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近代现代)——青浼

分类:2026

作者:青浼
更新:2026-11-05 22:09:28

  随便叫了一声,眼皮又合了下去,像是理所当然地又要往他怀里缩回去继续睡。
  孔连鹤道谢过柳家人,将人抱出府邸。
  快要到门口时,一低头看到怀里的人睡得实在是香,实在是忍不下让他如愿,一手托着怀中人的后颈,一手捏住他下巴,逼着他抬起脸来看自己。
  「你倒睡得香,知不知道大哥快要把法租界翻了个底朝天?」
  弥真被他捏得脸颊两边挤出点软肉,声音还带着没醒透的含糊:「我也没去哪……这不是乖乖等你接我回家。」
  「若我不来呢?」
  孔连鹤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出情绪,手上却没松。
  「你凭什么不来。」弥真这回睁开眼了,他皱着眉,「是你做错了事,讲错了话。」
  「若我觉得错了就错了,就是不来呢?」
  「那我就永远不回家。」
  弥真说得干脆,一点不肯让步的样子,一整个驴脾气,也不知道像谁。
  孔连鹤忽然笑了,把人往怀里一拦,力气不轻不重,顺势在他后脑上胡乱揉了一把,骂道:「白眼狼。」
  弥真被他这么一圈,窝在他怀里,闻着大哥一身寒露湿气和马臊汗味,倒也不嫌,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嚷嚷:「这算什么,岂止是来不来的问题——再敢有下次,你看看是不是一次就能把我请回家!」
  孔连鹤「呵」了声。
  ……
  徐锦进来海关那边发来的一叠待处理货物核对单,半人高厚厚一沓的东西放下来了却没立刻走,而是门神似的站在办公桌另一边。
  孔连鹤随手拿起一份文件,翻开了,说:“有屁就放。”
  徐锦斟酌了一下,开口——
  “掌舵的,您是不是……在等人?”
  孔连鹤这才抬起眼皮,语气挺平静:“我不记得我有需要待在这一动不动硬等的预约。”
  “……”
  徐锦在接下来的沉默之中嗅到了肃杀的气味,应了声“是”,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
  高大的黑马还系在老槐树下,打着响鼻。
  孔连鹤把人重新裹紧了些,翻身上马,一手揽着怀里的人,一手拢住缰绳,往回家的路上去了。
  马蹄声哒哒中,供在男人怀里暖暖和和又要昏睡的少年想到自己还没有一个明确的回答,于是挣扎着睁开眼。
  「但我知道,无论多少次,你不会不来的。」
  停了一下,少年仰起脸问。
  「你会吗?」
  孔连鹤顿了顿,低头看了眼怀中雪白一团的少年,脸上还有在别人家的床上睡出来的红色压痕,叫他手痒痒得想要抚平。
  良久,清寒夜色里,才响起男人低沉的一声应。
  「多少次,都会来。」
  少年听了这话,好似很满意,只含糊地嗯嗯了几声,又阖上了眼睛。
  ……
  窗外海面上,一艘货船正缓缓驶过,汽笛拉了一声沉甸甸的鸣笛,长音漫过整片码头。
  孔连鹤恍然间从那个过分漫长又宁静的寒冬中回过神来,惊觉自己的记忆如此深刻,那一天发生的一切都历历在目——
  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细节,每一场对话,和所有的承诺。
  抬起头,男人朝窗外看了一眼。
  海水与江水交接的码头波澜浩荡,来往的船只载着货物,海水于船舷下掀起浪花与细腻的泡沫一层层推开后又消散。
  孔连鹤盯着海面上动荡的光影看了许久,终于意识到此时大约已经过了午时……低头看看怀表,果然,未时一刻。
  “啪”地一声,男人面无表情地将手中怀表扔回桌子上。


