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近代现代)——青浼

分类:2026

作者:青浼
更新:2026-11-05 22:09:28

  ……
  厅角背光,人声被隔在了身后。
  孔连鹤松开他的手腕,转过身。
  弥真被酒撑着,仰起脸,正要冲他发作——却在对视上男人的双眸时,硬生生将想要发出的抗议吞回了喉咙里,他终于看到了他想要看到的波澜。
  只是那潭古井不再只是如过往般安静地倒影一轮清冷的月,叫人无法捕捉,此时仿佛寒冬腊月降临后冰冻三尺……
  黑眸抑着阴沉,漆黑一片。
  弥真怔怔地望着,像蹲在井边的猴子。
  ——有点忘记了最开始他可能只是想捞一捞水里的月亮。
  月亮不见了。
  “喝够了?”
  孔连鹤的尾音缓慢而低沉。
  弥真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直到酒意上头,眼前的人几乎要有重影,他意识到自己该说什么:“我成年了,喝点酒也不行么?”
  孔连鹤看着他,神情看上去有些复杂,那点方才泛起的冰冷与阴沉又沉了下去,月亮重新浮上了水面。
  “成年了,”他淡淡开口,“就可以随意撒谎了?”
  弥真一愣下意识脱口反问:“什么?”
  “你上回同我说,你和柳望亭,没有在一起。”
  “……”
  话题来到了弥真原本期望的亡羊补牢环节——如果不是狼气势汹汹地回来了,这次一副不荡空羊群明日就会死翘翘的架势——他可能会高兴的。
  他高估了自己在孔连鹤面前的骨气,所以事到如今,他也只能相当没有气势地说:“你就当我骗你,你又能如何。”
  “不如何。”
  孔连鹤答得相当平静,他本就不是那么容易被挑衅的人。
  弥真意料之中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还是气得要死,只觉得那一拳甚至拐弯砸自己脸上了……
  自己就是那个泄气了的气球。
  一口气被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孔连鹤却显然还有话,没说完。
  男人顿了顿,从袖中摸出烟来,伸手把弥真身后的窗推开了才把烟点上,青白的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将那张英俊阳刚脸的面容衬得愈发看不真切。
  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奶白色的烟。
  “你要和柳望亭厮混在一起,玩一玩,没问题——要注意安全。”
  孔连鹤的语气相当像任何一位合格的长辈。
  “别受伤。”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弥真先是没反应过来,待品出那点意思,脸腾地烧了起来。
  ……什么东西啊!
  怎么突然说到这个——
  要不要脸!
  ……烦死了!
  烦死了!!!
  “哦。”
  心中怒火滔天,弥真却不得不佯装兴高采烈,高高地扬起下巴,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孔连鹤——
  他的大哥。
  “那今天我跟柳熙之商量商量,换我在上面,他应该也是愿意的。”
  话音落地。
  弥真清楚地看见孔连鹤夹着烟的那只手,手背上一道青筋,倏地凸了起来。
  ——就一瞬,只一秒。
  仿佛是终极大反派偶然间才露出的不得了破绽,只是转瞬即逝,快得像是错觉……
  甚至未等弥真为这番带来的效果感到快意,孔连鹤垂下眼,把那只星火点点燃了快一半的卷烟送到唇边,深深吸了一口——
  星火骤然闪烁明亮,这一下几乎要让火星烧到他的指尖,男人却浑然不觉。
  再抬眼时,面上又恢复了那副寻常的淡漠,仿佛方才那一瞬的彷徨从未有过。
  “你说的没错,你长大了,也离开了孔家,如今是大哥请你,你也不肯回了。”
  他声音听不出一丝波澜,只是有一瞬间的突兀的停顿,而后,才缓缓说完句子。
  “大哥只是希望你在外面也照顾好自己。”
  “……”
  “至于床上那点事,不必同我报备。”
  言罢。
  男人偏过头,将那支几乎快烧完的烟在旁边放在大理石柱子上的金属烟灰缸里熄灭了,而后端起刚才随意搁放在旁边、从弥真那没收来的琥珀色洋酒,一饮而尽。
  “酒不是好东西,酒量不行,就少喝点。”
  最后深深地看了弥真一眼,他搁下杯子,转身,与他擦肩而过。
  孔连鹤往牌桌那头去了,再也没回过头。
  ……
  弥真醉意满满,三言两语,气跑了昔日大哥,自认为此役一战,大获全胜。
  但奇怪的是——
  他好像一点都不开心。
  ……
  厅里的灯影晃得厉害,好像连周围的声音也变得嘈杂,音乐声杂乱无章至刺耳,叫人分不出个数,恨不得要七窍流血。
  孔连鹤走后,弥真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后来又实在顶不住扶着墙站了一会儿,一张平日雪白的脸蛋此时惨白如纸,胃里也翻腾得难受。
  他步履蹒跚地寻到柳望亭,同他要房间的钥匙。
  “我回房歇歇。”
