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近代现代)——青浼

分类:2026

作者:青浼
更新:2026-11-05 22:09:28

  “我去问孔家要学费。”弥真不情愿的说,“但没要成。”
  一下子,包厢里安静的吓人。
  柳望亭大概是震惊之余品味出这之后藏着的尴尬,瞪圆了一双虎眼,哑巴掉了;
  在他旁边,柳望执倒是发出一声玩味的鼻腔音。
  对于他们的反应,弥真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到也顾不上难过或者难堪,甚至不知道怎么的,说出来了心里反而好受一些……
  他端着茶,觉得眼下和早上在学校还挺像。
  ——他以为他会难堪,可实际上,他没有。
  思绪跑远,不出意外地又把今早教室里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同学们的同情或者认定他失势后肆无忌惮的嘲笑,对于谢毓恒的好脸色……
  真无趣。
  “没关系的。”
  弥真把茶盏搁下。
  “我不读就是了。”
  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就此宣布。
  桌上静了几秒,柳望亭脸上滞在一个滑稽的模样上,还残留着上一秒的不知所措,却又有当下的震惊……
  半晌,他往柳望执那边看了一眼,正巧柳望执也回望了他一眼,兄弟两个面面相觑。
  “什么不读了?”柳望亭转回头。
  “我不读书了。”
  弥真的语气和方才没什么两样,他想了想措辞,没找着合适的,唇角往一边扯了扯。
  “反正也没什么意思,这世道,我就没听说谁靠正经念书念出名堂来的。”
  其实这个观点柳望亭还是挺赞同的,毕竟他平日在学校也一直成绩垫底。
  但关键时候,他又不脑残了,没有立刻拍手叫好,而是肃着一张脸,不知道第多少次重复:“你不读书了?”
  弥真把茶盏凑到唇边,啜了一口,点点头。
  “……脑筋急转弯吗,一加一其实不等于二?”
  “你是什么蠢驴吗,柳望亭。”
  “……”
  “这年日到处都是机遇。”
  茶还挺烫,黑发少年那苍白的唇瓣上终于染上了一丝丝血色。
  “谁说我非得读书?”
  柳望亭的目光在他脸上转了八百个来回,终于意识到他不是在说气话,或者是又在搞什么阴谋诡计引他上当再骂他傻子,脸上绷不住了,仰头大笑出来。
  “行啊,弥真!”他一拍桌子,“你说得对,这年头哪里有死读书读初名堂来的,你能想通那可真是太好了——你不读我也不读了,明儿我就跟我爹说!”
  “你也不读了?”
  “你看我像读书的料么?”
  “是不像——但你不读了,你又要去哪?”
  “我么,早就想好了,我要到南京去!你一起去啊?”
  我去个屁。
  弥真看柳望亭像是八辈子之前就打好了这算盘,就搁这等着他似的,终于忍不住认认真真转头,打量了他一眼:“你要去黄埔?”
  “黄埔不好么,什么都教,从那儿出来的人到哪都受欢迎,运气好我也得一架飞机开一开——”
  “你还有这样的大梦想?”
  “我跟你讲过一百遍啦,孔弥真,你就不能认真听我说上哪怕一句话?”
  “……”弥真看柳望亭抱怨得半真半假,也不觉得心虚,只是犹豫了下,“南京,南京你也不嫌远?”
  “远怎么了,”柳望亭得意道,“男儿志在四方!”
  弥真同柳望亭你一言我一语时,柳望执坐在桌闲闲夹菜。
  他咀嚼着嘴里一颗炸得香喷喷的花生米,目光扫过少年乌黑的发梢,头发还微微湿润着,眼睛里已经没有方才在街上被马惊住时那样失魂落魄……
  此时回过神来,在他抬眼与目光垂落间,皆有明亮的眸光流转。
  真是好看。
  相当好看。
  柳望执沉默了片刻,耳聋了般对于自己的小弟要去南京念军校完全不予评价,开口时嗓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却是对着弥真说的:“小玩意,你不回孔家又不要念书,能有什么去处,是要准备造反么?”
  “……”弥真转过头,“不准叫我这个。”
  “哦。”
  柳望执随口应了,满脸无所谓。
  弥真知道自己犟不过这头粗蛮的牛,只把头微微摇了摇:“我不造反,但眼下确实也有些困难,我手上的钱剩下不多,酒店恐怕是是住不起了……”
  他一边说着,心思活络要去找点儿事做,他会讲洋文,英文和法文日常交流都没问题,德文会一些,俄语也会一些,日语更是说得基本和日本人没有区别——
  更何况他长得那么好看。
  如今的北城大街上,三步一个外国人,正是各界人士需要同这些洋玩意儿热烈交流的时候——无论交流的事到底是好是坏——他只要上各个租界兜一圈,找个养活自己的活是没问题的。
  少年在心中打着主意,柳望执看着他,然后伸手把桌上的酒壶拎过来,给自己倒了一盏,仰头喝了,把酒盏一搁,毫不在意地一摆手。
  “那就来我家先住着。”他慷慨地说,“你是熙之的朋友,便也是我弟弟,大哥怎么忍心看你露宿街头。”
  喔。
  感谢老天爷,送走一个“大哥”,他又多了个“大哥”。
  “……那谢谢了?”
  “就这样?叫声‘大哥’来听听。”
  “那谢谢了,柳大哥。”
  “嗯,也行……哈,不客气。”
  ……
  孔掌舵想打听一个人的下落,用不了半天工夫。
