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近代现代)——青浼

分类:2026

作者:青浼
更新:2026-11-05 22:09:28

  这一次没有了作弊,谢毓恒这样过去只在读书上用功的老实人,哪里是弥真的对手……
  但谢毓恒不算完全的差。
  他手稳得很,扳杆的力道收放有度,头十枚钢珠里进了七枚好孔,机器吐珠不断,旁边便有人低低地“嚯”了一声。
  旁边柳望亭急得跺脚,弥真却依旧不理他。
  “弥真!”
  “嘘,急什么?”
  这么些天,这家赌坊里的弹珠机他早就摸清了,通“五十”“一百”的孔沿都掰了半分,这是大部分——
  但唯独现在他们面前这台机子,活生生的吃人不吐骨头,“三十”的孔也偏了。
  旁人看谢毓恒进珠进得欢,没留意他那七枚好孔,其实都落在偏得轻的几个孔上……
  真正的高分孔,他一颗没碰着,他自己还不知道。
  等谢毓恒捣鼓完,弥真才再上,从从容容坐下来,这一次不再藏着掖着对这机器的熟悉,只第二杆便改了角度——
  力道、停处、松指的分寸都恰到好处,只见钢珠贴着偏钉的外沿斜划上去,擦着钉头滑落,不偏不倚进了大奖框内。
  机器稀里哗啦,熟悉的音乐声再次响起,出弹口呕吐似的,“嗷”地吐出一大捧钢珠,“哗啦啦地往外涌,一个框子装都差点儿装不完。
  弥真放开了手,微微侧过身,黑白分明的眼眸无声的瞅瞅谢毓恒。
  满厅没人说话……
  是都惊呆了。
  谢毓恒坐着没动,半晌,他伸手把自己面前那明显不如的钢珠框子往弥真这边推了推。
  “是我输了。”
  ……
  弥真满意的微笑起来。
  手离开了弹珠机的操纵杆,紧绷的肩膀也为之突然松垮下来,他侧了侧身。
  余光扫过了旁边蒋金奎彻底消失的笑容,无论他先前在打冯敬铎什么算盘,今日……至少是今日,他的算盘落空了。
  ——活该。
  这个油腻的中年人现在像是一条肥硕的大蟒蛇盯着他,眼中闪烁着意味不明的光……
  但弥真无所谓。
  ——活该!
  做赌坊的白相人又不是什么以人为善的活菩萨,前两日还有个输得精光的傻子要拉着他一块儿去填海,在赌坊前又叫又骂,把他形容成了祸国殃民的苏妲己……
  天地良心,钱是他自己时运背一个子儿一个子儿输光的,而他孔弥真连手都没叫这位先生碰上一碰,谁知道他为什么那么倒霉啊!
  无视了蒋金奎,弥真又调整了下坐姿,让自己看上去更加从容,如果他是孔雀,现在毫无疑问已经撅着屁股开屏——
  这一次,他的目光终于主动地、没有避免的、得意万分且光芒万丈的,落在孔连鹤的脸上。
  两人短暂对视。
  弥真甚至尚未来得及猖獗狗叫两声,孔连鹤便上前一步,拎狗崽子似的,没怎么费力就将正尾巴翘上天的黑发少年一把拎起来。
  “过来。”
  冰冰冷冷的二字祈使句砸在弥真脸上。
  弥真顺势跟着站起来,就在他满脸茫然的即将要被孔连鹤拖走时,突然,他的另一边手手腕,被一只横空出现的手一把牢牢握住。
  ——柳望亭吃了熊心豹子胆。
  放了过去,这厮亭见了孔家的孔掌舵就像耗子见了猫,躲都躲不及,一年到头说的话可能也就过年问好那几个字,就这他都还嫌多呢,逢年过节的遇见孔连鹤,便恨不得折腰把头扎土里去……
  今天仿佛爆发了这辈子前所未有的勇气,柳望亭张了张嘴,有点结巴却足够大声:“您这是要,要把弥真带到哪里去?”
  像这样挺身而出,简直勇敢得如同被人夺舍。
  但这份勇敢显然是对牛弹琴。
  孔连鹤没把他放在眼里,男人看上去甚至犹豫了下要不要搭理他,但最终还是十分有长辈风范的笑了笑。
  “什么?”
  他瞥了眼柳望亭,那只搭在弥真手腕上的手,目光落实处,后者几欲不可察地颤了颤。
  “弥真已经被孔家赶出来了,您们不能——”
  “我们赶他?”
  孔连鹤轻声问。
  眼珠子在眼中危险的动了动,他转过头,微笑着问弥真,“你这样对外头的人讲的?”
  ……呃。
  弥真眨眨眼,有点没反应过来,但还是不太情愿的避开男人的目光。
  “差不多吧,有什么区别?”
  孔连鹤没有立刻跟他算账,毕竟事到如今他们之间已经是一团烂账,属于虱子多了不怕咬,他重新转向柳望亭,沉默一瞬,垂了垂眼。
  柳望亭手坚决地捉住弥真的手腕,但身体却很诚实地后退一步——
  弥真:“……”
  这个没用的东西!
  孔连鹤连一个屁都还没来得及放!
  你怕什么!
  弥真心中白眼翻上了天,又听见孔连鹤的声音在斜上方响起:“弥真,告诉你的小朋友用不着紧张,我只是有几句话要同你讲罢了。”
  柳望亭因为紧张把控不住手劲儿甚至加大了力道,抓到弥真有点痛。
  孔连鹤倒还是笑容不变,只是那笑意显然并不尽数达到眼底。
  “弥真有他自己想要做的事,”柳望亭紧张的说,“既然已经不是孔家的人,您不要总是试图对他指手画脚。”
  孔连鹤忍俊不禁,嗤笑。
  “我指手画脚?”
  柳望亭抿紧了唇,而弥真被两人夹在中间,一言不发。
  直到孔连鹤真的失去了耐心,唇边连那抹讥讽的笑容都消失了,他淡淡瞥了弥真一眼,道:“弥真。”
  “柳望亭。”
  黑发少年终于开口,声音四平八稳,“你在这等我一会儿。”
  柳望亭眨眨眼。
  话一刚落,弥真已经被拖出去三四米远——往楼梯的方向,二楼是租界大佬们真正的VIP包厢,也有孔世容的办公室。
  弥真立刻有了不好的回忆……
  上一次孔连鹤和孔世容同时出现,是对他进行惨无人道的混合双打。
  于是弥真脸上的淡定有点维持不住了,他开始拼命试图把孔连鹤捉着他肩膀的大手扒拉下去,整个长河赌坊都只能听见少年高昂的声音:“等等等等等等……干什么?恼羞成怒,要动手吗?!孔先生,法治社会了——你不能因为令弟不争气就在这恼羞成怒似的撒野!啊!你放开我!”
  “孔弥真。”
  “啊啊啊啊啊你放——”
  “我已经很生气了。”
  “什么?你气呗,我管你那么多——”
  “我数到三,你闭上嘴,三。”
  “……”
  众目睽睽之下,孔弥真像是放风筝似的,就这么被他曾经的大哥一路拎上了二楼。


