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近代现代)——青浼

分类:2026

作者:青浼
更新:2026-11-05 22:09:28

  然而十分违和的是,弥真看到,他身旁跟着一位小姐。
  年轻的女性与男人年龄相仿,大约二十岁上下,一身洋派的鹅黄裙装,烫了时兴的卷发,生得清秀,举止大方,此时她一边顺着孔连鹤推开的门微微侧着身,同孔连鹤说着什么,一边进入铺子里来。
  孔连鹤侧耳听着。
  两人谁也没看铺子里站着什么人。
  “……”
  弥真的目光无法抑制的在两个人身上停住。
  直到他们双双进入店铺,孔连鹤状似在认真听那小姐说话,颔首应着,神情客气,那小姐问一句,他答一句,礼数是周全的,可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始终没有近过,也没有那种相熟的人才有的随意……
  这般氛围。
  弥真想到了半个小时前,踏入这铺子时,同柳望亭开的玩笑,忽然反应过来,这大约多半是相亲。
  他眨眨眼,心里头莫名地拧巴了一下。
  ……大哥也开始相亲了么?
  也是。
  本来就到年纪了,大哥的同龄人有一些家里娶了三四五六房太太,孩子都能凑两桌牌了。
  ……
  关于孔连鹤的姻缘问题,这里面掺杂着一些不足为道的陈年旧事。
  记不清是几岁了,反正大约是很小的时候,弥真不知不知道从哪里听来一句,长嫂如母。
  先不说孔世容这个当父亲的到底合不合格——
  “母亲”的概念对弥真来说,大概比“父亲”更加抽象。
  孔世容年纪轻轻死了老婆,他这个人素来薄情,从来没有再娶的心思,家里的事也不太放在心上,于是那时候孔弥真被孔连鹤带着,觉得孔连鹤更像他亲爹……
  孔连鹤将弥真亲手培养成了无法无天的霸道性格,然后自食恶果,比如当弥真一听什么“长嫂如母”的言论,便很是不乐意了。
  他觉得自己不要什么嫂子,更不要什么“如母”的嫂子来管着他,横竖他已经有的是人管,凭什么再来一个人,分走大哥搁在他身上的那份心。
  于是当天晚上,那晚他缠着孔连鹤,扒着人家的胳膊,理直气壮地让大哥不许娶老婆。
  那会儿是在孔连鹤那坐在沙发上看书,听到弟弟突然发难也不诧异,只是闻言抬眼看他,相当平静的问他:「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我不喜欢多一个人管我,你管得已经很烦人了。」小小的弥真爬上沙发,一把抽走大哥手中的书,叠叠乐似的压在他身上,把脸埋在他臂弯里,闷声闷气,「再来个人要管我,还叫不叫人活了?而且你若娶了老婆,还会分散你的注意力——一个人的心就那么一丁点大,你就对我一个人好,不行么?」
  孔连鹤当时是什么反应来着?
  弥真记得,那人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说,「行。」
  这种小孩子说的无厘头发言,谁会当真呢。
  孔弥真那时却当真了,还很是得意了好一阵,觉得大哥果然什么都会答应他的。
  ……
  琳琅衣架间,鼻腔里满是崭新成衣特有的酸洗气息,弥真出神地想着那些个陈年旧事。
  身旁,柳望亭还在他耳边絮絮叨叨地拿着千鸟格的领带问弥真是不是有点儿太花了,只是声音很迷糊,像是溺水的人隔着一层水面听岸边的人说话。
  “弥真?孔弥真,嗨呀,你在听我说话不?”
  柳望亭大嗓门本来就很雷霆,此时加大了音量,在整个店铺的上空雷炸。
  与此同时,避无可避的,孔连鹤便偏过头,隔着满店的衣架与人影,一眼望了过来。
  自从昨日不欢而散,弥真尚未做好准备再次面对孔连鹤。
  所以他还没来得及作出什么反应,身旁的柳望亭也顺着他的视线瞧见了孔连鹤——到底是十几岁血气方刚的少年,虽然惧怕孔连鹤,但柳望亭还是对于昨天男人众目睽睽之下从他身边带走弥真的事耿耿于怀。
  于是此时狭路相逢,他眼睛一亮,一把攥住了弥真的手腕,拉着他,前所未有主动的迎上前去,扬声问好:“孔大哥!好巧啊!”
  弥真的手腕被柳望亭牵着。
  他没有挣开,只是抬起眼,重新望向孔连鹤,正撞进那人沉沉的目光里。
  伴随着中间所有的遮挡消失,孔连鹤的视线也随之下落,落在柳望亭牵着他手腕的那只手上,停了一瞬。
  “嗯。”
  孔连鹤挪开目光,淡道。
  “巧。”
  和昨天强调让弥真滚回学校上课的强势不同,此时在本应该是上课的时间撞见彼此,男人看上去一句废话懒得多说。
  弥真却觉得更加别扭了。
  他一点都开心不起来。
  气氛有些悬停。
  但大概是平日有读书看报的好习惯,孔连鹤身边的漂亮女人没有凑上来问东问西,只是笑着拍了拍男人的肩,说她还想要去隔壁首饰店看看。
  弥真瞥见孔连鹤微微俯身,凑到她面颊一侧说了句什么,那小姐点了点头……
  接下来两人还有如何的亲密互动,弥真没在意,转过身,重新往店铺二楼走,柳望亭这个时候又再次难得地不脑残了,放弃了继续纠结他那些莫名其妙的领带花色,毫不犹豫转身跟着弥真往二楼走——