  消息传来时天已经黑透,席面上的热菜刚上了三道,身上披着潮湿的随从说人在城西晏宾楼用饭。
  雨势正紧,孔连鹤没等雨停,搁了筷子套了马便出门,一路踏水而去,到时浑身已经湿透了大半。
  晏宾楼掌柜是个认识人的,见孔掌舵这副光景有一万个疑问也不敢多问,只低声问,掌舵的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找人。”
  掌柜想了想,好像就懂了,抬头望了眼二楼某个雅间,孔连鹤没听他把话说完,径直上了楼梯。
  二楼廊子尽头的雅间虚掩着,里头亮着一盏灯,人影却只得两个——
  柳望亭斜倚在圈椅里,一脸昏昏欲睡;
  柳望执站在窗边,望着外头的雨,手里还捏捧着一碗消食的茶,冒着蒸蒸热气。
  孔连鹤一脚踏进门槛,水珠子顺着他披风角往地上滴,在青砖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人呢。”
  没有寒暄,男人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叫人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分量。
  面对突兀闯入的不速之客,柳氏兄弟二人好似也不意外,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
  “孔掌舵。”
  “柳军长。”
  两位长辈的简单打过招呼,听不出彼此情绪。
  柳望亭因为有柳望执在场,也不似寻常见到孔连鹤就想绕道走,此时居然也能淡定笑了笑:“孔大哥这是打哪儿冒雨赶来的?”
  孔连鹤没工夫跟他废话。
  “弥真人呢?”
  孔连鹤站定在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柳望亭,高大身影投下的阴影将少年人完全笼罩起来。
  柳望执这时转过身来,语气比他弟弟更松快些:“哟,孔掌舵的,您这可小点儿声——弥真睡了。”
  孔连鹤抬了抬眼。
  身着军装的大老粗嘴一咧,像是很喜欢刚才自己的造句,笑容灿烂:“小东西貌似走了趟远路乏得狠,这会儿在隔壁厢房睡着了,睡得跟猫似的……你知道他上哪了吗,累成这样!”
  孔连鹤不搭理他的明知故问——
  从柳望执脸上闪烁的幸灾乐祸,他就知道弥真没瞒着他们。
  孔连鹤盯着这兄弟二人看了两息,虽然脸上都挂着笑,但他们的态度也相当明显:不会轻易给人。
  忽然俯身,一只手撑在桌沿上,男人整个人压近了坐着的少年几分,桌上的茶碗子被震得晃了一晃。
  “柳望亭,弥真人呢?”
  屋里静了一瞬。
  柳望亭到底还是对男人有所畏惧,脸上的笑淡了些,只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以掩饰自己的有些招架不住。
  倒是柳望执走近了两步,不急不慢地将桌子上翻倒的酒壶扶起来,语气却依旧带着几分玩笑:“啧啧,孔掌舵的,您这脾气,难怪弥真他——”
  话还未说完,被一双黑洞洞的眼杀强行止住。
  不过柳望执本来也不准备继续说了,贱兮兮的住口,死活就是要让眼前这素来眼睛长在头上的人物吃吃瘪。
  “人是在我们这,我今日打马街边过时搁路上捡回来的——差点叫我的马踏成了馅饼。”
  孔连鹤不悦地微微眯起眼。
  柳望执笑嘻嘻继续道:“小东西走了长路又淋了雨,累得吃饭都拿不住筷子……现下好不容易吃饱了身子暖了便睡了,孔掌舵何苦来又把人折腾醒?”
  “那我等。“孔连鹤直起身,语气不容分说,“等他醒。”
  柳望亭和柳望执再次对视了一眼,谁都没先开口。
  雅间门外走廊里灯笼被风吹得晃了晃,光影在纸窗上明明灭灭……半晌,柳望亭才慢慢站起身,拂了拂衣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像是在给自己加油鼓劲。
  “孔大哥,今晚弥真就回我家去吧,你们这也是刚闹完,他醒了也不一定愿意同你走。”
  “就是,”柳望执笑着接过话,“明儿也不是天不亮了。”
  捡着的猫还有还的道理吗?
  养猫要封窗啊。
  孔连鹤闻言,半晌没答话,径自走到厢房门前,在廊下站定。忽而起了一阵风,雨水顺着屋檐的滴水线连成一道线,砸在他肩头,他却像是没有知觉一般,一动未动。
  男人抬起头,看见楼上有一扇窗亮着,帘子拉得严实,看不出里头的动静,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他要找的人在里头……
  孔连鹤盯着那扇窗看了片刻。
  身后。
  柳家两兄弟一左一右,倒像是提前商量好了阵仗,犹如门神一般,脸上是客气的,行为看不出要有半点让步。
  孔连鹤在檐下站了许久,雨声把别的动静都盖了过去,许久才听见他嗓音破为沙哑。
  “告诉他我来过。让他明早回家来。”
  那扇关着的窗始终没有动静。
  孔连鹤转身下楼,至酒楼跟前牵了尚未安顿的战马一跃而上,马蹄声渐行渐远,逐渐那高大的黑色身影与雨幕和夜色中融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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