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近代现代)——青浼

分类:2026

作者:青浼
更新:2026-11-05 22:09:28

  高山红对他是很好,或许还有几分真心。
  但正是此人把青鸦带到了法租界,带到了国人的手上。
  多少人的精神气都没了,多少家庭的顶梁柱因为这一口烟膏子倒塌了?
  日本人甚至可能是抓了普通的老百姓做实验对象研究了这一口新型的烟膏子,然后又把这东西高价卖到普通老百姓的手里……
  最后得来的一大笔钱,全部变成了枪支弹药和坦克大炮,送到了前线战场,炮火不长眼,于是普通人的生活皆毁于一旦。
  高山红不该死吗?
  他就是该死。
  死一千次一万次——
  蜷缩在床上,弥真越想越气,最后问题回归到了最初的原地:我做了好事,孔连鹤凭什么为此打我?
  ……
  孔连鹤推开门进屋时,看到的就是如此安安静静的一幕,少年趴伏于房间中央柔软的大床上,窗外的最后一缕暮色从拉开的窗帘射入,犹如在他的背上镀了一层有温度的金光。
  “不饿?”
  孔连鹤靠近窗边,见床上的人毫无动静,他将手上的跌打药随意放在床头,伸手将埋在枕头里的脸掰向自己——
  少年一头柔软的黑发散乱,此时几缕垂落下来垂在鼻梁上,黑白分明的有些过分显眼。
  眼睛还是红肿的,在戏梦园狠狠地演了一番戏,然后在车上则是真情实感的叫嚷了一顿,眼白被染成了和外面的夕阳火烧云一个颜色。
  黑漆漆的眼珠子水汪汪的,被强行转过来,与蹲在床沿边的男人猝不及防的对视上,转了转似乎想要逃避……
  然后发现物理姿势受困,他逃不了。
  于是一滴泪就这样从眼角滴落下来。
  “你出去。”
  像是身体里的傲骨伴随着这一秒的四目相对发出清脆的断裂声,弥真只剩下空有架势的叫嚣。
  “我和你无话可说。”
  多么绝情的话,正合适两枪崩了逢场作戏两月有余的所谓“友人”的刺客来说。
  大概因为孔连鹤本身就是一个无情的人,所以他成了对冷言冷语刀枪不入的超绝圣体,被明确拒绝后,男人没有走,反而是站起来,一屁股坐到了床沿边。
  男人的一只大手扶着弥真的脑袋,粗糙的拇指剐蹭过他的眉心,将垂落的黑发往后拨开,然后一只手托着他的脖子侧面,将他的脑袋挪到了自己的大腿上。
  面朝着男人的小腹附近的一颗黑色扣子发呆时,感觉到裤子再一次离自己而去。
  “宝珠。”
  头顶传来一声叹息,“宝珠,你为什么就不能乖一点。”
  ……
  孔连鹤伸手,弥真支棱起耳朵听,猜他大概是拿过了桌子上放着的药。
  果不其然,没一会儿听见瓶口塞子被扒开的声音,伴随着孔连鹤俯身,一股辛辣的草药味也钻入弥真的鼻腔。
  他很不配合的掀起被子,盖住了自己的屁股,表现出了一定的不配合。
  “上药。”
  孔连鹤说,“屁股不疼你下车时扶着车门在思考人生吗?”
  这话由动手的罪魁祸首来说就很有戏剧性,弥真没动,该说的话已经在车上用咆哮的方式说过了,现在张开口只剩下骂人的冲动:“不用,我不和狗咬吕洞宾的狗说话,叨着你的药,四脚着地的快滚。”
  床边安静了数秒。
  弥真听见旁边传来嗤笑声——
  很大概率是被骂狗的人被他气笑了。
  果不其然,余光瞥见孔连鹤举起手,那一巴掌眼瞧着要朝他屁股去的,他紧张的一下子皮肤都绷紧了……
  然而手掌高高举起,落下时,只是一把掀开了他盖住自己光屁股的被子。
  “大哥为什么生气,你还不懂吗?”
  他用指腹沾了药膏,极其细致地在那些红肿的皮肉上轻轻揉开。
  药膏起初是叫人鸡皮疙瘩都冒起来的凉,伴随着揉按,化作一股热流,丝丝缕缕地钻进皮肤下……
  孔连鹤的手是糙,常年掌舵和码头事务的茧子覆盖在粗砺指腹叠加热辣辣的膏药,此刻在伤口周围反复摩挲,犹如二次上刑。
  又疼又痒。
  疼是皮下,痒是皮肉。
  “从高山红那拿到了无论是我还是谢承安想法子也没拿到的密码本,这样的举动已经很有建树,很聪明了,我没夸过你吗?”
  头顶上的人和颜悦色的循循善诱,“做什么还要更上一层楼,非要亲手杀了他呢?”
  最开始是打着圈将膏药抹开——
  之后好像有些变化。
  弥真能感觉到自己那团肉在对方的掌心揉来捏去……
  可能红肿的巴掌印就那么一块儿,但现在男人的手打着圈,最大的范围几乎落到了他的大腿与屁股连接的那一处凹陷。
  他的手落地的地方,弥真确定不用上药。
  呼吸渐渐乱了,少年原本带着愤怒和抗拒的情绪不知从何时起,有点变了味道……
  当屁股痛时,他用冷漠伪装;他有了别的不为人知的隐秘时,他选择用屁股痛伪装。
  他仰起头,发出“嘶嘶”的声音,好像被这完全不够温柔的上药动作弄疼了——一边挥手拍开男人落在他身上的大手。
  “孔寿亭,爸爸说了,让您见好就收,您没听懂吗?!”弥真尖声尖气的骂他,“一样的话为什么还在车轱辘似的让我重复第二遍——什么‘做什么非要亲手杀了他‘,为了你,为了你,为了你啊!”
