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近代现代)——青浼

分类:2026

作者:青浼
更新:2026-11-05 22:09:28

  再说也不是第一次了。
  这柳氏兄弟二人前科可谓硕果累累。
  眼下,见自己偷猫行为暴露,柳望执索性不再装,能在兵营里靠着本事爬到今日地位,没有厚脸皮可不行,只见柳望执“哈哈哈”一笑,问你找他作甚。
  孔连鹤没说话,只是抬眼,充满了压迫感的瞥了军阀大老粗一眼。
  意思是我需要同你废什么话。
  “孔掌舵,您这寻找实属多余。”
  当位于二楼的弥真浑身汗毛都立起来高唱悲歌,他听见柳望执的声音轰隆隆如雷霆落下——
  “弥真今儿早上才说,他在我家过得更好,我柳家全家对他大方款待,没有人苛待他,我小弟也同他很有共同话题,他在我家住下了,住得心怀感恩,住得开心自在,压根没想过要再回孔家。”
  弥真:“……”
  我没说。
  柳望执,你这个精神病。
  我只是不想回孔家了,不是不想活了。


第25章 争锋
  孔连鹤闻言,最初没有任何反应,大概过了很久,他才轻笑了一声。
  笑声轻飘飘的,笑得在二楼趴着的弥真想要直接从二楼的窗户跳楼逃走——
  是的没错。
  摔断腿也比被这个状态下的孔连鹤带回家好。
  他犹然记得那天夜晚从法巡捕房回来,男人大概也是这样,一脸似笑非笑,堪称云淡风轻的抽下腰间的皮带……
  然后。
  弥真挨了顿精彩绝伦、寿终正寝(*如果可以的话)时人生走马灯都够资格放前三幕的打。
  弥真想逃。
  但在他来得及挪动步伐前,像是得到了什么灵感,站在一楼的孔连鹤抬了抬头,毫无征兆地与他对视上。
  四目相对大概不会超过三秒,孔连鹤脸上的情绪没有丝毫的变化,像是看到了一个陌生人——
  弥真的心脏却要从喉咙里跳得呕吐出来。
  孔连鹤找到了弥真后显然就不准备再跟柳望执浪费时间,连寒暄道别都免了,转过身,撇下一群人自顾自的上到二楼来。
  男人不如柳望执那般五大三粗,但修长的四肢,衣衫下裹着的都是极具爆发力的薄肌,在弥真面前站定,他低下头望着他。
  识时务者为俊杰。
  弥真抬起头看了面前面无表情的人一眼,然后动了动唇,叫:“大哥。”
  孔连鹤因为这声叫停顿了一秒。
  有那么一瞬弥真真的觉得他要发火了,然而他等了又等,那把达摩克利斯剑却并没有落下来……
  男人紧绷的下颚松了松,长舒了一口气,从喉咙深处溢出一点意味不明的低沉声音。
  “嗯。”
  一边慢吞吞应了他,孔连鹤一边打量了下弥真,后者大病初愈,脸蛋苍白得几乎不见血色,偏有额前垂落的一缕乌黑碎发,衬得他简直不像活人。
  越看越觉得碍眼。
  于是他伸出手,带着薄茧的指腹拂开那缕乌黑,看着少年因为他的动作受惊似的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颤了下,扫过他的掌心。
  弥真说,大哥,好巧。
  “不巧,那边派人说你在这我才特地过来的。”
  “……”
  “还病着,乱跑什么?”
  男人的声音听上去甚至有点温柔,那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消失了,弥真发现自己记吃不记打,居然因此感觉到鼻子泛酸。
  “……我想起酒店的房间还没退——”
  “学校呢?怎么没去?”
  弥真条件反射的抬了抬眼:“谢毓恒跟你告状啊?”
  孔连鹤挑了挑眉。
  弥真心想“哦”,娘的咧,应激了,不好意思。
  于是他又清了清嗓子,义正辞严的说:“要交学费了,我给不起,谢家也给不起,所以我不想读了,没关系的,反正读不读也一样……”
  “胡闹。”
  孔连鹤轻描淡写便用两个字打断他,“不读书干什么去?”
  他低下头不讲话。
  “你的学费用不着你操心,也用不着谢家操心。”孔连鹤说,“我替你交过了。”
  弥真还是不说话。
  孔连鹤叹了口气:“弥真。”
  “……”
  “回家去,嗯?”
  孔连鹤一边说着,一边抬起手,等弥真视线挪过去的时候,只来得及看到男人垂眸,从自己的手上取下来什么——
  弥真的手被拉了起来。
  掌心被推开,拇指被套入带着体温的温热坚硬质地物品,弥真这才看清楚,手上戴着的正是前些日子他拿去典当行死当的白玉扳指……
  这扳指是孔连鹤送的,曾经他很喜欢,很宝贝。
  但那天意识到这将是他几天的伙食费甚至住宿费时,虽然也会觉得可惜,把它递给给当铺老板,他一点都没犹豫。
  这扳指如何又回到孔连鹤手中——
  他都懒得问,差点忘记了,北城又哪里有他孔掌舵不知道的事呢?
  另一只手搭在左手那只失而复得的扳指上摩挲了下,弥真心中五味陈杂,一时间竟然也说不清自己在想什么,伤心么,心虚么,还是恼怒……
  半晌,他终于是摇了摇头,笑着反问道:“回哪个家?孔家容不下我,谢云珊倒是欢迎我极了,可惜谢承安刚把枪顶在我脑袋上……我没地方可回。”
