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近代现代)——青浼

分类:2026

作者:青浼
更新:2026-11-05 22:09:28

  柳父同弥真寒暄几句后,转头打趣柳望执还知道回家,当了个小军官后,想要见他一面都难。
  柳望执大笑说今天之后都回家住。
  弥真被他笑得只觉得觉得屋顶加他半边身子都在震,加重了爬也爬回孔公馆的念想——
  一边想着他下意识看向柳望亭,琢磨如何跟他体面道别,结果发现后者这会儿正像孔公馆那位八十岁的老妈子似的忧心忡忡充满爱心的盯着他。
  “弥真啊。”
  柳望亭叫道。
  弥真茫然摸了把自己的脸,心想其实刚才照镜子时也没觉得那么憔悴,难道他把忧虑都写在了脸上?
  “什么?”
  “没事。”柳望亭给他拿了一笼小笼包,“吃。”
  心不在焉的吃掉两个小笼包,喝了一口豆浆稍微润了润喉咙,弥真余光看见柳父放下了今日的《北城日报》,他下意识伸手去拿——
  那不是本日报纸的头版,而是第二页副页,总会写一些无关紧要的杂事趣闻……
  当然,弥真也只愿意看这些,觉得很合适下饭。
  可今日他刚拿起来报纸,就像烧着了手一样把报纸丢了回去。
  「孔家认回亲血缘,状似家庭和谐达到大圆满:孔连鹤携亲弟前往戏梦园听戏,用饭后一同归去。」
  配图依旧是昨日阴雨连绵的天,一辆锃光瓦亮的小轿车(正是被弥真拆过方向盘那辆)停在夜幕降临后张灯结彩的梨园门前,司机为孔氏兄弟二人打开车后坐门。
  孔连鹤站在谢毓恒的身后。
  他微微侧着脸,棱角分明的下颚有凌厉冰冷的气氛,他穿着中式袍子,披着黑色的水貂大氅,垂眸看着半弯腰正要钻进车内的谢毓恒——
  照片不会动也没有声音。
  弥真却嗅到了某种他十分熟悉的保护气息,曾经这样的气息他享受得心安理得,多么安心。
  现在全部成了别人的。
  关于曾经属于他的一切。
  照理说光看照片不如看个现场来的冲击力度大,一样的情绪不该将同一个人打垮两次,但弥真还是觉得,自己几乎是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胃口。
  手边冒着热气腾腾、放了黄冰糖的豆浆都腐臭发酸。
  自从谢毓恒回到孔家,过去弥真曾经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但这种所谓的“自我提醒”,并不如亲眼所见一些具体事件与画面的当头棒喝来的生动立体。
  弥真曾经以为自己与孔连鹤,甚至是孔家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关于孔连鹤对他的纵容、放任甚至溺爱,都是因为他全身心的珍爱他。
  ——孔连鹤珍爱孔弥真这个人。
  这份爱应当就像每天太阳当然会从东方升起,撕开晨曦,雾散破晓一般,然后,他可能会注意到,也可能永远意识不到它的存在。
  ——有谁会为今日阳光依旧从东边升起而欢呼呢?
  但现在,弥真明白了。
  脱离了血缘关系,“孔弥真”这三个字几乎变得没有任何意义,他大抵是遭到了从来不知道珍惜的报应,于是现在这份珍视毫无缓冲的伴随着血缘关系,转移到了谢毓恒的身上。
  “弥真,你今天真不去学校了吗?那你准备做点什么去?”
  耳边响起了柳望亭的疑问。
  弥真回过神来,发现非常奇妙的是,这会儿整个餐桌边的所有人都在眼巴巴望着他,好像大家都很需要他此刻的回答。
  弥真用了一个世纪那么长的三秒钟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原本他准备吃完早餐,就夹着尾巴回孔家,要学费也好,搬回去住也好,认命当一条落水狗。
  “我哪儿也不去。”
  弥真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
  “我去华人劳务工会看看,有没有机会找些事做,你呢,柳望亭?”
  ……
  孔公馆。
  早餐桌边的气氛清冷,但不妨碍餐桌上的食物依旧摆的热热闹闹,法国吐司、面包和咖啡是给孔连鹤的,他早上不爱吃口味重或者油水大的东西;
  而孔世容向来对这些花里胡哨的洋派玩意儿嗤之以鼻,所以桌上还有热腾腾的豆腐脑与水煎包。
  谢毓恒也在,他倒是不挑,安安静静的给什么吃什么,生的一副好教养。
  于是餐桌上各种食物皆有人光顾,唯独留在角落里的葱油拌面显得格外扎眼。
  面是带着碱的黄白面,葱花炸得很香,油润润的裹着每一根面,辣椒油另备了一碟只等着吃多少挑多少,糖心蛋卧在旁边,是孔家厨房按着惯例做的——
  从前这道面,每隔几日总要上一回。
  今早却没有人动。
  早餐桌上不太有人说话,只偶尔听见杯子落回桌面发出可“喀塔”声,谢毓恒坐在席间,见众人放缓了进食速度几乎是快要放下筷子,才看了那碗一眼,皱了皱眉。
  “怎么上了这个,没人吃,白白浪费了。”
  孔连鹤坐在主位下首,端着茶,没有说话。
  孔世容坐在主位,把那盘面看了一眼,没置评,倒是抬眼看向侍立在旁的女佣。
