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之外（近代现代）——凭几何

　　他现在住的地方远了，一开始哥哥每次都陪他一起骑回去，后来他不再直接回去，而是先把车骑回店里，然后跟罗琴的车回家，这样能省不少踩自行车的力气，最关键的是不用哥哥大老远护送他，只是这样最迟待到八九点他就得走了。
　　除了他去哥哥家，哥哥偶尔也来店里找他，带着笔记本过来的，大多时间拿把椅子独自坐在后院过道，把电脑放在腿上看资料、写代码，跟在家里做的事没什么区别，但理发店环境嘈杂，吹风机终日呼呼作响，在这种地方很难静心做一些费脑的工作，或许是因为这样，哥哥近一周都没再来过。
　　七月中旬，台风过境，河椿下了半个月的雨，路上风大，骑车没办法打伞只能穿雨衣，叶摇山自己那件落在家里当时离家忘了带走，重新买一件又浪费钱，当雨伞在路上第三次被风吹翻后，他决定回一趟家把家里他那件雨衣带出来。
　　一天傍晚，他在店里看雨停了，骑着车就往家的方向去，快到拐进家那条巷子的路口时，远远地，他看见个熟悉的身影从巷子里出来，然后往反方向去。
　　一声“哥”已经到了嘴边，可望着哥哥的背影，他喉咙骤然失声，半点声音也发不出，只怔怔看着哥哥那辆银灰色自行车消失在视线中。
　　哥哥来这儿做什么？这是条小路，不住附近的人根本不会路过，更不会骑着车从里头出来。
　　他火急火燎往家里赶，没锁车，下了车就跑进家门，结果一进门就跟叶雄和他两个狐朋狗友打了照面，看见叶雄这个没了工作还欠一屁股债的人天还没黑又在攒局喝烧酒了。
　　见了他，叶雄往地上啐了一口：“怎么，想开了拿钱孝敬你老子来了？”
　　“我回来拿雨衣。”叶摇山努力跟他好好说话，“刚我朋友过来了？你见到他了？”
　　“谁？”叶雄剔着牙说，“你朋友？张凤英家那个外孙啊？听说以前家里很有钱，现在还考到京市去，以后出来最少是个老板。你现在比你爹混得好啊，有这种兄弟下半辈子不愁吃喝。”
　　绕来绕去说了一堆有的没的，叶摇山听得一头雾水：“所以他刚才真的过来了？”
　　叶雄不耐烦道：“听不懂你在扯什么，什么过来不过来，老子一个鬼影没看见，滚滚滚，别影响你老子喝酒。”
　　听叶雄这语气，叶摇山意识到他大概确实没见到陆竞恒，这是被问得莫名其妙了发的无名火。
　　这时其中一个狐朋也开口了：“小叶啊，我们从刚才就一直在这里喝酒了，确实没人过来，你是不是记错了。”
　　于是他没再多废话讨骂，拿了雨衣就走。
　　晚上还有班，他只能先赶回理发店，刚好后天就又能休一天假了，他决定到时去到哥哥家再当面问哥哥。
　　次日午后三点，骤雨突袭寻山，滂沱雨势席卷小镇，陆竞恒刚从外头赶回来，一路雨水浸透衣衫，顺着发梢不停往下淌。
　　骑车进了院子他一眼便看见屋檐下叶摇山那辆车，一件蓝色雨衣松松披在车头。
　　换了拖鞋上楼，行至二楼拐角处，他抬眼一望，与台阶尽头的叶摇山对上视线，那人扶着栏杆站在三楼楼梯口，像是等了他许久。
　　陆竞恒迟疑了一下，问：“今天不用上班？不是明天才休息？”
　　叶摇山抿着嘴没说话，等陆竞恒到了面前，他抬头看了看哥哥，然后伸手揪了下哥哥的衣服下摆：“都淋湿了，赶紧去换衣服，再把头发吹吹。”
　　一起回到房间，陆竞恒边换衣服边问他：“什么时候过来的，等很久了吧？”
　　一旁叶摇山坐椅子上也不知听没听见哥哥说话，总之依旧没回话，只是低头抠指甲。
　　陆竞恒换好衣服去把头发吹干了回来，走到他跟前，捏着他下巴把他脸抬起来：“什么意思？”
　　叶摇山皱了皱鼻子，被迫仰头看着哥哥：“什么什么意思？”
　　“不说话是什么意思？”
　　“唔……”叶摇山撇着嘴说，“那你先说，你今天都去哪儿了？”
　　“我先问的你。”
　　“我不管，你先回答我。”
　　“在家无聊，找个地方打台球去了，如果知道你会来，今天就不出门了。”
　　“我等你好久了。”
　　“就干等，也不发个消息。”陆竞恒拿出手机看了眼，确定没有他的未接电话和未读消息，“什么时候管你哥这么严了，出个门都不行。”
　　叶摇山又不说话了。
　　“所以你怎么回事，翘班了？早上不是才说明天休息，怎么今天大白天就过来了。”
　　叶摇山这才说红豆明天下午有事，中午临时来找他商量换了半天班，红豆休今天早上和明天下午，他休今天下午和明天早上。
　　其实他是想着这样也不耽误晚上在哥哥这儿住，就同意了，中午吃完饭就过来了，没提前给哥哥发消息是以为哥哥在家，准备过来当面说。
　　陆竞恒瞧着他情绪不高，以为他是好好一天假被拆开不太乐意，刚想安慰他，这时叶摇山又开口了。
　　“婆婆说，你一早就出门了，中午也没回来吃饭。”
　　打台球人在室内，大可等雨停了再回来，怎么都不该淋了一身。
　　“哥，其实你根本不是去打台球吧……”
