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近代现代)——青浼

分类:2026

作者:青浼
更新:2026-11-05 22:09:28

  高山红被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迅速肿了起来。
  「没有证据的事,」肥原正二咬着牙,「你让我怎么往上报?!」
  高山红跪在地上,没有辩解,只是把头垂得更低——
  他不是没有更要紧的东西可说。
  比如他知道,情报的消息不仅如此,准确的说是三天后,八艘挂着孔家的船只会从码头出发,但是并不是全部前往俄罗斯。
  比如他知道,从他这里偷走工尺谱、当着他的面把破译之法记了个干净的人是谁,还是孔家的人,名叫孔弥真。
  可他不敢说。
  方才给肥原打完电话告知密码本丢失的事情后,挂电话的那电光石火一瞬间,高山红把许多事都想通了——
  自打他潜进法租界,这一带发生的大事,他几乎无一不知晓……
  比如野边度的死。
  野边度死的那一晚,好巧不巧,孔家的这位过去式小少爷又是在现场,而这个事实,大多数人都轻轻略过去了,只当那是个无足轻重的落魄少爷,凑巧撞上的热闹。
  高山红先前也是这样想的。
  可今夜发生的这些事,被孔弥真这样轻而易举的破译、偷走了他用来记录所情报的密码本,高山红忽然想明白了一个道理。
  孔弥真本身是谁,并不要紧。
  要紧的是,他身后站着的,是孔家,是谢家,所以无论他闯下什么祸,捅出多大的篓子,这两家为着不受牵连,都必得保他。
  ——于是连野边度这样的身份,说死也就死了。
  野边家是何等的门第,赫赫有名的日本大贵族,长子横死在异国他乡,家中于皇室面前闹了个天翻地覆,几乎要掀起一场风波……
  可这件事,到最后,竟不了了之了。
  孔弥真呢?
  孔弥真连一根毫毛都没少,就这么从那场足以掀翻半个北城的风浪里干干净净地脱了身,仿佛他从来不曾出现在那条巷子里,不曾在那辆车上。
  他完美隐身。
  一个日本贵族的性命尚且如此,今日他高山红,又算得什么?
  一个戏子,一个上不得台面的、日本人手里的一枚棋子。
  若是他今夜把孔弥真供了出去……
  高山红几乎不敢往下想。
  日本方面定然护不住他也懒得护他,孔谢两家却一定要他的命……
  到那时,他便是两头不落好,死无葬身之地。
  所以他不能说。
  跪在这冰冷的地板上,挨着肥原正二一巴掌又一巴掌,高山红把牙关咬紧,把那个名字,和今晚得到的真正的关于孔家的情报,通通咽回了肚子里。
  他心里头,只求一件事——
  只盼着今晚一番鸡飞狗跳,别是扮相给鬼看,他没有揭穿孔弥真身份,也没有揭露真实情报细节,就是他的诚意。
  也是一份威胁。
  他能想到的最好的情况便是孔弥真被今夜这阵仗吓着了,自己乖乖地把那本偷去的工尺谱拿出来……
  孔家、谢家取舍删改了上头的内容让它凭空出现在大马路上也好,直接将本子一把火烧了也罢——
  他都认。
  那本情报本子丢了,于日本人而言,其实无关紧要,上头记着的东西,大半都已经过了期,成了废纸。
  可他高山红要活命。
  这才是他今夜,甘愿跪在这里,替一个萍水相逢的少爷咽下所有话、白挨这几巴掌的缘故。
  「说话!」
  肥原正二一脚踹在他肩上,把他踹得歪倒在地。
  「偷走密码本的人还有什么特征,什么样貌,你只告诉我是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你让我上哪去大海捞针?!」
  高山红撑着地面,重新跪直了身子,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抬起头,脸上重新堆起那副温顺无害的模样。
  「真的不知道呀,先生。」
  肥原正二盯着他,胸口起伏,那双眼睛里满不耐,他居高临下地用皮靴的鞋尖,轻蔑地挑了挑高山红的下巴,让他抬起脸,仔细观察。
  高山红跪在他脚边,把身子伏得极低,一副任打任骂、绝无二心的顺从模样。
  半晌。
  他盯着肥原正二的眼睛,笑了笑,说:「去就寻找这个酒店最美丽的少年吧!到时候,甚至不需要把他带到我的面前,看到他的第一眼,您就会认出他!」
  肥原正二扔给他狐疑的一瞥,最终转身,大步出了门。
  房门发出惊天巨响,再一次重重关上。
  房中,高山红维持着跪伏的姿势一动不动,直到那阵沉重的皮靴声彻底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才缓缓地直起身来。
  脸上那副温顺哀求的神情,一点一点褪去了。
  高山红抬手,擦掉嘴角的血,从地上站起来,走到镜前,看着镜中那张肿了半边、狼狈不堪的脸,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此刻一片沉静的清明。
  ……
  宪兵队已经将和平酒店里里外外围了个水泄不通,要找一个绝顶漂亮的年轻人。
  和平酒店此时鸡飞狗跳,诸位自认为资质实在平庸或者年龄并不达标的达官贵客自然拒绝躺枪,怨声载道。
  工部局的人随之赶到试图交涉,法租界今晚是个不眠夜。
  这一切似乎与孔掌舵关系不大,除了内心赞扬这位丽人间谍一身好胆堪比齐天大圣,他自掀了被窝安然准备入眠。
  即将睡着时,房门又被敲响了。
  不轻不重的几下,很像是夏天蹲在放了冰块的卧室外被热坏了想要进屋睡的猫在挠门,透着股不肯罢休的执拗。
  孔连鹤最初不想理,只告诉自己是错觉,三十秒后,他掀开眼皮,盯着天花板,心想:确实不是错觉。
  男人从床上起身,随意拉了拉散开的睡袍腰带,宽阔结实的胸膛依旧敞开大片,趿着鞋过去拉开门看了一眼——
  挠门的确实是只讨人厌的猫。
  孔连鹤面无表情地,就要把门重新关上。
  “大哥!”
  弥真眼疾手快,一把伸手掰住门沿,整个身子往门缝里挤。
  一股子叫人嫌弃的古龙水味钻入鼻腔,孔连鹤甚至连想都不愿意想这味道从何而来,是否可以和柳家那小子今日用香对号入座——
  他压根没打算让弥真进屋,关门的趋势坚定且迅速,可那扇门从始至终烦人地扒着一只雪白的爪子,眼看就要重重磕碰上……
  男人到底没舍得,手上一松,让了让。
  门开了。
  弥真趁势闪了进来。
  “大哥!”他又可怜巴巴的叫,一张脸全无血色的惨白,“大哥,你听我说!”
  ——无事孔连鹤,有事喊大哥。
  让这么一个玩意儿又钻进屋里,孔连鹤觉得自己实在犯贱,此时倚着门框,居高临下地睇着面前的不速之客。
  “怎么,”他问,“在上面的体验不顺利?”
  男人唇角充满了嘲讽意味上扬,尾音却沉沉地落下来。
  “是柳望亭不中用,还是你自己找不着门道往哪入——特意来请教你大哥?”
  弥真先是没反应过来孔连鹤叨叨叨的用刻薄语气在说什么,等反应过来后,脸腾地烧了起来。
  他这才想起先前自己胡言乱语了些什么,这会儿“你你你”了个半天,被噎得说不出话,梗着脖子闹了个脸红脖子粗,只得干瞪眼。
  孔连鹤正烦着,他也不是总那么有耐心,于是此刻二话不说大手一扳少年单薄的肩膀,将他往门外推:“滚出去。”
  “别啊!”
  “滚。”
  “四月七日に雲台埠頭を出た孔氏商会の商船は五隻はロシアへ向かって、三隻は霍西第一港から南へ下り、竭南で船を沈めて港を封鎖する予定です。
  「空間を犠牲にして時間を稼ぐ」方針によるもので、日本軍の進軍を遅らせるのが狙いです。”
  弥真几乎快要尖叫,又不能真的大声,完成了小小声尖叫的成就——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大哥,后天明面出发往俄国的八条商船,有三条实则要派去竭南参与塞港自沉,是不是?!”
  一时间,万籁俱寂。
  死死攢着少年肩膀将他往外推的大手骤然放开了力道。
  孔连鹤低下头看着近在咫尺的人,脸上的所有情绪在一瞬间骤然褪去,他的脸成为了一张成年老旧的白纸。
  而弥真仰着脸,一脸焦急的回望。
  ……很显然。
  日本宪兵队大半夜大张旗鼓闯入法租界翻箱倒柜要找的所谓漂亮情报间谍——
  此时此刻,就站在他的眼前。
  ——他早该想到的。
  放眼整个法租界,除了孙悟空,大概只剩下孔弥真其人会如此胆大包天的乱来。