  孔连鹤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我现在挺好。”
  弥真搓了搓手,看见柳望执上楼来,也不在意他们兄弟二人聊天中的气氛如何神圣不可侵犯,随意叫店小二开始上菜——
  弥真早上被报纸倒了胃口就没吃,这会儿早就饥肠辘辘,在确定孔连鹤还有讲道理的理智时,说:“我现在真的挺好,有地方住,有饭吃,过几日还要去做工,大哥不必再为我费心,你这样的大忙人……”
  他顿了顿,把昨日报纸上那行字想起来,唇角扯了扯,还是忍不住刺了句。
  “手足情深的事还忙不过来呢。”
  孔连鹤当然知道今天的报纸又登了什么,只是完全不吃他这套,淡道:“今天本来是要和毓恒吃饭。”
  弥真眉心跳了跳——要气死了——毓恒毓恒毓恒!
  “但听说有只小白眼狼在这,我爽约赶过来。”
  弥真抿了抿唇。
  这时候柳望执在包房里喊他的名字,连带着柳望亭和沈嘉木也好奇的伸头看过来,弄得弥真怪不好意思的:所有人都在等他开饭。
  于是他对着立在面前的男人摆了摆手,拒绝了,拒绝回孔公馆,也拒绝回学校上课,没有激烈的言辞,他光是摇摇头,把手上的扳指取下来,扔回给孔连鹤——
  他没伸手接。
  于是扳指砸在他身上又滚落在地。
  “嘀嘀哒哒”的一阵轻响,声音不高,弥真却快被吓死了,直接后退了一步。
  孔连鹤低下头,盯着脚边滚落的扳指,良久,耷拉下来的睫毛不甚明显的抬了抬。
  ——全程是一个字没说。
  然而弥真却能感觉到一瞬间,四周低压肆意,无形的压迫感压得他喘不上气。
  于是没敢再抬头看孔连鹤一眼,他迅速闪入包房,顺手飞快把包房的门关上了。
  “砰”的一声巨响。
  良久,屋外的人也再未多说一个字,独自站了一会儿,便转身离开了。
  ……
  数日后。
  黄包车嘎吱嘎吱经过繁华的街区,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这样朴实又带一点点排场的所谓“交通工具”自然不会引起太多人注意。
  黄包车在一栋新建的气派楼房前停下,红色的宝鼎与漆得雪白的墙砖,绿色的台阶铺着有些发黑的地毯,弥真便在地毯的尽头一跃而下,随手抛了银元给拉车车夫。
  后者连声道谢中,阳光下少年抬起头,微微眯起眼,这是弥真成为这间赌坊的游走白相人的第五日。
  弥真自认为已经摸出了一些门道。
  这一行还真就是靠脸、靠会说话,就像有许多躲避战乱逃难来的俄国人,除了做保镖、坐做侍从给阔佬、官人撑场面,做得最多便是他的同行……
  而弥真的脸有不亚于稀有的白人的漂亮,而且他还有顶天的优势——
  因为过去身为孔公馆的小少爷,这法租界的达官显贵,不是他大哥认识,便是他老爸认识,要么就是他同学的亲戚。
  于是乎,虽然这些人过去他从未将名字和脸对上号,但巧的是,他却偏偏记得这些鸡零狗碎的人物喜爱偏好……
  他个白相人做得风生水起,恨不得爱好去英租界的赌客都被他哄得跨界来玩,赌坊的管事看他顺眼,分红给得也不算薄。
  此时入了赌坊。
  里头比外面看上去更气派,这会儿才午时刚过,这十二时辰营业的娱乐地已经是人头攒动,每张牌桌前座无虚席;
  跑堂的陪客穿人群中,送酒递烟,沏茶送水;
  而整个赌坊的正中央别出心裁的设置了休息区,能用筹码换的洋酒和卷烟烟草,价格比外面贵一些,柜台后的掌柜却依然忙碌得两脚不沾地……
  孔世容新开的长河赌坊如今已经成为法租界最炙手可热的一张牌桌子。
  这地方崭新、气派又大气体贴,融合了吃喝玩乐与典当行,赌法更是新旧派皆有,什么玩法都有,除了普通的麻将、牌九和纸牌玩法,孔世容神通广大,不知道上哪搞来了几台美国最新发明的那种弹珠机——
  用硬币购买钢珠弹入机器内,根据控制弹入的角度和力道,让钢珠在设置阻碍的平面内跳动,最终掉入最下方对应的奖励方框内,可以获得不同数字的钢珠。
  这玩法含蓄又简单,不太用脑子,一出现就在赌坊内大受欢迎,尤其是日本人,更是蜂拥而至,因为弹珠下落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他们管这种机器叫“Pachinko”,也就是柏青哥。
  这是如今最流行的新赌桌上的玩法。
  弥真今日带来的新客户就沉迷这个东西。
  那大叔的名字叫冯敬铎,年约四十,早年是北城丝绸商会的副会长,与孔世容是旧相识,当年生意场上还有过几分香火情……
  这人早些年风光过,这几年洋纱倾销,本地丝绸生意大不如前,冯家几间铺子陆续盘了出去,眼下虽还撑着个体面架子,里子却已空了大半。
  他是弥真同窗冯光栖的伯父。
  冯和弥真不算熟,但是他和家里在城内开布庄的高培远,又是那个林敬齐的小跟班,都曾经奚落过弥真。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