  大有远离是非之地的意思。
  可能是看出了弥真的兴致不算高。
  二楼的窗户关得很严实,空气没那么流通,本该闷热,弥真却觉得这才能喘过气来。
  二楼是贩售一些不那么日常的正式场合用的洋装。
  柳望亭对这些也很感兴趣,一头就扎入那陈列里头里头翻腾——
  弥真很难想象这辈子还能在这二愣子身边找到点类似“安全感”的东西,抬脚向他靠近,刚站稳,就看见柳望亭从一堆悬挂的洋装防尘袋里扯出献宝似的扯出一件来,冲着他笔画。
  弥真让了让,说我又不买衣服。
  柳望亭瞪圆了眼,尾巴在身后摇出重影:“可是我想给你买啊?”
  一边说着一边继续笔画手里的衣服,比完摇头,又挂了回去,嘴里啧啧个不停:“不行不行,这件把你衬老了,像小孩穿龙袍。”
  防尘袋背面是不透明的,弥真压根不知道他拿了什么款式。
  “有什么我撑不住的衣服,那不可能,拿来我看看?”
  弥真嫌他烦,伸手去夺那件洋装。
  柳望亭往后一躲,同时把重新挂好的衣架拨弄了下叫弥真看不出他刚才拿出来的是哪件,故意逗他:“哎呀,我说了不合适么!你腰太细了!肩也不够宽!”
  弥真本就很在意自己比柳望亭矮半头这件事,一听他形容得自己像个小鸡仔似的,气得去挠他——
  柳望亭最怕痒,一下子笑得弯下腰,两个人在衣架间挤作一团,撞得那些挂着的衣裳晃晃悠悠……
  闹了一阵,弥真喘着气,用力推了一把柳望亭。
  后者也不恼,笑嘻嘻地转身又去别的架子上翻,翻着翻着,忽然“咦”了一声,抽出一件衣裳来——
  翻过来一看,是女装的洋裙。
  眼下最时兴的白色布染工艺,裙摆手工蕾丝花样繁杂,层层叠叠滚着,胸前同样的蕾丝勾边同样复杂却不叫人眼花缭乱;
  配好套的衣架上还挂着同样的蕾丝边发带,发带一边侧面却缝着一朵血红的玫瑰;
  配套的甚至有同样蕾丝滚边的长筒白袜。
  柳望亭没有把裙子立刻放回去,而是献宝似的抖开来,往弥真身上比,越比越觉得来劲,语出惊人:“弥真,你穿这个。”
  “……你有病吗?”
  弥真斜他一眼。
  “真的,你穿这个试试呗?”
  柳望亭一脸认真,把那裙子举得高高的,一双剑眉星目此时亮得跟家里新换上的电灯泡似的,完全跃跃欲试。
  “你长的这样好看,头发很黑皮肤又白,穿上这个,准像洋娃娃——就穿一次,穿给我看看,成不成?”
  “像西方的贵族城堡里的帮佣穿的。”
  “帮佣穿不了这么精致的玩意儿,这是宫廷伯爵千金的装扮!”
  弥真皱着眉,张了张嘴骂了柳望亭两句,觉得他荒谬又荒唐,问他这像什么话,把他当什么玩意儿了么?
  可他骂着骂着一抬眼,撞进柳望亭那双眼睛:
  那眼神兴致勃勃的,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完全没有他以为的那样亵渎或者调侃的情绪。
  弥真那句“带着你的祖宗十八代快滚”,到了嘴边,忽然拐了个弯。
  昨夜醉里说的话浮上水面来——
  他让柳望亭给他时间想想,这家伙显然当真了,一早上那样小心翼翼的黏人,刚才在下面还兴冲冲的牵着他跟孔连鹤耀武扬威……
  虽然神经。
  但不得不说,也算扳回一城:孔连鹤知道偷偷约会,他不知道么?
  弥真有些动摇。
  柳望亭又像是学校里那条老黄狗似的望着他,那条竖起来的尾巴又不受控制地摇了起来。
  ……又没别人。
  也不会少块肉。
  孔弥真,你叫人家等等,好歹拿出点诚意来。
  少年别开脸,耳根莫名有点发热,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告诉别人,我就杀了你。”
  柳望亭愣了一下,随即喜出望外,差点没蹦起来,抱着那条裙子欢天喜地地往试衣间推他,一叠声地保证:“就一次就一次!我保证不告诉别人!”
  弥真被他推着,脚步顿了顿,回头瞪他一眼,那眼神里头却没什么真恼火的模样。
  柳望亭笑得见牙不见眼,把裙子往他怀里一塞,眼巴巴地守在试衣间外头。
  弥真拎着那条裙子进去,“砰”地关上门。
  帘外,柳望亭还在兴冲冲地问:“你会穿吗?要不要我帮你?!”
  弥真站在镜子前,低头看了看怀里那条滚着蕾丝边的白裙,又看了看面前落地镜中的自己……
  二楼的光线有了百年老铺之原形毕露,光线十分昏暗,因此店铺里不得不亮起用琉璃罩罩起来的电灯,光线不会像油灯一般跳跃,却也还是昏黄。
  镜中少年白皙的面颊几乎成为另一面镜子,将光反投在镜子上——
  琉璃窗近在咫尺,阳光从外照入和里面的光形成了斑斓的透明光影色彩。
  弥真想起了去年的寒冬腊月,因为北城的洋人多了起来,不知道哪个商铺起了头,要过起洋人的节日,叫圣诞节。
  当时北城真的变成了另一个国度,雪落下的时候,七彩的灯饰装饰了许多店铺与街道,绿色松针编成的花环挂在门上作为装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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