　　陆竞恒喉头轻轻滚动两下，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叶摇山轻声道：“因为我在五金店附近看见你了。”
　　中午同婆婆聊过以后，再想到昨天在家附近看见陆竞恒，叶摇山心头隐隐升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强烈预感，他当即骑车往家里赶。
　　这次他在家附近没见到哥哥，回去发现叶雄也不在，家里只有后妈正在躺椅上午睡。
　　他把后妈摇醒问叶雄去哪儿了，被后妈一巴掌打在后脑勺上：“你要死啊，老娘刚睡着。平时不是见了你爹就跑，怎么现在还管起他去哪儿了。”
　　骂归骂，刘苏艳还是跟他说了，说叶雄去五金店了。
　　叶雄那几个常来家里喝酒吹牛逼的朋友叶摇山再清楚不过，几个都是厂里做工的，只有一个自己开店面，一家几平米的五金店，刘苏艳经常因为一群人抽烟喝酒把家里弄得乌烟瘴气跟叶雄干仗，让他们要喝去五金店喝，别把她的房子搞得像垃圾场。
　　骑着车快到五金店时，他的心跳得越来越快，终于在还有一个拐弯就到五金店时紧急刹车停了下来。
　　他不在乎叶雄来五金店是泡茶还是打牌或者做别的任何事情，他甚至懒得多看那间五金店一眼，只站在街角，把视线扫过除了五金店外附近每一处角落。
　　然后他看见了哥哥。
　　哥哥果真在五金店附近，此刻就坐在五金店斜对角一家小卖部门口的椅子上，身子朝向五金店的方向，一只手百无聊赖摆弄着手机。
　　已经不能用巧合来形容。
　　他想起哥哥来店里的某一天，他在店门口收毛巾的时候碰上叶雄路过，他觉得倒胃口，连毛巾都不收了直接扭头进店，刚拉开玻璃门就碰上哥哥走出来，问他刚才马路对面那个是不是他爸。
　　此时，面对着哥哥，叶摇山几番动唇，才艰难开口：“哥，你是不是，在跟踪我爸啊……多久了啊……”
　　陆竞恒同他面对面坐着，低头搓了把脸，说：“就今天闲来无事想看看你爸平时都去哪儿，出门刚好碰上了，坐小卖部那儿看了会儿。”
　　“那昨天呢？昨天去我家也是刚好闲来无事？”
　　陆竞恒身形微微一顿。
　　“我问了婆婆，她说你已经连续几天中午都没在家吃饭了。”叶摇山说话时鼻音很重，几番哽咽，“是都把时间花在我爸身上了吧？包括来理发店也是，因为你放心不下，你想确认我爸到底还会不会来找我。在店里没等到他，你就干脆直接去我家蹲他，跟踪他，想看他一天都去了哪里，我没说错吧？你说八月去崇海你老师那儿实习，是不是其实七月就该去了，因为放心不下我，才一直拖着没走，对吧？可是你一半的假期就打算这么过了吗，这些时间你明明可以用在实习上，或者干脆留校搞科研也好啊……哥，你的时间这么宝贵……”
　　他不是想不明白哥哥的用意，只是想到哥哥荒废在县城、浪费在叶雄身上的时间原本可以拿来做对自己更有用的事情，他就觉得更难受了。
　　——难得有一个进组开眼界的机会，还是院长的课题组，千载难逢的机会。
　　——暑期留校都办好了，最后说家里有事得回去。
　　——之前听你说家里还有个弟弟，是不是放心不下你弟一个人在老家。
　　可以选择的话，他也不想被哥哥因为这样的原因惦记着。
　　叶摇山终于没忍住哭了，泪珠簌簌往下掉，陆竞恒要抱他，被他推开没让抱。
　　“你师兄跟你说的那些话，我那天在电脑上都看见了……”叶摇山哭着说，“我不是故意偷看的，是那天帮你玩农场，我看企鹅一直闪，点开才想起来是你的号……”
　　陆竞恒心脏很重地沉着，手心在他脸上抹了几下：“没说你偷看，我的事没有什么不能让你知道的。实习什么时候都能去，不差这一会儿。还有就是你爸这件事，确实是哥做错了，哥不该自作主张。”
　　好一会儿，叶摇山终于不哭了，去年还在用抱怨的口气说暑假才刚开始哥哥又要去城里的人，如今却说：“你走吧，大好的青春你别老在小县城待着，你去崇海，或回京市，总之去做你自己的事情。”
　　——你去多久啊，不会一个暑假都不回来了吧。
　　——大好的青春你别老在小县城待着。
　　见哥哥不说话，叶摇山就继续说：“总之你别老想着我了，我在这里很好，家里也没什么事需要你操心，你该干什么就去干，机票车票都不便宜，别老跑来跑去的。”
　　陆竞恒一直沉默，直到没办法不开口：“只有我的青春是大好的青春，你的青春不是？跟你在一起，难道不算我的事情？”
　　叶摇山低着头不说话，陆竞恒也没再继续说了。
　　两人各自看电脑，叶摇山还是在台式机上玩火柴人，最简单的人机对战模式他输了一下午，而陆竞恒的笔记本页面，一直停留在论文同一页，许久没有滚动过半行文字。
　　傍晚，张凤英上来问叶摇山晚上在不在这儿吃，叶摇山说他回店里吃。
　　等张凤英走了，陆竞恒视线从屏幕前挪开，看向他：“所以晚上不住这儿了？明早不是还有半天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