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近代现代)——青浼

分类:2026

作者:青浼
更新:2026-11-05 22:09:28

  那人瞳孔骤缩,长大了嘴。
  好一会儿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刺客——!”
  他嗓子都喊得劈叉了,指着四楼嘶吼,“刺客在上头!艹!是个娘们儿!”
  这一嗓子,吼得满堂本就惊魂未定的人潮,霎时朝着四楼的方向看去——
  他们只来得及看见那女刺客的短发,贝雷帽和后撤时纤长的身影沦落,再要有深刻印象……
  不适宜的唯有:她好白。
  尖叫、呼喝、奔跑声再次乱成一片,有人往楼梯口涌,有人抱头往外逃,还有几个反应快的护院打手,已经拔腿朝着阁楼的方向冲了上来。
  阁楼上,弥真不再迟疑。
  他转身,一脚踢开躺在那碍事的狙击枪,往阁楼后头那道窄梯,飞快地潜逃了下去。
  ——身后,“刺客”、“娘们儿”、“抓住她”的呼喝声,一声高过一声,追着他的脚步,在戏梦园的重楼里回荡。
  那截摇曳裙摆,转眼没入了黑暗的楼道,再不见踪影。
  ……
  赶到阁楼的打手只来得及捡到被丢弃的、枪膛还散发热乎劲的Kar98K。
  这是在这个时代再常见不过的狙击枪,极受蓝衣社的特务们执行暗杀任务时青睐。
  ——换句话说,只要有钱,这枪谁都能搞到一把。
  枪是崭新的,一番检索后,确认没有任何可能确认其主人身份信息的标志。
  众人面面相觑,都没了招。
  戏园的台柱子刚刚貌似触碰到人生巅峰就遭人暗杀,还是死在众目睽睽的戏台子上……
  今日孔世容的金像一送到,眼瞧着戏梦园怕不是要平步青云地登上明日全国的报纸,现在可好,全国报纸也是要登的,只不过是以凶杀案的头版头条——
  「梨园惊魂案」这标题如何,够不够响亮?
  戏梦园的主子李柏国只觉得跟他娘的做梦似的,为此大为火光,将桌子拍得哐哐响!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连个娘们都捉不住,一群大老爷们还不如养条狗都比你们跑得快!”
  这像什么话!
  台柱子没了,安全保障也没了,叫他明天还要开门营业吗!
  李柏国的嗓门子大的像打雷,举着那把Kar98K大发雷霆时,把他的咆哮当做背景音,三楼正中央那包厢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擦得一尘不染的小牛皮靴迈过门槛,孔家小少爷一只手拢着自己被发蜡收拾的一丝不苟的背头,一边笑着有些茫然的问:“怎么啦,我听下面像爆炸了似的。”
  此时包厢里,除了留着几个戏梦园的打手上来护着贵客,剩下的就是“闻声赶来”的孔世容自己养的那些护卫,满满当当挤了一屋子——
  正主在层层簇拥下,半靠在塌子上吞云吐雾。
  楼下的血腥味都漫上来了,这人却丝毫不受影响,缓缓吐出一口烟圈,在手边塌子上磕磕烟杆子,才慢吞吞答:“有刺客。”
  弥真“啊”了声,诧异的睁圆了眼,像是被吓着了。
  孔世容扫了他一眼,这才想起来什么似的,踹了距离他最近的那护卫一脚——
  "你就在这站着么,里三层外三层的此刻用机关枪都扫不着我,你家少爷却独自一个人在外面乱跑,瞧不见么!”
  那护卫看着四十来岁,不高却足够魁梧,长着一副老实人的国字脸,总跟在孔世容身旁且素来沉默寡言……此时被孔世容一脚踹在屁股上留下个脚印,愣是屁都都没放一个。
  只低下头,老实巴交地说:“忘了,光想着容爷的安危。”
  “这个也能忘呐,少爷死了就死了吗?”孔世容眼角提起来,“就因为他现在不怎么姓孔了?”
  谁也不知道什么叫“不怎么姓孔”了。
  没等那看着就嘴笨的护卫大叔答话,门边,不怎么姓孔了的小少爷打断了他们:“哎呀,行了呢,我也没乱跑——我就在厕所猫着呢,哪也没去,是有点儿尿不出来,可能是结石了。”
  年轻就是自信,少年说得有板有眼,不惜给自己的肾背了点黑锅,一边往栏杆边走,“刺客抓到没?”
  “跑了。”孔世容瞅着他,似笑非笑道,“你伸头出去搞不好给你也来一枪。”
  “我又没得罪人,给我一枪做什么?”
  弥真一边说着,一边探头往下看,在看到倒在血皮中脑袋开花的惨状时,先是一愣……片刻之后,大概是认出了那早被血液糊得面目全非的尸身上穿的戏服,只来得及惊叫一声:“怎么——”
  话说一半,就像是被堵在了喉头。
  众人注视中,只见孔家小少爷脸色勃然大变,二话不说转身冲下了楼,一阵“咚咚咚“连跑带跳的下楼梯声,他又出现在一楼堂厅——
  黑发少年扑向昔日旧友,大喊着“二爷”的名字,声音好似因为过分的悲伤而变了调。
  ……谁都知道,这孔弥真最近这些日子是和高山红走得近。
  坊间流传他俩都有一腿。
  眼下弥真这般撕心裂肺的,踩着一地的血差点儿打滑,就这么泥狗子似的扑在高山红的身上,珍珠似的眼泪噼里啪啦就落了下来。
  “怎么会,怎么会呢!”
