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近代现代)——青浼

分类:2026

作者:青浼
更新:2026-11-05 22:09:28

  毕竟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他们今晚只是来吃酒,不是来给孔家搞募捐的……
  再说了,孔家也他爹的不缺这仨瓜俩枣。
  临近子时,和平酒店的宴会正听已经是乌烟瘴气,千金小姐和太太们早就散了回房间睡美容觉……
  剩下一群大老爷们,老烟杆子放开了吞云吐雾起来。
  哗啦啦的牌声成为了唯一的主旋律,偶尔就听见哪位输急眼的大骂一句“妈嘞个x”,紧接着是砰砰嗙嗙摔牌的声音。
  零点过一刻,同桌的内政部的科长站起来说去方便下,孔连鹤点了只烟,靠在椅子上半瞌着眼,对于有人中途离席试图“换风水”一事不甚在意……
  男人没一句废话,只慷慨大方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奶白色的烟飘起来时,坐在他对面的人发现,事到如今男人但凡往下坐一点儿,他面前堆着山似的筹码就能把他的脸挡起来——
  恐怖!
  整张桌子能和他的筹码一较高下的怕不是只有孔掌舵自己面前那只早就堆满了的烟灰缸。
  没过多久,孔连鹤打了个呵欠,这时候一个小听差的上前来,在男人旁边耳语,让他去接个电话——男人睁了睁眼——在他来得及一口拒绝前,那跑腿的小机灵鬼已经很识相的补充了句:“是先生的电话哩。”
  天塌下来老子的电话不能不接,遂孔连鹤站起来,迈开长腿到偏厅接电话。
  电话那边确实是孔世容,老头子开门见山就问:“宝珠又给你找不痛快了,是不是?”
  连寒暄都免了。
  孔连鹤握着听筒不吭声,半晌听出孔世容幸灾乐祸的语气,硬邦邦的说:“没什么事我挂先了。”
  一边说着真的要去挂电话,结果还没撂下电话,就听见孔世容笑着道“等等”,然后让他心情不好找些别的消遣,别指着他那些叔伯的钱包排忧解难,一把年纪了棺材本都让他一个小辈榨干,说出去都不体面。
  孔连鹤拎着听筒望着天花板想了下,这才反应过来刚才那位李科长并不是去洗手间,而是输红了眼去告御状的。
  ……这孬货。
  无甚笑意的轻蔑笑了笑。
  孔连鹤懒洋洋的说了句“知道了”就挂了挂话,转身去安排牌局散了之后的事——
  找来徐锦安排将今晚的筹码在牌桌散了后写好支票原数奉还到各位被他祸害的老爷手中,让他们今晚不至于对太太没个交代;
  然后又要来了他在和平酒店二楼总留备的那间客房钥匙。
  孔连鹤从沙发上站起来,同今晚的主家林参谋打了个招呼,就揣着一肚子无名邪火,准备回房睡觉去了。
  ……
  孔连鹤回房的路上,发现夜晚客房走廊上也算是热闹。
  头一拨是个公子哥儿,身着一身洋派白色西服,大约二十岁这样可能是家里哪位老爷子在政府高就,此时怀里搂着个擦了粉和发油的少年,两人正在走廊某个房间旁的墙角腻歪——
  那被房间门显然近在咫尺,他们却移步一下也不肯,就这样抱着没羞没燥的在昏暗的灯光下啃了起来。
  被搂着的那个油头粉面的少年比较瘦小,走近了扫一样眼年纪瞧着和弥真差不多大,长相却差得远了。
  那两人挨挨蹭蹭,堵在走廊当中,当孔连鹤走近,他们听见了脚步声,双双拧过脸——
  被抱着的那个见有人来有些惊慌,但压在他身上那个显然不要脸,居然借着醉意嗤嗤地笑了起来,掰过怀中人的脸,在他被啃的红肿的唇上响亮一亲!
  “……”
  孔连鹤脚步一顿,眉峰压下来——
  本来不作他想,只觉嫌弃,但是现在看着齐刷刷转过来的那两张陌生的脸,不知道怎么的眼一花就看成柳家那个土狗小子和孔弥真了。
  这会儿柳家那条土狗正抱着弥真挑衅的望着他,刚当着他的面亲了弥真的嘴,一会儿两人还要进到房间里去,上到床上去,脱光了衣服……
  年轻人都这样么?
  不管时间、地点,不知廉耻的随便找个地方站稳了就开始发情……
  那么孔弥真和柳望亭,是不是也曾经这样纠缠着,腿缠着腿,肩并着肩在这酒店不为人知的地方缠绵、亲吻、嬉笑?
  简直荒唐!
  “滚。”
  简短的单字,像淬了冰。
  男人抽了一晚上的烟,话还少,此时嗓音低沉沙哑得跟在磨刀石上挫过一样……那公子哥儿和他的小情儿被这一声吓得酒都醒了,拖着人连滚带爬地让开了道,头也不敢回地进了房间去。
  “砰”的一声,巨响。
  独自站在走廊上,孔连鹤抬起手捏了捏眉心,只觉得晦气。
  再往前过一个长廊,就不是那些个寻常人能够住进去的区域,男人步子迈大了些,是真怕再遇见不该看的——
  鞋底蹭在走廊地毯上发出沙沙的声,好不容易到了手中钥匙对应的房门口,孔连鹤又顿住了。
  他看到自己的酒店房门边蹲着个小姑娘。
  看着倒是良家模样,眉眼怯生生的,和林家那个长房嫡子的林敬齐有几分相似……
  多半是林家的什么亲戚,甚至可能就是林敬齐的庶出姐妹。
  看来是林家初来北城,还在琢磨这北地的一些规矩,总以为拿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便能拉拢住地头蛇。
