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近代现代)——青浼

分类:2026

作者:青浼
更新:2026-11-05 22:09:28

  而此时,马厩的门开着,一匹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高大黑色骏马烦躁的撅着蹄子,马的前腿大腿上有道划伤,不算很严重,至少那匹马虽然受伤但情绪稳定——
  比马更激动的是站在那匹马前头的少年。
  谢承安自问很少见到这么漂亮的孩子,圆眼如珠,眼尾微挑,肤色白皙近透,唇色浅淡,发如鸦羽……
  身量未足,脊背却端得笔直,眉宇间带着未脱稚气的骄矜,很像一尊舶来品手工艺洋娃娃。
  如果不是这会儿他正上蹿下跳,一脚踹得地上的稻草满天飞。
  「三天后追风就要下场比赛,你倒好,这时候给我伤了它!做不好这点事,你滚,你们马场怎么能用你这等根本不会做事的闲人来祸害人!」
  少年骂得飞天,那下人却抖得说不出话,只是一味磕头。
  谢承安偏了偏头,用询问的目光看了看旁边的人,那马场的工作人员自然是不敢怠慢工部局来的大人,虽然唏嘘,却还是小声解释——
  「是那个孔家的小少爷哩,早就听说他出手阔绰却脾气不大好,性子时阴时晴,今日老李倒霉,赶上了阴雨天。」
  「孔世容么?」谢承安问。
  那下人连连称是。
  谢承安不再置语,抬头看去,只见此时,孔弥真正宝贝似的扶着他心爱的马匹的马颈,声音冷得搭配着那稚嫩显得极不协调:「今日是追风的生辰,偏出这档子事见了血,你说你晦气不晦气?」
  围观的马夫和几个闲人渐渐聚过来,不敢靠近,只是在谢承安附近这种不远不近的距离,窃窃私语……
  有人叹,大清都亡了十几年了,下等人还是下等人,连一匹马都不如。
  有人说,人本来就分三六九等,谁叫他是孔家少爷。
  还有人只是同情那马夫太倒霉。
  谢承安只冷眼看着——
  目光挪动,看到马厩边的矮桌上摆着一只丑陋的蛋糕时,男人发出一声啼笑皆非的冷嗤。
  蛋糕做得粗糙不堪,切面露出橙黄的芯子,有融化的奶油,土黄色的蛋糕坯子里面还有切碎的红色,大概是胡萝卜之类的玩意。
  谁都知道,城北法租界,孔家的小少爷近日沉迷烘焙,那孔连鹤不惜重金广招洋厨,千挑万选选了个最好的,到孔家去教授这小少爷学这门心血来潮的手艺——
  那孔弥真跟着那法国来的女甜品师学了整整一季度,终于在爱马生辰这日终于大展身手……
  就做了这么个丑玩意儿。
  孔弥真大喊着要把这人辞退,一口一个做不好事的人留着又有什么用,谢承安嫌他吵耳朵,微微蹙眉,正欲叫人来把这少爷带走安抚——
  变故来得突然。
  突然间,一个同样身着粗布褴褛的孩子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约莫七八岁,猛地冲上前推了弥真一把,年纪小小力气却很大,楞是将孔弥真一把推得撞在马厩上,哐当”一声,超响!
  在场所有人都惊住了!
  只见上一秒还在发飙的少爷被推得腰重重撞在打开的木栏门上,痛得那张漂亮脸蛋的五官都快移位——
  但他站稳后第一时间倒也没有立刻发飙或者喊痛,仿佛没反应过来,难以置信的眨眨眼,冲那个推了他自己倒是哭得很起劲的小孩问:「……你谁啊你,不想活了?」
  孩子却哭得撕心裂肺:「我今日也生辰!你放过我爹,行不行!」
  原来是那即将受罚的马夫的孩子。
  一时间没人说话。
  孔弥真的表情僵了片刻,然后沉默了几秒,突然转头吩咐人把那只蛋糕端过来,亲手切了一角,递到孩子面前。
  「吃过蛋糕吗?」他问,语气已经不见了方才的怒气,「没吃过就尝尝,我不追究你爹就是了,追风今年三岁,你今年又是几岁?」
  孩子双目含泪,怔怔看着那一角蛋糕,双手在身侧攥紧又松开,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他那马夫父亲父亲跪在地上,一把将他揽在怀中,眼眶却先红了——
  那神情看着实在无法理解为感激,更像是被架在众目睽睽之下,无处可躲的窘迫。
  谢承安走了过去一伸手,将孔弥真端着递出去的蛋糕那盘蛋糕掀翻在地。
  「畜生吃的东西,」他说,「也配给人吃?」
  孔家的小少爷被突然杀出来的人打了个措手不及,呆滞的盯着地上打翻的蛋糕,良久,才缓慢的抬起头,一脸震惊地问面前一身不太熟悉的部门工作制服的陌生男人:「你又是谁啊?!」
  谢承安面无表情地回望他,显然并不准备跟他做一问一答游戏。
  「材料干净,是我亲手做的,怎么就不配吃了?再说他压根没吃过蛋糕,这辈子都没吃过,那还有什么可挑剔的?!」
  孔弥真还在嗷嗷叫。
  「我好心好意的做好事,请他吃蛋糕,也不计较他家里人把我的马刷坏了,谁来了不得评价我一句好心眼——你在这叽叽歪歪个什么?」
  真的好吵。
  谢承安目光在地上摔碎的蛋糕和那个仍旧攥着空手的孩子之间扫过,才抬眼看向黑发少年。