第37章 别怕,大哥在
  大概率是孔连鹤沉默的时间太久,弥真得不到回应又开始不安起来,于是一不做二不休,脚一勾踢上门的同时,整个人直接扑上去,抱住了男人的腰。
  “大哥!”
  孔连鹤被他撞得后退,二人腿缠着腿,跌至窗边。
  窗开着一条缝,底下日本宪兵或者是工部局的人手中手电动光一晃晃到二楼,晃迷了眼……弥真应激似的倒吸一口气,结果吸入的全是孔连鹤身上还带着酒店沐浴香波的味道。
  心跳的很快。
  微微一眯眼,从男人的胸前抬起头,他眨巴着眼,尽量显得很无辜的说:“大哥,我又闯祸啦!”
  少年的语气如此轻描淡写,且欲盖弥彰,好像他刚才只是路过揪了哪位长官养得宠物狗的尾巴。
  孔连鹤回头看了看下面酒店门前,越发聚集得多的人——
  简直赶上青蛙闹塘。
  所有人都在嗷嗷叫着,要抓一个漂亮的少年情报间谍。
  孔连鹤收回目光,低了低头,不抱希望地问拼命往他怀里挤的人:“别告诉我你所谓的闯祸,就是引来了楼下那一群人……他们是找你的。”
  大概是孔连鹤的声音天生有一种仿佛能够摆平万物的魔力。
  一下子好像也没刚才敲门时那火烧屁股般紧张,弥真眨眨眼,坦诚地说:“是啊。”
  “……”
  “为什么?”
  “哦。”
  弥真稍微放开了孔连鹤,然后低头在怀里掏啊掏,最后掏出来一个黑色封皮的本子,高举到他眼皮子底下——
  “因为我从别人那偷来这个。”
  一瞬间,好像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后脑勺涌去,从小至大,孔连鹤鲜少有机会体验到绝望这种情绪,但此时此刻他确实眼前一阵阵的发黑——
  血液沉重的聚集让他感到头重脚轻,不受控制的闭了闭眼往后仰倒,他抬起手,抓过原本放在窗台上的空酒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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