  “秋绘,你去看下孔弥真在搞什么名堂。“他淡道,“像什么话,睡到这个时辰还没起?”
  声音落在地上,餐厅内短暂沉默了数秒。
  被点了名的年轻女佣立刻涨红了脸,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唯唯诺诺,半天没敢应出一句整话来,眼神往孔连鹤那边偷偷瞟了一下,像是拿不定主意。
  孔世容自然把这点小动作收在眼里,转过头,看向孔连鹤。
  孔连鹤把茶盏搁下,“他不在家。”
  孔世容笑了一下。
  “怎么,你又把他气跑了。”
  话语中带着惯来的漫不经心,仿佛在讲什么习以为常的事——
  对于那个不知道还该不该定义为“儿子”的年轻人夜不归宿,表现得十分无所谓。
  孔连鹤没接话。
  孔世容倒也不在意,重新拿起筷子,往一盘凉拌海白菜上伸,伸到一半又忽然顿住,偏过头,冲秋绘抬了抬下巴,神情淡然,半点波澜也无。
  “把葱花挑出来。“他说,“面拿去喂狗。”
  秋绘愣了一下,连忙应声,双手把那盘葱油拌面端起来,退了下去。
  孔连鹤还是毫无反应,只是眉骨微动,从端起来的咖啡杯上边缘往门口的方向瞥了一眼。
  谢毓恒吃过了早餐站起来,大大方方的同父亲和大哥道别准备去学校。
  孔连鹤叫住他。
  “你们学校今日要缴纳学费。”
  他冲着身边的侍从扬扬下巴,后者立刻递上早就用报纸包好的一沓现钞。
  “你既回到了孔家,就没有让谢家再出这份钱的道理。”
  谢毓恒愣了愣,随后笑道:“大哥说的是,我不是要去拿谢家的钱,实在是忘记了这件事——”
  孔世容听着这话,不知怎么的好似很满意,隔空用筷子点了点谢毓恒,“弥真有你一半机灵也不至于今日落得个人憎狗嫌。”
  孔连鹤则越过谢毓恒的肩线,又看了看门口方向。
  谢毓恒从侍从手中接过那沓钱,落落大方道谢过后放进书包,才抬起头问:“大哥怎么晓得学校今日缴费?”
  孔世容转过头,盯着孔连鹤,半晌目光扫过门庭外摇着尾巴吃面吃得正欢的大狼狗……眉毛略微玩味挑起,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对此,孔掌舵无动于衷,只是擦擦嘴站起来,淡道,我去码头了,爸,你慢用。
  ……
  码头办公室的窗户朝着海面,午前的光打进来,落在孔连鹤面前摊开的一份日文原文的合同文件上,文件已经有莫约一炷香的时间没有翻页了。
  孔连鹤一上午都待在办公室里。
  几个应酬递过帖子上来,城西商会的午宴,新到任的海关官员设的局,还有一桩货船保险的洽谈……
  往日里这些孔掌舵碍于面子至少要应邀一至二个应酬,今日一反常态全推了,理由各不相同,但都很敷衍——
  忙。
  没空。
  累了。
  哪怕不想承认,确实心思好像也不太在工作上。
  离家出走这种事,严格来说弥真也不是头一回。
  在他十岁那年隆冬,过年前,他也是闹过一回。
  起因不过是一件小事。
  办置年货的时候,孔连鹤就不同意带着这闹腾的小子,但是孔世容有牌局也不想带他,于是还是勉为其难的跟着大哥去了。
  在福开森路古董行里,小崽子看中了一块带宝石的古董怀表——那五颜六色的,上面还有某覆灭的帝国皇室象征的蓝银花,弥真非得吵着要。
  孔连鹤觉得他前些日子才要了一副翡翠扳指,这月的用度早超了,而且这种亡国贵族流出来的玩意儿上头都不知道擦了几遍血,实在是让人觉得晦气,就没依他。
  弥真嘴上不饶人,说了几句“你如今是当家的,倒学会拿银子为难我这做兄弟了”之类的混账话,孔连鹤一时火气上来,骂他,除了吃喝拉撒玩对家里有什么贡献,还得意上了?
  “男人只有被说中时才破防”这句话的含金量可以提早到男人还是男孩时,所以当时就把小弥真的脸气得雀白,转身出去,再没了影踪。
  孔连鹤办完年货出来,发现人没了,跟着他的小丫头也一块儿不见踪影——
  家里的车夫、下人,最后连带巡捕房相熟的探长都惊动了,孔连鹤自己也骑了马出去找,兜兜转转找遍了几处弥真素日爱去的地方,茶楼、跑马场、几个相熟的人家里,都说没瞧见人。
  最后是柳望亭那边捎了信来,说俩小孩跑到地里和农户的孩子凿冰钓鱼,玩到天擦黑才回,到了柳家,小孩狂吃两碗饭心满意足的抱着汤婆子睡了。
  夜里起风,法租界的梧桐叶打着旋儿往墙根里钻,孔连鹤把外头的呢子大衣往身上一裹,翻身上马,一句废话没有就率先纵马往柳家的方向去了。
  孔连鹤赶到时,弥真正裹着一条半旧的被子,抱着汤婆子,蜷在柳望亭的床上睡得香喷喷……
  眉眼松松地舒展,玩得心满意足的模样浑然不知道整个法租界都快为他翻了天。
  孔连鹤在榻边站了片刻,一身寒气都还没散,呼吸里带着白汽。
  他伸手探了探少年的额头,确认没发烧或者冻出别的毛病,才俯身掀开被子,把人横抱起来。
  弥真被这么一抱,腾空了。
  落入男人的怀抱,眼都没完全睁开,大概率没看清抱着自己的人是谁,就打了个呵欠。
  「「……唔,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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