  那小姑娘想是被家里推来的,此时像条小狗似的蹲在孔连鹤的放门口,脸色发白,紧张得攥着衣角。
  “……”
  孔连鹤叹了口气。
  他一晚上应酬下来,本就没什么耐性,刚才在走廊上的一番遭遇让他简直耐心已经归零,此刻懒得同这样的把戏多费口舌,面无表情地睇了那小姑娘一眼,只想着怎么把人打发走又不让人明日造谣他孔连鹤不近欲是因为下三路出了问题。
  “我屋里已经有人在等了。”他顿了顿,“一起吗?”
  那小姑娘“啊”地一声,脸涨得通红,惊得从地上弹起来,捂着脸,见鬼一般飞也似的跑了。
  孔连鹤连看都懒得看她飞奔而去的背影一眼,面无表情地推门,进了房。
  洗漱过后换了身浴袍,男人一头剃短的刺发短的地方泛着青黑,上方稍长垂落下来则在往下滴水……
  一晚上沾染上的焦油烟味洗干净了,人好像也清醒了一些——
  这又大可不必,太清醒,反倒是睡不着。
  孔连鹤给自己倒了杯酒,端着,走到窗边,正想清静片刻,忽然被窗下远远轰隆隆开着过来的车队的车灯刺得微微眯起呀眼。
  一仰头将手中琥珀色酒液一饮而尽,“叮”地随手将酒杯放置窗台边,低头一看,发现和平酒店外头忽然乱了。
  车队齐刷刷的嚣张在酒店大门口就停下了,紧接着跳下来了三四个车拢共十余名日本宪兵,横冲直撞的扒拉满脸煞白迎上前的酒店大堂经理,冲进酒店——
  日本宪兵队在法租界耍什么威风?
  孔连鹤挑了挑眉。
  没过一会儿,伴随着“哒哒哒”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汹涌而来,声音杂沓且沉重,那群人已经冲上了二楼,这会儿似乎在奔跑,一间间的敲房门,询问什么。
  孔连鹤拉开门看了一眼。
  只见一队宪兵全副武装,皮靴踏在地板上震天响,正忙着挨着门挨着房地搜查,像是在缉拿什么要紧的人。
  走廊里,各房的客人纷纷探出头来张望,人人脸上都是惊疑不定,像是不可思议这大半夜的,日本人如此猖狂竟直接闯入法租界撒野——
  这可是破了天大的规矩,寻常绝无这样的道理。
  人心惶惶,交头接耳,孔连鹤拢了拢睡袍,踩着拖鞋就来到走廊上,远远的对着一个带队的人叫了声名字,那人转过头来。
  与孔连鹤对视上,那一身军装的日本军官从一脸凝重露出个笑容来,来人正是肥原正二,孔连鹤在日本读军校时,与之为同窗。
  关系不远不近,但算不得太坏。
  「怎么回事?」
  孔连鹤问。
  肥原正二笑眯眯的告诉孔连鹤,并不是多大的事,只是突然接到了上头的指令,说是有个重要的小毛贼偷了东西后溜进了法租界,这会儿正翻箱倒柜的找。
  ——日本宪兵队大半夜的进法租界抓贼?
  「什么贼?」
  「十七八岁的男孩子,短头发,头发垂直,很白,长得不错。」
  肥原正二比划了下,「大概就是这样。」
  嗯,漂亮的年轻情报间谍。
  「少好色一点,不至于大半夜翻箱倒柜的扰人清梦。」
  孔连鹤评价。
  肥原正二看上去尴尬又不好意思,哈哈大笑起来,期间没忘记往孔连鹤身后的房间里偷瞄——
  男人甚至侧了侧身,大大方方让他看,反而让日本人面露一些尴尬,转开了眼睛。
  ……
  和平酒店,三楼客房。
  高山红的房门被人一脚踹开,肥原正二大步进来,不由分说,反手便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高山红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打得侧倒在床上,鬓发散乱,嘴角渗出一丝血。
  他撑着床沿,慢慢爬起来。
  肥原正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日本人的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开口一字一顿,带着狂乱的怒火滔天:「事到如今,你还是不肯说,那个偷走情报的人,究竟是什么身份?」
  令人诧异的是,这个在旁人眼中只识得唱戏与逢场作戏的风尘戏子,竟是听得懂日语的。
  高山红从床上爬下来,就着地板,端端正正地跪好了,垂着头,那副温润从容的模样此刻只剩下了一些狼狈,他摇了摇头,嗓音沙哑。
  「今晚这酒店里,人鱼龙混杂,什么样的人都敢进出……我一个唱戏的,哪里知道那人是什么身份?」
  标准的关东腔,同他讲中文的时候又判若两人。
  可笑的是,此时此刻高山红后知后觉,当那个黑发少年横陈他的床榻,笑眯眯一脸得意的告诉他,他的日语很好的时候——
  他甚至没有半分起疑。
  那番几乎算是耀武扬威的暗暗示威,被他轻描淡写的忽视了,他以为只是少年抑制不住炫耀的心态,当时心中甚至不屑,竟然有人跟他这样的混血炫耀什么母语本事?”
  「情报呢?」
  「今晚的情报不多。」思绪被从一片混乱中拉回,高山红垂着眼,「只探得一桩——几日后,疑似有孔家捐赠八艘货轮,无偿运输棉纱去俄罗斯。」
  话音未落,又是一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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