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近代现代)——青浼

分类:2026

作者:青浼
更新:2026-11-05 22:09:28

  那时候弥真才读小学,对待大哥那是如兄如父,是敌是友,又爱又恨,纯雄竞态度。
  他听孔连鹤的枪使得那么好还得了讨厌的日本人的夸奖,立刻就不干了,趁着寒假放假,死缠着孔连鹤教他,铆足了劲要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必须证明下那日本教官连孔连鹤都夸,也是没吃过什么好菜!
  然而孔连鹤原本并不肯教,只当他是一时兴起,拒绝的毫不犹豫:「小孩子学这种东西干什么,等你长大。」
  「我不要!你就是想找借口偷偷自己练,怕我超过你!」
  孔世容倒是乐呵呵地在一旁劝,吞云吐雾得慢悠悠:「技多不压身嘛,万一以后我俩不幸死翘翘了,他拥有一门手艺做做赏金猎手,总比上街讨饭来的强。」
  说这一顿,转向弥真,「还是我可爱的宝珠,爸爸死了你也要殉葬?」
  「你又不是皇帝,殉哪门子藏!」小小的弥真白眼翻上天,「还有,不许叫我这个名字!」
  孔连鹤还是不答应,「这东西那么危险,万一准头不够——」
  话没说完,弥真已经动了手。
  他侧身、抬臂,一气呵成,劈手拔起腰间别着的弹弓,拉弓、瞄、射,整套动作快得叫人眼花。
  只见石子破空而出,“啪”地一声脆响,精准射中百米开外那棵柿子树上挂着不足小拇粗细的果枝——
  枝头一颤,那颗金黄柿子沉甸甸、完完整整地坠了下来,落在地上,裂开一道口子。
  孔连鹤接下来还有一箩筐反对的话看似是堵在了喉咙里。
  这一招倒是很有说服力。
  次日,孔连鹤一大早就把弥真拎起来去了靶场,一路还要听这小崽子嘀嘀咕咕「是要学但不是这么早」「又不是要去猎野鸡还要选动物活跃时间」「冬天早上不睡觉干嘛呢」……
  烦的孔连鹤恨不得将他从车子上面扔下去。
  好在,虽然抱怨很多,但摸到了真枪实弹,弥真学得还真的挺好,比他那从小学但学得稀巴烂的马术甚至还能强点——
  但介于无论是孔世容还是孔连鹤一直都没死翘翘,弥真也是最近才不行沦落街头,尚未要饭……
  所以他这手狙击本领,也是新鲜热乎,刚刚派上用场。
  ……
  “砰!”
  枪响了。
  十三岁的时候就能精准命中飞过的大雁的眼睛,刺杀高山红一个愚蠢的戏子,弥真没觉得自己会失手。
  ——这一击原本也是必中的。
  然而大概是他真的在走背运,在这千钧一发、扳机击发的同一瞬间,楼下的高山红也不知道怎么,原本被簇拥在人群中的他突然“福至心灵”地转头,堆起笑,去和身边的月琴等人说了句什么……
  于是他侧身的动作,使他与原来的位置堪堪偏了半寸。
  这让枪响得非常不合时宜。
  ——当然这只是在弥真看来。
  事实上,那一声在满堂的喧腾里,起初竟没多少人听清,人们之所以回过神来,只是因为当那一颗子弹穿透了高山红的肩膀,被所有目光围绕的戏子伶人忽然毫无征地,猛地身子一震……
  紧接着,一朵血花就这样从他的肩头骤然溅起殷红了。
  那一抹泅湿的红色迅速蔓延,起先在凤冠霞帔的盛装戏服打扮下还不是那么刺目,伴随着血液汩汩涌出,流淌到戏服的浅色部分……
  终于有了触目惊心的视觉效果。
  周围一下子静了。
  高山红则是踉跄了一下——
  他脸上那副志得意满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就那样僵在了脸上。
  在感觉到疼痛和恐惧前,他率先感到的是茫然,紧接着便是不可思议与错愕……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肩头汩汩涌出的血,看着那片迅速染红了戏服的殷红,像是完全不能理解,方才还鲜花着锦的这一刻,怎么会突然溅上自己的血。
  “啊——”
  不知是谁先尖叫了一声。
  紧接着,整个戏梦园,炸开了锅。
  “开枪了!有人开枪!”
  “杀人啦——”
  “怎么会有枪呢!杀人啦!杀人啦!快通知巡捕房的人来!”
  满堂霎时乱作一团。
  方才还锦绣繁华的堂子,转眼兵荒马乱,对枪械生来的恐惧使得宾客们下意识的尖叫着、推搡着,往门口涌,桌椅被掀翻,茶盏碎了一地……
  堂倌、伶人、贵客,人人皆抱头鼠窜,乱成一锅滚粥。
  徒留台上那尊金身怒目大黑天像,在慌乱的人影里,兀自流着灿灿冰冷的金光。
  再也没有人顾得上高山红了。
  刚才还被花团锦簇的人,此时此刻捂着肩膀,被涌动的人潮撞得整个人跌靠在金身像上,背后传开剧痛,他脸色惨白,眼里满是惊惶地下意识回头去看三楼的包厢——
  孔世容凭栏倚靠,唇边叼着一枚自己带来的雪茄,与他赤红双目四目相对时,依旧方才那般如沐春风地笑了笑,指了指他的身后。
  高山红一身冷汗,随着男人所指一低头……
  这便突兀地与那尊不久前刚刚带给他无限光彩的金像下,镶嵌着黑色宝石的鱼眼四目相对。
  黑亮的珠宝光泽,此刻仿佛在无声嘲笑。
  “……”
  「足下那尾承托法座的鱼,我看着也不是寻常的斑鱼。」
  「脊背高耸,鳞片分明,鱼尾舒展……」
  「分明是一尾鲤。」
  ……
  四层阁楼上。
  弥真已经收了枪。
  枪一响,他便知道打偏了。
  高山红突然有半寸侧身是他没能算到的变数,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懊恼,可他没有再补第二枪,因为知道这时候下面一片混乱,乱糟糟的并不好再找机会瞄准,加上高山红也起了戒备心,事不可为时,现在第一要紧的是全身而退。
  他扒拉开一早就落到唇边的头发,烦躁的收了枪,正欲起身——
  这时候,身后突然有松脱的木地板发出轻微“嘎吱”一声响,另一人微浅的气息将他整个人笼罩住……
  还没等弥真反应,强壮有力的手臂从后方探过来,压住了他即将收回的枪杆。
  “!”
  弥真先是错愕得浑身白毛汗起立,很快的,他意识到那近在咫尺倾压而来的熟悉气息,化成灰他都认得。
  “九点钟方向,引信下压半寸,胸前高位修正。”
  低沉磁性的声音,贴着他的耳畔响起,不疾不徐——
  一如许多年前在靶场上,要比现在更年少一些的人俯身教导他时一模一样的语气。
  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弥真甚至来不及回头,身后,男人根本不需要进行所谓校准镜十字分划,右手自然地覆上了弥真那只因震惊而微微发颤的手背。
  干燥温暖且略微粗糙,孔连鹤的手以非主导的方式覆住了弥真的手,指尖一拨,直接引导他调整了枪口的微小偏差。
  “砰——”
  又是一声枪响。
  这一次,血花在捂着肩膀蜷缩于雕像下、正惊惶四顾的高山红的眉心,骤然绽放。
  鲜红的血液和白色的脑浆迸溅——
  不偏不倚,喷在高山红身后黄金大黑天像手中意味着降服三毒与魔障的三叉戟法器之上。
  高山红脸上最后那点错愕,永远地凝固住了,并且保持着这样的表情,他的瞳孔迅速扩散,身体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撞翻了他身后那座沉甸甸的黄金雕像。
  前一刻还风光一时,仿佛拿捏了这北城法租界的一切,也拥有了一切的高山红,就这样戏剧性地轰然倒下了。