  他哭得伤心欲决,那张漂亮的脸蛋湿漉漉的皱在一起——
  不难看。
  反而只叫原本围在周围唏嘘不已的众人诡异的感到可怜,可怜到叫他们心脏都“扑通扑通”地疼痛起来。
  ……高山红的尸体还躺在那呢,他们也没觉得心疼了。
  “李老板,这是怎么回事,我只是去了个洗手间,我才刚刚央求着爸爸给高二爷准备了厚礼,他该扶摇直上,成为我们北城第一的角儿!”
  少年一边质问傻了眼的李柏国,后者脸上的表情扭曲,这下子是生气也不是,还得绞尽脑汁回答这小少爷他压根答不上来的问题——
  娘希匹的,他怎么知道怎么回事呢,他也想知道怎么回事!
  而弥真才不管,也不嫌脏,抱着高山红的尸体,先是伸手给他擦擦脸上的血,一边乱骂:“杀手怎么能混进来,你们这不做安检么!他是从哪射击的,就能直直对着厅堂伏击,怎么能留这种地方,你这戏梦园是设计来害死人的么!”
  他骂的颠三倒四,嗓子都哑了,眼泪哗哗的往外流,淌过脸,然后又一手血地去擦自己的眼泪。
  “什么杀手,写小说么,那叫刺客——”
  “有什么区别呢!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抠字眼!”
  那斗胆搭小少爷话的梨园大手又噤声了。
  弥真也不再理他,只抱着脑袋开花的高山红呜呜的哭。
  三楼。
  孔世容从弥真飞奔下楼没一会儿就站起来,这会儿倚靠在凭栏边往下望,看够了热闹,在看到少年用糊了血的爪子又糊了自己一脸,糊得狰狞花猫似的,他终于皱了皱眉。
  男人才回过头,冲着身后一群大眼瞪小眼不知所措的手下人扬扬下巴。
  “还看什么,去个人把他拎回来……在脏兮兮的地方打滚是谁教的做派教养?”
  ……
  众人七手八脚,好不容易才把弥真和高山红的尸首分开。
  此时戏梦园里七零八落,客该散的都差不多散了,老板李柏国唉声叹气,乌云压城,却还要打起精神亲自打来热水,伺候孔家这位小少爷洗手和擦脸。
  边弄他还要哭,人都快哭晕过去似的。
  最后等孔公馆的车破例开进来,就等在堂厅外。
  然而就这两步路,弥真却好像自己无法完成,他哭得简直站都站不住了,李老板想要伸手扶一扶,却在来得及碰到弥真前,被人从后一把拂开手——
  从刚才一直在旁边看热闹似的男人这会儿不知道何时靠近了,面无表情地从后伸手,拎起少年花猫似的脸看了看。
  弥真抬起头,哭得核桃似的眼睛被堂厅的光刺得微微眯起,然后猫似的小声叫了声“爸爸”,整个人软趴趴的拱进孔世容怀里。
  众人目瞪口呆地瞧着过去在外杀伐果决、从不留情面,当初晓得抱错了孩子也第一时间登报的容爷就这么的顺势接过了倒在他怀里的少年——
  这些年养尊处优,只拎烟杆子的手臂竟仍是孔武有力,一个翻手,便将少年打横抱起,置在胸前。
  众人鸦雀无声。
  弥真埋在男人胸口,可怜兮兮地擦了擦几乎要哭出来的鼻涕。
  然后被孔世容一路抱上车后座,塞进去,待男人自己也随后跟着坐上车,车门才“啪”地关上了。
  众人皆是面面相觑,心想,最近《北城日报》不曾胡说,看来这孔家是真没准备彻底将这斑鸠小少爷赶出家门。
  至于证据么……?
  刚才他们亲眼目睹了——
  证据力道十分有力。
  ……
  车窗帘拉上的第一秒,上一秒还脆弱的跟林黛玉似的瘫在后座的少年立刻止了抽泣,腰一挺,爬了起来。
  “哭得那么卖力,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爸爸我死了。”
  孔世容在旁边淡淡评价。
  弥真擦了把脸,不理会旁边男人的嘲笑,自顾自靠在窗边,在车开出梨园外时才小心翼翼掀起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这一看不打紧,他正好看见从戏梦园对面的居民楼楼道里,走出来个男的。
  这人长得很不起眼,一米六几的中等身材,穿的也是寻常老百姓的衣服,但他眉眼极低,颧骨高,面向没来的给人一种阴凶的感觉……
  他手里拎着一个皮包。
  值得引人注意的是,他手中的包和弥真今日背的那个一模一样。
  弥真正琢磨,令人心惊的是,那被观察的男的敏锐的好似鹰隼,居然准确的转过头来,车子开过时,与躲在掀起一个角的车窗帘后的弥真四目相对。
  在弥真浑身汗毛竖起来时,那人咧嘴,冲他笑了笑。
  车开过了,弥真“唰”得一下把帘子拉好,转头去看孔世容,孔世容这会儿坐在那一脸放松地闭目养神,嘴巴里还哼唱着几句戏词——
  就高山红死前最后那出戏的最后一幕。
  他也不嫌晦气。
  此时感受到弥真的目光,他眼也不睁,道:“是你大哥安排的人。”
  换句话说,无论弥真今日是否得手,高山红今天必须死——
  喔。
  搞不好他才是那个执不执行都行的PLAN B。
  弥真动了动唇正欲说什么,此时,车拐进一个巷子,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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