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近代现代)——青浼

分类:2026

作者:青浼
更新:2026-11-05 22:09:28

  喝的蜂蜜酒里的甜散发,周围的一切像是面包里夹着的奶油,这样的夜色里怎么也化不开来。
  就在那一寸的距离上,弥真忽然开了口,声音轻飘飘的,带着醉意,他问:“柳望亭,你是不是喜欢我?”
  有够语出惊人,柳望亭睁了睁眼,一时间居然没说话——
  没立即否定,不过倒是也没点头。
  弥真笑了,他放开了柳望亭,稍微拉开了两人的距离,挪开了眼,更像是自言自语似的问:“喜欢什么呢,我这样的人。”
  柳望亭撑在他上方,眉头微微蹙着,那双素日里没个正形的眼睛,此刻沉沉的,落在弥真脸上。
  弥真不再看他,只是盯着柳家客房这说熟悉实则很陌生的天花板,眼里头醉醺醺的笑慢慢淡了,换上疲惫的倦意。
  “自打那报纸出来……满世界的人都嫌我晦气,绕着我走,落井下石的,看笑话的,还有指着我就鸠占鹊巢那么多年就该见好就收,活该给谢毓恒舔鞋的,我哪哪都不如他——哪哪都不如他。”
  他喃喃嘟囔……
  忽然话头一顿,又翻回身,盯着柳望亭。
  “数来数去,只有你。”
  弥真吞咽了一口唾液,喉结动了一下。
  “只有你没嫌弃我。”
  柳望亭的呼吸滞住,有些紧张地眨眨眼,在开口时嗓音有些沙哑,真情实感地喊了声:“宝珠……”
  这个叫法,让弥真眼神儿一黯,又让他想起一些不美好的回忆——
  但这会儿他懒得跟柳望亭计较了,喊就喊了罢。
  “柳望亭,我应该是不喜欢男人的。”弥真轻飘飘地说,“这我骗不了你。”
  “可是……我知道你对我好啊。”
  他睫毛颤了颤,又伸手,轻轻揪了揪柳望亭的衣襟,语气里头是他极少露出来的妥协。
  “所以,你能不能给我点时间,让我……好好想想。”
  柳望亭撑在他上方,半晌,没有动。
  他看着弥真,看着这张平日里张扬肆意的漂亮雪白脸蛋,此刻却罕见地露出一些不健康的气馁,像霜打的茄子——
  又或者更加绝望。
  少年心中像是被什么撞痛了,喉结滚了一下,最终还是一言不发,只是极其缓慢的把身子撑了起来,往旁边让开了些。
  “……嗯。”
  他只低沉沉地应了这一个字。
  听他的回答,弥真像是松了口气,眼皮越来越沉,此刻醉意彻底漫了上来。
  他闭了闭眼,又睁开,凭着最后一点清醒,撑起身,伸脑袋过来在柳望亭脸颊上很快很轻地亲了一下……
  蜻蜓点水般。
  然后他重新倒回枕上,眼睛闭上了,呼吸渐渐绵长。
  这就睡着了。
  柳望亭坐在床沿,一动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手,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脸,好像还残留着少年那一秒充满酒气的柔软触感。
  半晌。
  放下手,他将被弥真踢到旁边的被子拉扯过来替他盖好,掖好。
  窗外的雨还在下。
  柳望亭转身离开了客房。
  ……
  走廊上本该空无一人,却是亮着几盏不算明亮的电灯。
  淅淅索索的声音传来,转头看去,原来是家里门房养得那条狼犬新下的几条狗崽子,刚是满月大能够满地乱跑的时候,不知道怎么的毛茸茸的五六团跑进了家里,这会儿正围着一条粗壮结实、着束腿裤的长腿边玩耍。
  少年眼皮子轻颤,他抬起头,面无表情的与抱臂靠在墙边、身着军装与黑色厚重军靴的高大男人对视上。
  兄弟二人同父同母,昏暗的光线中,五官居然诡异的有些类似了。
  柳望执冲着弟弟咧嘴一笑。
  抬腿。
  将扑在他鞋面上啃咬着鞋带,还不许其他同胞狗兄弟们靠近的其中一只霸道小崽子轻飘飘的撩开,毛茸茸一团滚出去几个跟头,爬起来,甩了甩脑袋。
  “听说狗妄图吃独食,往往是其他狗兄弟过去总是太纵容的错咧。”
  柳望执笑着说,“熙之,你说呢?”


