过来串门，问他们怎么没跟着张凤英去城里过好日子。
　　叶摇山晒太阳晒出一身汗，新年外套一直没机会穿上就这么抱在怀里。
　　看见人来了，陆竞恒起身又去搬了把椅子，刚把椅子往地上一放，小傻子叶摇山就直接将手中外套放了上去。
　　还以为是哥哥特地搬来给他放衣服的呢。
　　陆竞恒招呼大娘坐的同时，不露声色弯腰将外套捞起挂在胳膊上。
　　大娘把屁股往椅子上一放，想从他们嘴里套一点张凤英城里那套房子的情况，结果个儿高的那个说不知道，留在这里单纯因为住惯了不想走，卷毛的那个说哥在哪里他就在哪里，瞧瞧这都叫什么话嘛。
　　陆竞恒本就不爱跟人聊些家长里短，叶摇山又是个你问东他答西的，你问他住这儿每个月都交房租吗，他说自己经常买肉来喂狗，最后大娘自己把天聊死也就走了。
　　大娘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觉得这户人家果然有点说法，寻常人跟他们沟通不了。
　　大年初三下午，罗琴从父母家回来，喊他们一块儿吃晚饭，叶摇山二话不说穿上那件毛茸茸的新衣，给七喜备好晚饭后就跟着哥哥的车过去罗琴家。
　　罗琴把门一开，看见门口这人穿了一身毛，脑袋上全是汗，惊道：“谁给你买的这身毛外套？今年春节这么暖和，犯不着穿这个。”
　　罪魁祸首此刻就站在叶摇山身后，移开视线轻咳一声。
　　刚吭哧吭哧爬上六楼的叶摇山把额头的汗一抹，露出个憨笑：“不热！我是因为爬楼梯才流汗的！”
　　罗琴看了眼陆竞恒：“你哥自己穿这么凉快，倒给你选了件貂。”
　　陆竞恒身上的牛仔夹克确实轻薄，但他本来在南方冬天穿的一向也不多，知道叶摇山怕冷，新年衣特地给他挑了件暖和的，没想到这几天忽然升温了。
　　新衣服太暖和了，叶摇山这两天都找不着穿的机会，晚上来罗琴家非要穿，坐在哥哥车后座过来的路上，整个人毛茸茸的把陆竞恒抱住，陆竞恒后背也冒出汗来。
　　像是特地穿来给罗琴看的，根本不管罗琴才刚说他这衣服太暖和，把羊角帽一戴，插兜在他罗姨面前转一圈，自顾自问：“哥给买的，好不好看好不好看？！”
　　以前罗琴给买新衣，现在换哥哥买了。
　　罗琴笑着揪他羊角把人拉进屋来，说：“刚好把你这头羊宰了晚上吃羊肉火锅。”
　　叶摇山赶忙抬手护住自己的羊角：“啊啊啊罗姨你讨厌……！！”
　　罗琴大笑两声，转身向厨房走去：“我这边食材还没备好，先不招待你们了，桌上饮料零食都有，小陆，你就当自己家啊，想吃什么自己拿。山山，冰箱给你留了冰淇淋，帮你哥也拿一个。”
　　叶摇山进了屋终于舍得把毛外套脱了，外套往玄关架子上一挂，换上罗琴一早拿出来的拖鞋，他一双，哥哥一双，还剩两双，说是今晚红豆和她男朋友也来，所以共摆了四双。
　　在这儿住了好长一段时间的叶摇山真就是回家了，在客厅和厨房跑进跑出的，陆竞恒没吃冰淇淋，只要了杯凉白开喝，喝杯水的工夫，就看这人一口冰淇淋一口薯片，还没等到吃晚饭就先打了个饱嗝。
　　叶摇山还没吃够，哥就抢走了他的薯片，又夺走他还没吃完的可爱多，自己吃上了。
　　护食的叶摇山气呼呼：“哥，你不是不爱吃甜食嘛……！！刚才你自己说不吃的，现在来抢我的吃！！”
　　哥一口咬下半个甜筒：“中午没吃饱，有点低血糖了。”