  一样的三个字重复了三遍,一遍声音赛过一遍,弥真毫不怀疑楼下都能听见他剖心实意的深情表白……
  奈何近在咫尺的人却是个聋子。
  他甚至能淡定的无视少年没大没小连姓直呼他的字。
  “你听到那天的对话了,就该想到从高山红开口想用你威胁我和孔家的那一刻起,无论是为了你还是为了我自己,他注定了都会死的。”
  一边说着,孔连鹤那只被拍开的手落了回去,这一次,他只是用拇指刮了刮少年因为趴窝而拢在眼皮子底下的臀肉边缘弧线——
  他手上还沾着药膏,油腻腻的,还有点滑。
  于是雪白的肉在他指尖弹了弹,凹陷后立刻复原。
  “宝珠,这件事存在相当的危险性,哪怕明天是世界末日了,也不该由你去以身犯险……在过去一直都是这样的,不是吗?”
  “我不是——”
  不是什么呢?
  “你上药就好好上药,乱捏什么!”
  孔连鹤一挪开手,弥真立刻爬了起来,从原本的趴着变成现在的跪坐——
  他拖过了被子盖在自己的下半身,腰杆挺得笔直。这个姿势让他得以几乎和孔连鹤平视。
  出乎意料的,孔连鹤没有回避他怒目而视,而是相对平静的说:“其实你知道我为什么在生气。”
  弥真哑口无言,因为他确实知道。
  孔连鹤并不是不领他的情,什么狗咬吕洞宾,不过是他顾左右而言他找的借口……
  否则他在车上的时候应该不是简单的挨这肉贴肉的几巴掌就完事的,上一次以身犯险的时候,男人动了真格,把他半条命都抽了去。
  弥真没好气地说:“这次行动很顺利,何必事后算我的账?”
  “……想把你的皮扒了,看看浑身的骨头是不是全是倒着长的。”孔连鹤淡道,“越不想让你沾的事,你就非要往里钻。”
  孔连鹤换了个坐姿,目光游弋到窗外,“我曾经考虑过把你送去香港,直到所有的一切结束。”
  弥真为他这个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想法瞪大了眼,并觉得荒谬:“我才不去……不是,如果国内的情况持续长达十几二十年呢?”
  孔连鹤伸手替他理了理头发,不说话。
  一时的沉默让弥真一阵心惊肉跳,大哥的意思再明显不过:那你就十几二十年后再回来。
  “我才不去!”
  “如果照计划实施了的话,你现在并没有机会在这冲我大喊大叫。”孔连鹤叹了口气,好像觉得很头疼地说,“我现在确实很后悔将你留下来,你乐忠于将自己置身于险境。”
  “高山红和野边度顺顺利利的死了!我又没事!”
  “本来应该连出事的可能性都没有的。”
  “有什么好处,难道我就该稀里糊涂的过一辈子——”
  “如果安全,为什么不?”
  争论的声音徒然落于鸦雀无声。
  一时间,弥真的胸膛里涌出了很多话,大到国家,中至孔家养育之恩,小到他个人心中的想法。
  他的眼睛看的如今乱世,容不下的砂子硌得他每天睁开眼,就有身体内的某个地方在隐隐作痛,让眨眼和得过且过都变得如此艰难。
  曾经在学校,那确实是如今这个世界上最无忧无虑的地方,孔弥真最大的烦恼就是周先生那个老迂腐又告他的状——
  离开了学校才知道,那都不算什么。
  他能做的其实比想象中的更多。
  他曾经好玩的似的学得鸡零狗碎的乱七八糟的东西,拆汽车,听戏,射击,这些事原来都能派上用场……
  日本人,汉奸,走狗,有一个算一个,有一个杀一个。
  但凡能让正面战场少一架坦克,一支枪,一颗子弹呢?
  杀干净了,眼睛就不会疼了。
  “大哥。”
  有千言万语,少年却只是伸手握住了男人的手腕,抬起眼睫毛,从下至上似恳求也似追寻一份认同,“你得接受一个事实,我总会长大的。”
  ……
  没有任何一个长辈听了这句话,能够做到无动于衷。
  ……大概都只会觉得心如刀割吧?
  孔连鹤默默地想。
  房间里的空气因为药膏的挥发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气味,里面可能拥有薄荷的成分……那股凉意现在转瞬就被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热度灼烧殆尽。
  因为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弥真的问题,孔连鹤开始后悔开启这个话题,并尝试结束它——
  但很显然,此时抱着被子跪在床上的小崽子双眼溜圆的望着他,像个天真无邪的屠戮机器不管自己的话是不是在人的心上割来割去……
  他甚至可能还在期盼着他鼓励的、正面向的回答。
  多好笑。
  怎么可能有。
  于是男人只好发挥了一些身为大人的卑劣品质,他挪开了目光,语气含糊而糊弄的说:“你说得也对,是我没考虑好这件事。”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