  柳望亭也不是傻子,自认为今晚同弥真关系有飞跃性的进步,自然懂得趁热打铁,闻言立马来了精神,站起来说:“你这是怎么了,你大哥又说你了?你要回去我就陪你回去,你这样醉着,路都走不稳——”
  “不用。”
  弥真敷衍地摆了摆手。
  “他没骂人,但我也确实想回去吐一吐,清静清静——你留下陪太太们,别扫了兴。”
  这话倒也不全是假的。
  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劲儿是真的,被孔连鹤三言两语讲的心烦也是真的。
  ——虽然先撩者贱。
  柳望亭见他脸色确实不好,到底没敢再强跟,只再三叮嘱着把钥匙塞进他手里。
  弥真接了钥匙,往外走。
  走了几步,人都到了大厅的门口,却没忍住,还是回过头,飞快往主牌桌那边瞟了一眼。
  孔连鹤已然重新回到了那局牌里。
  此时坐在拍桌边陪人玩儿扑克,男人坐姿姿态从容,谈笑间大杀四方,正揽过满桌筹码,把满桌的老爷子杀得节节败退——
  如此巨大胜利,他脸面上却是一贯的淡,看不出半分情绪,和平日里没有半分不同。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
  弥真收回视线,只觉得愈发难受,握紧了手里的钥匙,转过身,扶着墙,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走廊那头去了。
  身后的喧闹一点一点远了。
  他再也没有回头。
  当孔连鹤决定不再看着孔弥真,孔弥真当然也可以不去看孔连鹤。
  ……
  回酒店房间的路上,转过走廊拐角,脚步顿住了,因为他看见走廊尽头的窗下,谢承安和高山红站在一处。
  两个人挨得极近。
  高山红仰着脸,方才在外头捧着工尺谱那副温润痴戏的模样早已消失不见踪影,此刻眉眼含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水波荡漾……
  他抬起手,把鼻梁上那副金丝眼镜摘了下来,捏着一只眼镜脚,用那截光滑的镜脚,轻轻刮过谢承安高挺的鼻梁。
  ——动作亲昵,又带着几分挑衅。
  弥真扶着墙角,面无表情地慢吞吞站好,心想:我他妈真的是喝多了,否则怎么会出现了幻觉?
  一边腹诽,心中更多的好像是绝望,他隐约觉得如果谢承安是高山红的入幕之宾,那并不会是一件好事。
  弥真没有听墙角的爱好——还是有点怕长针眼的——但今天这会儿已经醉得恨不得原地就躺地上睡着算了,他还是勉强扶着墙,躲了起来。
  “谢理事。”高山红声音如夜莺啼转,“没有证据的事,就别多管闲事。”
  谢承安立在那里,任他拿着那价值不菲的舶来品眼镜在他鼻尖轻点作乱,月光下,清俊面容冷得渗人。
  “是吗?”
  他垂了垂头,用鼻尖抵住高山红手中的镜框,一字一顿,“那你最好日夜祈祷,别叫我抓着你的证据。”
  高山红笑了起来。
  笑声轻佻,全无平日里面对弥真时那般温和谦逊,倒像是从戏台子上下来后终于抹掉了厚厚的戏台妆,露出底下另一副面孔——
  嬉笑且慵懒,带着拿捏人心的娇媚。
  “谢理事的人,变着法子找借口,三番五次把我的住处翻了个底朝天。”
  高山红将眼镜随意放到了谢承安身后的窗棱上,指尖在镜框上顿了顿,挪开时歪了歪头,眼波流转。
  “结果什么也没找着——这是恼羞成怒呢,还是……故意想引起我的注意?”
  谢承安没有搭腔。
  “若是要引起我的注意么?”
  高山红往前凑了半步,仰起脸,踮起脚,那双水波荡漾的眼睛里头盛着笑,一寸一寸地逼近已经近在咫尺的男人,“都是成年人了,可不是那幼儿班的孩童,您大人有大量的说句话便是,那也大可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他顿了顿,尾音像一片羽毛,落在人心口。
  “今日,高山红便可如了谢理事的愿。”
  一边说着,一边叫弥真眼胀地,高山红动了手。
  戏子的指尖顺着谢承安紧绷的下颚缓缓下移,最终,那只手停在了男人平坦结实的胸膛上。
  搁着裁剪精良的西装马甲与衬衫。
  他抬起眼,眉梢轻挑,目光里满是戏谑,随即身子一矮……
  谢承安像是知道他要做什么,挑起眉,在他做出反应前,被高山红一只手压,后者低下头。
  “滋啦——”
  拉链刺耳声响,让谢承安的眉心狠狠一跳……
  随后,戏子的气息毫无征兆的接近。
  谢承安为这突如其来的逼近,原本撑在窗边的手从还算放松的状态突然紧绷,手背的青筋凸起——
  他猛然一把死死攥住高山红后脑勺的头发。
  怒意与隐忍的力量仿佛下一秒就要将这颗头颅拧下来,他突然毫无征兆猛地发力,重重将高山红蠢蠢欲动的头一把摁住,不让他乱动!
  男人手上的动作十分粗暴,胯骨重重撞击到戏子鼻尖,强大的碰撞让高山红及时头皮剧痛,依然腰脊一僵……
  大概以为男人手上的力道算是某种回应,高山红发出一声惊呼,说不准是惊恐还是兴奋,“谢理事!”
  未等高山红发出得逞的得意笑声,男人漆黑眼中闪过薄怒,像被什么脏东西触碰了一般,他猛地往外拽紧高山红的头发,将后者狠狠甩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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