第27章 我可能不喜欢男人
  孔世容的办公室宽阔繁华却不敞亮,跟他这个人挺像的。
  孔连鹤一直是拎着弥真一只手推开门时,这位跺一跺脚北城都要跟着地震的大人物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百无聊赖地吞云吐雾。
  和在外面时那副雍容贵气的尊贵帝王样子并不相干,男人坐没坐相,两条腿慵懒的支起来搭在桌子边缘,唇边叼着一支雪茄,微微瞌着眼。
  一副随时要睡着的样子。
  被突然退开的门吓了一跳,孔世容如豹般睁眼,伸手去摸那把放在旁边的勃朗宁M1903,待看清楚站在门外的是孔连鹤,那紧绷的肌肉瞬间放松。
  “敲门,礼仪学到狗肚子里去了么?”
  他懒洋洋的靠坐回软椅上。
  刚坐稳,就看见踱步而入的孔连鹤身后还有别的东西——
  少年如同幼年猫科动物似的被叨进来,踉踉跄跄地在办公室厚重的地毯上站稳。
  孔世容“呵”了一声:“离家出走的猫崽子在这做什么?”
  孔连鹤没好脸色——
  这是针对所有人。
  一来是对孔世容的装模作样,若是不是对自己新搭的牌桌子底下哪怕是跑过一只老鼠都要求了如指掌,近日,他也不会老老实实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
  方才下面发生的一切他怕是心知肚明。
  却在这装得一脸无辜。
  二来自然是对此时手上拎着的闯祸精。
  关上门,孔连鹤放开了弥真。
  后者不情不愿地整理被拽得发皱的衣袖时,孔连鹤瞥了满脸放松的孔世容,有些埋怨:“他在你的场子当白相人,这件事,你知道吗?”
  “哦,不知道。”
  孔世容相当坦然,这倒是真的,这种事他上哪儿知道去?
  他只要求知道赌坊里有没有老鼠,有就杀了,至于老鼠是谁,又有什么干系?
  孔连鹤伸手将旁边站着嘴巴还在嘀嘀咕咕不知道抱怨什么的少年一把拎过来,大手从他的肩膀上滑,粗糙温热的掌心贴到扫过他光洁的后颈,指尖埋入柔软的黑发。
  一只手便轻而易举的握住弥真的脖子,掌心若有似无的摩挲了一下后,男人毫无征兆的加大了手劲——
  力道之大,弥真猝不及防踉跄着,也是孔连鹤在后面捉着他才没直接跪地上去。
  “你干……”
  “道歉。”
  “???”
  ……什么意思?
  “充满创造力的在北城每一个角落败家闯祸,在你离家出走宣布你不是孔家人之后,你还有过一天安安生生过日子的时候吗,家里光为你填坑花了多少钱——”
  “什么,我没有……”
  “野边度的事,难道你以为法国人会自掏腰包平息日本人的怒火?”
  弥真沉默了三秒,但也只有三秒。
  “怎么啦,那我没挨打么,我看野边度死了你们都挺开心的,一个个义正辞严占我便宜——”
  孔连鹤听得额角青筋凸起,微微眯起眼,空出来的手摁着少年的腰就对着他扭动个不停的屁股又给了一巴掌:“挨打上瘾了,那是奖励你么?”
  “啪”的一声,半边屁股都麻了。
  “……”
  甚么奖励……!
  你完了,你骂我,你一周拉不出屎!
  弥真挣扎个不停,给孔世容看得直笑,有趣般问孔连鹤:“哎,哎,你怎么又打他——今儿个又是怎么了,闯什么祸了?”
  孔连鹤看不得孔世容将自己摘得干净……
  打一下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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