　　不应该呀，中午哥哥做的是红烧排骨，甜甜咸咸的，相当下饭，叶摇山心想，自己都多吃了半碗饭呢，哥哥怎么会没吃饱。
　　但听哥哥说没吃饱低血糖，叶摇山马上就不生哥哥气了，还跑去厨房开冰箱拿来一瓶可乐，拧开瓶盖后塞给哥哥，让他赶紧再喝两口甜的。
　　甜筒已经够甜了，又再搭配了几口可乐，陆竞恒觉得自己马上要糖尿病发作了，再一看叶摇山，坐在茶几另一侧，不知什么时候从哪儿又顺来一块脆香米巧克力，此时已拆了包装啃下好几口，正嚼嚼嚼地看着他。
　　陆竞恒拧紧可乐瓶盖，问他还有肚子吃羊肉火锅吗。
　　叶摇山终于想起晚饭的事，赶忙起身朝厨房走去：“我去看看晚上都有什么好东西吃。”
　　进了厨房，叶摇山完全不记得问晚上是不是真吃羊肉火锅，跟在罗琴身后，炫耀昨天哥哥刚带他去吃了牛肉火锅。
　　过年吃火锅方便，冰箱里有什么食材就下什么食材，菜备得差不多了，罗琴又从速冻层找出两袋羊肉卷，说：“那晚上不吃牛肉了，就吃你这只小肥羊。”
　　小肥羊下意识要抱住脑袋保护羊角，才想起来外套已经脱了。
　　正当叶摇山搓搓小手从厨房出来准备嚯嚯第二块巧克力时，红豆也到了，门没锁她直接开了进来，站门口喘着粗气说：“姐，你说你住一楼多好，我怕等会儿刚吃饱下个楼又饿了！”
　　“天天喊着要减肥的是你，爬个楼梯就要了小命的还是你。”罗琴端着沸腾的火锅从厨房出来，一旁的陆竞恒快步过去搭把手，帮她把餐桌清理出来。
　　叶摇山也赶紧上前帮忙摆餐具，红豆放了包也来。
　　一时间所有人都在忙碌，红豆的男朋友熊博世有点不知道往哪儿站，想帮忙但餐桌旁已经没地儿下脚了，便一直跟在红豆身后，好证明自己不是没眼力见儿、光吃饭不干活的。
　　就在他踩了红豆两次，撞到叶摇山胳膊一次，最后还差点打翻罗琴手里的鱼丸时，陆竞恒及时把他从人群中拉了出来，也给他倒了杯凉白开，跟他一起在客厅沙发坐着。
　　熊博世不胜感激，握着陆竞恒的手自我介绍，说自己在城关的自来水公司上班，让他有空去城里找他泡茶。
　　这时红豆走过来向他介绍陆竞恒，说他是山山的哥哥，就是镇上那个前几年考上京大的高材生。
　　熊博世在店里见过叶摇山几次，但还是第一次见陆竞恒，一听“京大高材生”马上有印象了，毕竟整个寻山几年都出不了一个考上京大的，自陆竞恒以后，这两年还没听说寻山有谁也考到京市去的。
　　五个人里有两对情侣，罗琴今天是特地把她店里的两个员工及员工家属一起请过来聚餐，但熊博世不知道，他跟陆竞恒一样都是第一回被邀来吃饭，他以为陆竞恒是叶摇山的什么远房表哥，而自己是加入了巴黎冬天团建。
　　饭桌上听了红豆和罗琴的闲谈，叶摇山才知道红豆和熊博世打算今年领证结婚，结婚以后红豆就会跟着熊博世去县城了。
　　原来红豆也要离开寻山了吗……
　　红豆说：“他爸妈已经帮我们把婚房都备好了。”
　　罗琴给她和叶摇山一人捞两片羊肉卷：“你去县城结婚，山山去京市找他哥，我再招新学徒刚好请个有经验的老师傅帮忙带，这几年亲自带你们两个累得我鱼尾纹都多两条。”
　　罗琴打算招新学徒的事叶摇山知道，但他不知道红豆即将结婚并且也要离开巴黎冬天，离开寻山了。