第28章 【慎入】【慎入】蕾丝洋裙
  第二天早上起来,弥真下楼吃早饭时一边翻看报纸一边埋头苦吃,吃到一半实在是受不了旁边的人像一条蛆一样蛄蛹,他挑起一边眉毛,转过头。
  “什么?”
  柳望亭看上去很不自在,悬停在原地三秒,才慢吞吞的问:“今天什么安排?”
  弥真沉默了一会儿,又低下头继续啃手里的包子,三两口吃完了擦擦手,喝了一口豆浆,才重新开口:“昨晚我说的话,我还记得。”
  柳望亭大概是被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哎哟”了一声,大喊“我可不是这个意思”,说到一半大概意识到自己听上去完全拙劣的口是心非,最终声音消失——
  他看上去完全就是松了一口气,然后更害怕了。
  于是他从一只蛄蛹的蛆变成了一条坐立不安的狗。
  这人真的很懂怎么倒人胃口,弥真放弃了再吃一个包子的念头,干巴巴地提醒他:“能不能别扭了?你想说什么就直接说,我又没把你的嘴缝上。”
  “我没什么想说的,埃,你要是今天不去赌坊,我们——”
  楼梯上传来沉重的声响,是厚重的军靴踩在木质楼梯上独有的声响,柳望亭闭上了嘴,与弥真双双回过头。
  柳望执今天好像用了头油,一头有点长的头发整整齐齐的束在脑后,有点像日本浪人的造型……只是深邃的面部轮廓配着一身的军装让他看上去格外拥有狂野和阳刚气息。
  柳望执自顾自下楼来,站在弥真身后,伸长了胳膊越过他的肩膀从他碗里拿了个包子,塞进嘴巴里。
  “你们怎么样?”
  柳望执声音轰隆隆的像打雷,三两口咀嚼吞下包子,垂眼望过来。
  弥真发现柳望执的瞳孔是全黑的,和亚洲人的深棕色很不一样,这样的漆黑让人心惊肉跳,仿佛蕴含着习惯性要将人生吞活剥的兽性——
  和他这个人一样。
  头皮发麻,弥真强迫自己挪开目光,把视线自然而然的落到了柳望执的肩章上……
  直到那落在他面颊上分外有存在感的视线挪开。
  而面对兄长的询问,柳望亭明显犹豫了。
  柳望执好似早已看穿了这件事,他固执的立在那,一副不得到答案就不会挪开的架势,得不到回答,甚至还催促地用鼻子发出催促回答的声音。
  “我们没怎么,只是准备去逛逛。”柳望亭躲避开了他大哥审阅的目光,对弥真说,“我想置办些到南京去的行头,听说那边冬天很冷,不太有太阳。”
  “……哦。”
  弥真点点头。
  对于今日去哪,他没有什么意见,只是让他困惑的是,他觉得柳望亭和柳望执兄弟二人之间有一种无法形容的暗潮涌动。
  在柳望执旁若无人的坐下来自顾自的吃早餐后,弥真和柳望亭则双双站起来准备出门——
  柳望执没有阻止,只是在他们并肩即将离开家门时,又突兀地喊住了柳望亭。
  弥真看到,一向行事鲁莽又是霸王性格的柳望亭侧面下颌紧绷地抽搐了下,仿佛是在隐藏什么一瞬间波动的情绪……
  那几乎掩饰的很好——
  如果不是弥真的注意力一直都放在这对奇怪的兄弟二人身上的话。
  “你不会想要违背我们的约定吧,弟弟?”
  似笑非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一瞬间,柳望亭的脸紧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断掉了。
  在弥真近乎茫然地投过来的视线中,柳望亭没有回应他询问的目光,目视前方地深呼吸一口气,缓慢地点了点头。
  “我没忘记,也没想违背。”
  少年人紧绷着背,像是一头困兽,他死死地蹙眉,同时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话却是顺从的。
  “你放心。”
  从后面积压而来的压迫感消失了,柳望执看上去一瞬间心情柳暗花明——
  魁梧的男人高兴地大笑两声,然后用没事儿的人一样的语气,邀请他们下午到戏梦园去听戏,再在那里用晚饭。
  ……
  “所以呢?”
  “什么?”
  “你大哥以答应你去南京为条件,让你答应做什么事了吗?”
  “没有。”
  “哎哟,不会让你离开家之前先和哪家的小姐定个亲再走,掐指一算倒也到年纪了。”
  “……孔弥真!”
  “好啦好啦,开个玩笑而已,怎么还带急眼的。”
  黑发少年双手插兜,笑眯眯的同柳望亭并肩走入法租界最大的一家洋装成衣行。
  这家洋装成衣行是由一家很有名的百年裁缝铺改装潢而来,听说是老裁缝的孙子留洋归来后执意这么做——
  事实上他是对的,短时间内,它从一家灰扑扑不起眼的老成衣铺子,变成了如今北城少爷与千金小姐们最爱闲逛的潮流聚集地。
  铺面很是具有一定的规模,上下三层,最顶上是定制手工衣服的工作间还有试衣间,下面两层是洋装成衣,男装和女装都有,古朴的建筑底子摆在那之外重新的装潢很是讲究,落地镜擦得锃亮。
  柳望亭拉着弥真挑领带,一条一条地往他领口比划,比一条便要弥真评一句好看不好看。
  弥真被他闹得相当不耐。
  “军校自然有军校统一的衣服,你费这个劲干什么?”
  “除了学本事,在那最重要的便是结识各界人士,你晓得黄埔一期的校友如今都是什么样的身份地位么?”
  “哦,好的,厉害了——随便哪条都成,你这样英俊穿什么不好看?”
  “孔弥真,你再这样敷衍我扔你出去了!”
  弥真完全不把柳望亭的虚张声势放在眼里,反而觉得看这条狗汪汪叫颇为有趣,他笑吟吟的正欲再火上浇油两句,这时候余光却猝不及防地瞥见了门口。
  一道修长高大的身影背对着光出现在店门口的台阶上。
  来人一身铁灰三件套西装,量裁合适的设计显然不会出自这种路边随处可见的成衣铺子,胸口怀表链逆着光也十分明亮,下坠一颗钻石,可谓是珠光宝气。
  男人手持文明杖,脚踩漆皮皮鞋,推门而入时,肩宽腰窄,姿态挺拔。
  ——孔连鹤就这样毫无征兆的出现了。
  孔连鹤大概刚刚从什么应酬里抽身,头发整齐的向后抓露出光洁的额头形成一个威严十足的背头,让人觉得只可远观不可近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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