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近代现代)——青浼

分类:2026

作者:青浼
更新:2026-11-05 22:09:28



第43章 高山红之死
  戏梦园的谢幕素来是个重要的环节,热闹与隆重自不用说,台上众伶谢幕,看着装得满满的赏物金银财宝,已经是自认为赚得盆满钵满,堂倌收着各桌的封儿,堆成小山的大洋现钱与金疙瘩,钱都已经不再是钱。
  如此,竟然也算是寻常光景。
  一墙之隔,歌舞笙箫的法租界与乱世,至此一分为二。
  打赏者为自己的慷慨满意不已,戏子伶人为今日收获略丰觉得不算白累,气氛正是其乐融融,就在这时,戏梦园正门大开,一阵喧哗从门外涌了进来——
  “容爷赏礼儿到!”
  伴随着一声欣喜万分的吆喝,八个身着短打的壮汉,抬着一顶蒙了红绸的巨物,稳稳当当地进了堂。
  正热闹的戏园子,居然因此突兀的默了两秒,所有人齐刷刷的转过头来,看那抬进来的大物件。
  那物件真真是极大,蒙在红绸底下,看不真切,人们只瞧出那八个大汉也抬得吃力,脚步沉沉,一猜便知分量惊人。
  “什么东西?”
  “能是什么东西,这么隆重地抬进来总不能是一只石狮子!”
  “哎哟,总不能是一尊玉佛像或者高山红的等身玉雕,那这手笔可就惊人了……”
  “你怎么那么确定就是给高山红的——”
  “废话,最近不正要捧他的紧?”
  七嘴八舌的讨论声中,满堂的人陆续停了手里的动作,伸长脖子往那红绸下头张望,交头接耳,猜测纷纷;
  台子,戏子伶人则神态各异,高山红眼前一亮几乎是红光满面、万分期待自不用提,月琴为首几个“老人”面面相觑,在彼此眼中看见阴郁,又不得不强颜欢笑,几乎脸都要扭曲。
  八人抬轿,稳稳落地。
  也不知道是不是查了礼,这次竟然是戏梦园的老板亲自上前,面色自然是喜庆洋洋,比开业那天还要金光璀璨,这厢转身冲着三楼包厢行了个大礼,又转向戏台,扬声道:“孔公馆贺高二爷一曲倾城——重礼一份,聊表心意!”
  话音落,他一把掀开了那方红绸。
  满堂霎时倒抽一口冷气。
  红绸之下,竟然是一尊二米多高的金像!
  只见那壮观金像通体纯金,又点缀宝石,在戏梦园满堂的灯火里,灿灿地流着光,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金像塑的正是威权赫赫的佛像,仔细看法相便可分认此乃大黑天护法,其法相威严,三面六臂,怒目獠牙,通身缠绕着象征忿怒的火焰纹样,宝光流转;
  大黑天像足下并未承托常规的莲花宝座,而是踏着一尾鳞甲生辉的巨型鱼形法台……
  金像金光璀璨,每一处细节如大黑天法器、铠甲以及脚下鱼座鱼眼、鱼鳍部分,都镶嵌价值不菲的彩色宝石。
  除却本身法相肃穆威严,光是金身也有了睥睨天下的尊贵,仿若将财宝丰足的神异法门完美融于斑斓灵光之中,令人望之不由心生敬畏。
  顷刻间,戏梦园满堂哗然。
  底下识货的低声惊呼,一声接着一声。
  “哎哟我勒个老天爷哟!”
  “乖乖……这得多少金子……”
  “那宝石也不是寻常物来!”
  “王老九,你瞅瞅这金像,我看着陌生得很,你见多识广些快些瞧瞧是什么来头?”
  “我看么……是佛陀坐斑,肯定是佛陀坐斑!我认识这个,这可是有点儿说法的,是上座部佛教寓意‘招财进宝‘的一门法相——”
  佛陀坐斑,是流传于东南亚一带的上座部佛教法相,在东南亚那则是有“崇迪佛坐斑”的传统法相,斑鱼本为佛门象征之一,再有鱼者,本就意味着“财”……
  如“锦鲤”为“财库”。
  于是“崇迪坐斑”乃东南亚地区商贾之家最爱供奉的宝物。
  孔世容送这样一尊纯金法相给高山红,看样子是在祝他财源广进、青云直上了……
  这份手笔,如此天大的体面,真是满北城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满屋的珠光宝气,晃花了满堂人的眼。
  彩声雷动,贺喜声、艳羡声此起彼伏,人人都在惊叹孔府的阔绰,惊叹高老板的红运,谁不说一句这戏子走了天大的时运,攀上了孔家这样的高枝。
  高山红立在台上,被这尊金光灿灿的大礼衬着,风光无两……
  他脸上是受宠若惊的谦卑笑意,朝着二楼包厢的方向,深深一福。
  掌声阵阵,喝彩纷纷中,自然有些不和谐的声音——
  月琴:“得意什么?”
  小杜鹃:“我也不知道在得意什么,但凡多读一些书呢?‘佛陀坐斑‘,斑鱼上坐的应该是佛陀,可不是大黑天神——大黑天是护法神,是战神,是执掌生杀、镇伏群魔的杀神,不司招财,司的是‘杀戮’。”
  红桃:“可这是纯金的耶?”
  月琴:“足下那尾承托法座的鱼,我看着也不是寻常的斑鱼。”
  小杜鹃:“我看也是,细看那鱼的形制,脊背高耸,鳞片分明,鱼尾舒展……分明是一尾鲤。”
  红桃:“可这是纯金的耶?”
  月琴:“我看着这法相都浑身发冷,感觉不自在。”