　　叶摇山忽然脑子空空，不知道要先说哪一句，一开口没说新学徒的事也没说红豆结婚的事，只傻乎乎问，罗姨的鱼尾纹不都是平时笑出来的吗，怎么是累出来的，把罗琴逗得又再多笑出一条。
　　红豆说山山去了大城市不要忘记家里的姨姨姐姐，又警告陆竞恒不许欺负山山，当着陆竞恒的面对叶摇山说：“要是他对你不好，你就给我打电话，我帮你骂他。”
　　直男熊博世这下有点看不懂了，心想，人哥俩好不好的，哪里轮得到我们这些外人多嘴，但大庭广众的还是默默点头支持未婚妻。
　　叶摇山赶紧说：“哥对我可好了！！他都替我惦记着你们，让我以后经常回来看你们呢！”
　　这不完全是陆竞恒的原话，但被叶摇山加工成了姨姨姐姐喜欢听的话，他有自己小小的私心，就是希望罗琴和红豆能像喜欢他一样喜欢陆竞恒。
　　说完他学着红豆的语气一本正经对熊博世说：“熊大哥，你也要好好照顾我红豆姐，不能让她受委屈。”
　　熊博世下意识连声答应，听了叶摇山对自己说的话，再联系起刚才红豆对陆竞恒说话的口吻，他心底忽然一动，抬起眼，正好看见陆竞恒剥了一只虾往叶摇山碗里放，而叶摇山则把自己碗里两颗水晶饺的其中一颗夹给了陆竞恒。
　　这时陆竞恒将袖口一挽，熊博世分明看到他手腕上那条材质眼熟的红绳，红绳熊博世自己也有一条，但他只在刚收到红绳那几天短暂戴了一下就再没戴过了，红豆老拿这件事说他，说她朋友也给男朋友编了一条，人家就一直戴着。
　　他当时以为红豆说的朋友是女性朋友，如今看来竟是叶摇山。
　　望着此情此景，熊博世慢慢品出点滋味来了，后知后觉冒了一头冷汗，赶紧低头扒饭不敢再看。
　　罗琴知道陆竞恒外婆一家搬去县城，问他什么时候开学回京市，她好把家里叶摇山的床铺重新整理出来，同时强调：“七喜不能一起过来啊，套房养狗麻烦，在店里给它安个家可以。”
　　叶摇山连连摇头说七喜住理发店后院就可以了。
　　“七喜从来不上楼的。”叶摇山说。
　　七喜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上过楼，不管是在刘苏艳的房子还是张凤英的房子。
　　“我家山山马上也是城里人了，还能依赖他姨的时间不多了。”罗琴说，“走出去好啊，年轻人就是要闯荡，老在小地方待着有什么奔头。”
　　叶摇山特黏糊地说：“走出去我过年也还回来陪您吃火锅。”
　　一旁红豆特欠扁来一句：“姐你自己咋不闯荡？”
　　罗琴淡淡一笑，内核稳得很：“你咋知道我不闯荡，我再干几年，以后要跟我小姐妹组团去城里养老的。”
　　当着熊博世的面红豆也口无遮拦：“还是姐你时髦，我这种大俗人还是老老实实嫁人吧。”
　　罗琴的话叶摇山听进去了，他一直记得罗琴说过老了去养老院的事：“姨你现在还年轻呢，住养老院得是好久好久以后的事，真到了那一天我会经常去看你的！”
　　虽师出同门，却是一个爱抬杠，一个善捧场。
　　红豆受不了叶摇山，开玩笑说叶摇山就一张嘴厉害，能把所有人都哄得特别开心。
　　但熟悉叶摇山的人，包括红豆在内，都知道不是叶摇山能说会道，他当然也有嘴很笨的时候，大家都喜欢他是因为知道他从来没有坏心思，愿意在他面前放下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