第24章 弥真在柳家好着呢
  午时一过,就到了学校下课的时间。
  一下午徐锦出出进进几次,每次打开门都能感觉到坐在办公桌后的老大迅速抬头,锐利的目光存在感十足的望过来——
  对于一个送文件的小跑腿来说,这眼神是否友善暂且不提,反正完全是不必要的隆重。
  只是每次看清楚推开门的是徐锦后,那情绪动荡的眸中就迅速恢复一派平静,好似方才的一切都是错觉。
  ——又有什么事?
  男人会冷冷清清的询问。
  如此反复四次后,徐锦终于受不了了。
  “您真的不是在等人吗?”
  孔连鹤脸无表情地反问:“我等什么人?”
  男人一边说着一边拿起手边的怀表看了眼。
  身为第一副手,徐锦还是很有颜色,立刻改问:“您要出去吗?”
  这一次孔连鹤没有立刻否认,握着那块怀表的手停顿了下后,他像是思考了一番,然后才慢吞吞的“嗯”了声,推开了看了一下午也不知道看了有没有一页的文件,站起来。
  “毓恒昨日跟我提起南淮路新开的法国餐厅,你去定个位置。”
  孔连鹤迈开步子往外走,擦肩而过时顿了顿,吩咐。
  “备车。”
  徐锦说“哦”,“直接去南淮路么?”
  孔连鹤摇摇头,语气自然道:“我去学校接他便是。”
  徐锦又“哦”,然后反应过来了,有点目瞪口呆——
  嚯?
  掌舵的对毓恒少爷那是真的好好……
  过去弥真少爷上学、放学,他可都没去亲自接过几回!
  ……
  孔连鹤的车停在学校门口的时候,放学铃刚响过。
  学生们三三两两往外涌,学校门口一时间热闹得很,孔连鹤的车没有辨识度,但他这个人的辨识度倒是很高,落了车往车边一站,点支烟,星火擦亮,便吸引了许多目光。
  一些在他记忆中大概是孔弥真的过去旧友或者同学的见了他就悄悄交头接耳,孔连鹤注意到了,却完全无所谓。
  他今日到这来,只是为了要接谢毓恒。
  最终人群骚动,一条修长的身影出现时,学生们便转过头,目光纷纷往来人身上落去——
  正是谢毓恒。
  等的人要来了,男人如剑的眉眼却迷糊在奶白色的烟雾中,眼珠不见一丝转动。
  “瞧见没,是孔连鹤……”
  “嚯,是他——我还是第一次在学校门口见着!”
  “他好高呀。”
  “又是来接的?”
  “接谁?”
  “还能是谁!”
  “啧啧啧,你看了今日的报纸没?昨日带去梨园听戏,今天又亲自来接,孔掌舵对这个失而复得的弟弟,可真是有态度。”
  在洋学堂读书的都是人精,就算是想要套近乎也不会明着来,不过是让初来乍到的谢毓恒感觉到了完全的友爱与和善罢了……
  正如此刻,他被几个同学围在中间,有说有笑的穿过操场空地往外走来,期间言辞得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待到了校门口,抬头看见孔连鹤,才同他们道别,转身往那辆车走去。
  “大哥,今日怎么有空来?”
  谢毓恒走到近前,自顾自拉开车门,正要弯腰做进去,却发觉孔连鹤没动。
  他回过头,发现男人懒洋洋地靠在车身旁,手里捏着只正忽明忽灭的烟草——
  这姿势让他常年在码头上与工同作锻炼出的结实肌肉与宽阔的肩膀舒展开,高大的像是一座笼罩下来的小山。
  此时此刻,男人的目光没落在谢毓恒的身上,而是有些出神般盯着学校门口那片往外走的学生人潮。
  谢毓恒有些疑惑,“大哥?”
  孔连鹤这才慢吞吞收回目光,偏过头,开口语气挺自然:“嗯,学费,交了没?”
  谢毓恒一愣。
  他不明白孔连鹤怎么忽然操心起这件事来,毕竟这点钱对于孔家来说是小意思——早上出门的时候也是随意裹在报纸里交给他了——大概率不会像普通家庭一样担心钱丢失或者被用掉,追着问晚辈有没有顺利把学费交给学校。
  但谢毓恒还是点点头,“交了。”
  “嗯。”
  孔连鹤又应了一声,声音依旧有点漫不经心,他站直了一些,只是目光顺势重新落回那片人潮里,慢吞吞地扫过去。
  半晌,才开口。
  “弥真呢?”
  谢毓恒“啊”了声。
  “我记得他跟你同班。”孔连鹤叼起烟,微微眯起眼,“你不知道?”
  谢毓恒一时没接上话。
  ——因为他不知道孔连鹤问的是弥真的学费,还是弥真的人。
  要说学费么,谢家这些年,全靠两位舅舅的薪水,大舅舅谢承安在工部局,小舅舅谢承循在法租界巡捕房,总体听上去体面是体面,进项是进项,除掉一家上下的生活开销,其实未必宽裕到能够供得起这所洋学堂的学费……
  否则谢毓恒也不至于到山中书院读书。
  弥真若是要回谢家拿这笔钱,谢云珊未必拿得出。
  这些弯弯绕绕在谢毓恒脑子里转了一圈,他到底没说那些,只拣了最要紧的一句:“孔弥真今天没来学校。”
  孔连鹤用两根手指掐灭了燃着的烟头,当即变了脸色。
  ……
  弥真去找活计时柳望亭非要跟着。
  其一是因为昨天跟家里商量后同意他去南京——
  柳望亭的父亲虽然都一家之主,但这年头的乱世,谁有枪谁说的算,所以家里事务柳望执很有话语权,他自己都不爱读书,当然也不强迫柳望亭去读;
  其二是黄埔迁址南京,从北城出发自然不比去原址广州方便,在去南京的事安排妥当前,柳望亭会一直很闲,不跟着弥真,他也没地方去;
  其三么,也是主要是觉得新鲜,他想见识见识一直在学堂里风吹不到、雨淋不着的公子哥儿出了家门,能靠什么自力更生。
  然后就围观了弥真一上午的碰壁。
  不是嫌他太年轻,就是嫌他没有工作经历。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柳望亭这才知道弥真的日语和法语都讲得极好,英语也不在话下——
  有几次面试的人都动摇了,弥真这样年轻的少爷模样,长得又漂亮,请去当一个随从翻译再体面不过……
  然而大多数外贸公司则相当离谱,在心动后听到弥真报出“孔弥真”的名字,往往是推推眼镜拿出前几日报纸,细细一看,“哦哟”了声,之后礼貌请弥真稍等。
  弥真从来不等,因为再多等两分钟,电话恐怕就要通到孔公馆去——
  他丢不起这个人。
  本来有其中一个证券公司的老板亲自面试,在测试了弥真的外语水平后,几乎就要点头了,这时候那老板的太太进来,上下打量了一圈弥真,吆喝着怎么小屁孩都往公司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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