  小杜鹃:“哎,你也一样的感觉吗,刚才那红绸布子一掀开,我都吓了一大跳,还以为那大护法神像要跳下来吃了咱们呢!”
  红桃:“可这是纯金的耶,金子你们都害怕啊!”
  月琴、小杜鹃:“要你话多!”
  戏子们七嘴八舌,这边,高山红却可以做到充耳不闻那些个酸言酸语。
  他正忙着从深深拜谢正直起腰来,脸上那股喜庆是发自内心的,那可不仅仅是因为今日得了大脸,发了大财……
  他这番笑意底下,是掩不住的得意。
  高山红此时此刻,正如提着的一只靴子稳稳当当落了地,这些日子的提心吊胆,真正在此刻一笔勾销了——
  他知道孔世容不好惹,北城人人提其名字,心虚者当街色变,那可不是没来由的以讹传讹……
  孔弥真拿走他的戏曲工尺谱后,他有过很多担忧。
  怕被日本人抛弃,怕被孔家想方设法的铲除——
  这些日子,他一直游走于那些租界高官中,明里暗里暗示他们自己遇见了麻烦,若他死,死前一定不会叫所有人好过……
  这年头,讲时运,有些攀亲带故的当上了高官也不见得就是真的有脑子,把他的话当了真,还真的派人将他保护了起来。
  如今他住在和平酒店三楼,出入都有小汽车,小心谨慎……
  可总这样提心吊胆也不是办法,于是他只好找孔连鹤谈谈。
  谈什么呢?
  自然是谈价格。
  活命的价格。
  他也想过,孤注一掷的拿捏孔家,是不是会捞不着好……
  可今日是苦尽甘来了,他担心的大概都不作数,孔世容这样当众抬举他,给足了他体面,这是什么意思?
  ——蛇是毒,但经不住人拿捏住七寸。
  恐怕是孔家掂量过了他肚子里那些秘密的分量,知道动他不划算,索性以厚礼相待,好换他一个知情识趣、闭口不言。
  高山红几乎要在心里笑出声来。
  他就说嘛——
  他握着的那些把柄,尤其是关于那位昔日孔家小少爷身份的猜测,可不是白攥的;
  外加孔家正经八本的大少爷的“爱国举措”一堆……
  两个儿子的命都在他高山红手里捏着,只要他进退得当,不要把孔家逼急了,便不愁没有荣华富贵,不愁往后在这北城立不住脚。
  一尊纯金的佛陀坐斑,招财进宝——
  这不就是孔家递过来的投名状么?
  高山红维持着那个谦卑的福礼,眼底的快意却压都压不住……他抬起头,望向三楼那间灯火通明的包厢,遥遥地又是风情万种一瞥,姿态做得十足十的感恩戴德。
  包厢里,孔世容靠在椅中,端着一盏茶,隔着满堂的喧腾与那尊灿灿的金身,提起唇角,朝他颔了颔首。
  杀伐果决、在北城代表一片天的孔家当家的,脸上甚至挂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高山红站在台上,金身在侧,彩声盈耳,风光无限——
  于是顺理成章的,孔世容身旁那个整晚都在无理取闹、闹得人尽皆知的孔家少爷,那个座位,此刻已经空了,他也不曾留意到……
  当然了,也不用留意。
  花言巧语的小骗子罢了。
  戏子志得意满地,享受着这满堂的艳羡,做着他青云直上的美梦。
  台上锣鼓喧天,护法金身煌煌。
  ……
  四层阁楼大概是还未启用,落满了灰。
  少年皱了皱眉,强忍下了被灰尘扰得发痒想要打喷嚏的冲动,伸手果断弹走一只正要爬上枪管的蜘蛛。
  如黑夜中蛰伏的大型猫科动物,整个人趴伏在窗后的阴影里,弥真正透过窄窄的窗缝,牢牢锁住楼下戏梦园的正堂。
  蜘蛛飞了。
  少年眼珠子几乎都没过细微的震动。
  枪管依然是从窗缝里探出去,稳稳地架着。
  楼下的彩声盈耳,弥真尽收眼底。
  看下面众生百态,痴嗔妒羡恨,每个人都像是挂着张精彩的面具在脸上;
  看高山红立在台上风光无限,朝着三楼包厢的方向笑容满脸;
  看戏子正做着他青云直上的美梦。
  ——殊不知Kar98K的瞄准器标,已经稳稳地落在了他的眉心。
  弥真凝神摒气。
  这一刻,他好像被放进了一个无声无息无一切的单独盒子里,周围的一切锣鼓笙箫仿若瞬间抽离,消失……
  如沉入海底,深水之下所有的干扰都离他远去了,被隔在一层看不见的墙壁外头,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自己绵长而平稳的呼吸。
  指尖搭上扳机。
  ——很奇怪的感觉。
  触碰到扳机,就像翻开了一本功德账,于是这些天里在脑子里翻腾的那些东西,什么紧张、害怕、爱与正义、恨与恐惧,统统都消失了。
  ——他整个人只剩下一片空白。
  在瞄准镜里默默倒数三秒,弥真果断扣下了扳机。
  ……
  弥真是会用枪的。
  也是再小一些的时候,大概十岁出头的日子,硬跟孔连鹤学的。
  当年孔连鹤在日本读军校,第一年的射击课拿了全年级断层式第一,教官说他是他教过最好的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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