第44章 总那么暴力怎么行
  弥真将枪收起来时,身后已经空无一人。
  孔连鹤出现得莫名其妙,消失时也如鬼魅……仿佛方才那覆在他手背上的温度,以及那贴着耳畔的指令,一切都仿佛是他在兵荒马乱中生出来的幻觉。
  ——四层阁楼上只剩他一个人,身后淡淡的卷烟烟草味消失了,只余发热的枪膛里尚未散尽的火药味儿。
  恍惚实则也是电光火石间,毕竟时间紧迫,弥真从半爬跪的阁楼窗边仓惶爬起来,一时竟有些腿软。
  他还是高估了自己对亲自动手结果一个人的生命的接受度。
  ——快走。
  脑瓜子里嗡嗡的,却仿佛有一个很威严的声音在做一些简单的动作指示。
  弥真只是麻木地把枪随意往角落阴影里一扔,撑着栏杆想站起身……
  这时候,楼下的动静却牵住了他的注意力。
  底下原本就够乱的,所有人都在逃窜,觉得这种情况下乱跑更危险的就找了个地方做掩体躲了起来,所以下面的堂厅内实则还是有数量相当的一群人的。
  此时听见第二声枪响,他们吓得两股颤颤的同时,又难以控制的伸出脑袋来看发生了什么,结果不看还好,这一眼看得他们吓得差点当场嗝屁——
  在戏台子下,那大约一刻钟前才惹得万众瞩目的黄金护法像有了另外的一番样子。
  怒目圆睁的护法相手持三叉戟,金光璀璨的法器上被猩红与浆白浸染,黏稠的血浆顺着法器一滴滴蜿蜒滑落,在璀璨的宝光中又添血光;
  方才还意气风发仿若攀登至北城梨园顶尖的高山红失去生息的尸体倒在金像的下方,面色青灰,不见那般温润柔情,黑白的眼保持着狰狞的错愕;
  青石砖地面上,触目惊心的红白之物迅速蔓延开来……
  一切都是死气冲天。
  只金像足下那尾怒目鱼形法台这会儿倒像是活了,以浓稠得发黑的血为依托,那条似鲤非斑的鱼,游了出来。
  “死、死人啦!”
  不知道谁吼了一嗓子。
  一群人正围着高山红的尸首,乱作一团,血泊还在汩汩流淌,好像永远流不完,在他们的脚下漫开,殷红刺目。
  有人一低头看血都漫到脚底,顿觉的晦气和恐惧地惊叫,有人后退,有人蹲下去探那已经没了气的身子。
  就在这乱糟糟的当口——
  人群里有一个人,不知怎的,无意间抬起了头。
  那道视线穿过四层高的空阔,就这么直直地,撞进了阁楼半开边一双漆黑明亮的眼睛里。
  ——像黑夜里蹲在屋檐下的野猫。
  那双眼睛黑白分明,冷幽幽地俯视着下头的血色与混乱,如深不见底的沧澜冥地,叫人看了没来由的心里便要“咯噔”跳一下。
  再往下……
  是一双从阁楼栏杆空隙里暴露的双腿,纤细匀长的腿,再往上,女学生装的裙摆伴随着那人轻轻一退,灵动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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