  「收好你那令人作呕的多管闲事与发善心。」
  此时谢承安还不是谢理事,也不是大名鼎鼎的工部局“雪刀”,那一双凌厉的黑眸却足够让涉世未深的小少爷乖乖闭上嘴。
  「过度的施舍,自以为是的慈悲,不过是裹着糖衣的另一种傲慢。」
  「……」
  少年看上去完全被这种闻所未闻的新奇言论惊呆了,他瞠目结舌,看上好一会儿没组织好语言反驳。
  他转过头去看那个马夫家的小子,此时已经满脸的眼泪,完全不像是准备站在他这边的样子。
  好像谢承安还真说到他心坎上了。
  弥真眨眨眼:「我只是觉得他可怜……」
  「你凭什么觉得一个人可怜,也许他家庭和睦,吃穿够用,过生辰的时候只需要几块肉而不是一个给畜生吃的蛋糕。」
  谢理事的声音如此冷酷。
  而那马夫脸上的尴尬和不知所措也写在了明面上,那刚刚推了弥真的小子不知道是害怕还是被人说到了心坎上,大哭了起来。
  于是孔弥真那张过分漂亮的脸扭曲了下——
  像是被人塞了一嘴的酸梅。
  他没要道歉,而是迅如疾风的弯腰,飞快捡起了地上那混着干草脏兮兮的蛋糕,蜂蜜黏了他一手,他毫不犹豫的将手中的一坨已经成不明物的玩意儿,砸向了谢承安。
  「要你多事!」
  在那块混杂着泥土和蜜糖,散发着诡异气味的东西顺着谢承安的胸膛往下落,只来得及用余光看到,一坨绿色加红色加土坯的粘稠物飞溅到了他的下巴上。
  孔家的小少爷畏缩了下——
  但他没有跟任何人道歉。
  立刻转身跑掉了。
  ……
  “想起来了?”
  月色下,男人的声音听上去懒洋洋的,若不是此时掌心的灼热还在,弥真几乎觉得这人只是散步路过。
  他无语凝噎半晌,半天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干巴巴的说:“那蛋糕我出门之前自己也吃了一块的。”
  因为怕自己手艺不精把蛋糕做坏了吃坏他的马,所以自己先试试——
  这“试毒”的事儿被大哥知道后,他还挨了一顿骂。
  谢承安显然并不关心,此时敷衍的“嗯”了声,问:“你手能动一下吗,残废了?自己没弄过?”
  弥真鼻腔里都是酒气,这一会儿感觉所有的醉意一下子涌上了天灵盖,他条件反射的握了握手,但立刻被吓得放开!
  “什么东西在跳?!”他大惊小怪的问。
  谢承安这次是真的笑了,同平日里那样的阴阳怪气不同,男人的俊脸埋在少年的颈窝,宽阔得跟太平洋似的肩膀抖动着——
  笑够了,他才懒洋洋的解释:“嗯?是长大的象征。”
  弥真不说话了,他怕他再问,谢承安会就邀请他看一看……
  他不想看。
  在确认自己应该是比不过的情况下。
  对方的笑惹得他更加恼怒,就好像他多么的没见过世面……
  一样的东西,他没有么!
  问一问而已!
  愤怒的用肩膀撞了撞死死压在自己身上、几乎要把他压的镶嵌进墙里的男人,后者感觉到了他的耐心尽失,也有默契(*虽然谁也不想要这种默契)地加快了速度……
  直到弥真感觉到掌心都快起了茧子或者破了皮,一阵火辣辣的,还有诡异的粘手湿润,谢承安闷哼一声,身体绷紧,再一次像是狩猎的大型猫科动物,叨住了他的脖子——
  只是这一次不再是充满威胁的啃咬,大概只是牙齿的撮磨,柔软的舌尖有意无意扫过如无痕新雪的少年颈脖。
  数秒沉默,只有两人压抑的鼻息声。
  谢承安用手帕擦了擦自己,然后拉上了裤子,一切恢复正常,就像他刚才不是一只禽兽。
  “多谢款待。”
  男人懒洋洋地说着,挑眉,好整以暇地看着弥真。
  ——后者正低着头,一脸茫然的看着自己张开的手掌。
  月光下,少年因为肤质细腻匀称因而几乎看不清楚掌纹的手心此刻火红一片,水泽在不明亮的光芒下反射着银色的光……
  谢承安挑了挑眉,看他这样,觉得有点可怜,把那准备扔掉的手帕又拿出来,问:“要不要用来擦——”
  话还未落。
  忽然眼前一晃,细软的手指已经迅速塞进了他的口中,口中膻腥苦涩味散开,是他自己的味道。
  “……”
  少年仰着脑袋,面无表情地说:“擦什么,劳烦舅舅您自己舔干净就好了。”
  谢承安叨着像软面包似的手尖,颇有闲情逸致的咬了一口,在对方“嘶”了声时顺势吐出他的手以及一口味道复杂的唾液。
  “喂舅舅吃这种东西,真孝顺。”
  “我还想喂你吃屎。”
  “那下次来伺候舅舅如厕。”
  “……”
  三言两语后,弥真一把推开横在面前的男人,骂骂咧咧的冲进洗手间,无视了身后的人换了个语气,警告他不许再跟高山红走的太近,当心倒大霉。
  弥真回头,给了他好大一个白眼。
  ……
  弥真最擅长的就是不听一切他不想听的狗叫。
  所以半个小时后,带着满身过分浓郁的古龙水气息,少年敲响了和平酒店三楼的房间。
  房门应声开了,戏子出现在拉开的门缝之后,身上还穿着在走廊时遇见穿的那身中式袍子,与站在门外的少年四目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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