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近代现代)——青浼

分类:2026

作者:青浼
更新:2026-11-05 22:09:28

  他气得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可那份委屈是实打实的——
  这两天的寝食难安他图点什么啊?!
  孔连鹤看着他这副样子,脸上没多少愧疚,眼底甚至多了一些转瞬即逝的笑意,在少年悲愤的瞪视中,他伸手解皮带。
  男人手速不快,一环一环地将皮带褪下来,皮带扣碰着铜环发出轻响。
  弥真看他的动作,条件反射吓了一跳,一把抓住枕头挡在前面:“干什么你!说不过我又要打人吗!不行!再打要死掉了!”
  孔连鹤没理他的吱哇乱叫,接下来皮带,一只手随意抽走弥真当做挡箭牌的枕头扔到一旁,同时把手中皮带递过去。
  “你打回来么?”
  弥真愣了一下,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截递到自己跟前的皮带,又抬眼看看床边站着的男人,像是在疯狂评估……
  评估的是这人到底几分真心认错。
  几秒后,他心想评估个屁——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啊——毫不犹豫的伸手一把握住带头那端,皮带抽过来,甩了两圈找准劲道。
  孔连鹤见他真的把皮带抽走,挑了挑眉。
  然而尚未来得及说话——
  “啪”一声,皮带便带着破风声正正打在他的手臂上!
  力道不轻,带来一阵剧痛,孔连鹤都有点懵逼,而下一秒,余光瞥见那带扣顺着惯性一转,又擦着他的下巴划了过去……
  下巴又是一阵刺痛。
  一道血痕立刻冒出来,细细一线,顺着下颌骨往下渗。
  屋里静了。
  弥真站在床上,举着皮带,一脸英勇。
  站在床边的男人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低头看看手臂上猫挠似的一道印子迅速红肿了起来……
  他又伸手摸了摸刺挠的下巴,这次感情好,指腹直接沾了点新鲜的红。
  孔连鹤:“……”
  男人放下手,随意将下巴上沾染的血珠在衣服上蹭掉,眼神定在弥真身上。
  少年手里还握着皮带,见此情景,人先僵住了,随即像是意识到什么,他扔了皮带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充满了虚张声势:“看什么?”
  孔连鹤:“你真打?”
  弥真:“你叫我打的,我只是听话。”
  ……
  待孔连鹤离开他的卧室,弥真长吁出一口气,扔了皮带,重重扑回床上,抱着被子蛄蛹了一会儿。
  西洋钟上的东珠已经被视线盘得包了浆,在各种意义上大仇得报的这天下午,弥真惊喜的发现自己“药到病除”,能够下地走动。
  这时候太阳还未落山,孔连鹤挨了打后又离开了家想必是回码头办公室关起来生闷气去了,孔世容最近在法租界又新开了一张赌桌,还未站稳脚跟,忙得不可开交……
  公馆里再没第二个主子。
  没理由等孔连鹤回过神来杀回来把他又一顿揍。
  弥真二话不说收拾了细软——顺走了过去自己收集来的一切值钱的物件,腕表配饰或者精巧舶来物,各种有的没的——然后脚底抹油,溜了。
  去了典当行,把能换钱的全部死当。
  换了钱出来成了小富翁,弥真心满意足地回了和平酒店,这时候天真的他还以为自己能踏实过一段安生日子……
  直到酒店前台的侍从笑眯眯迎上来时,弥真觉得哪里不太妙。
  果不其然对方张口第一句,就险些把弥真的鼻子给气歪:酒店前台要他缴纳这些天的房费,因为他离开的时候未说退房,所以房间一直给他保持原样的留着。
  “我没钱!”
  “那在下只好去向孔公馆要了。”
  “你去吧!”
  弥真站在那抻着脖子,跟那前台据理力争,未果。
  又不可能真的打发人去管孔连鹤要离家出走的钱,那不是笑掉人大牙……于是弥真身上的现钱又花了个七七八八,甚至没听见一点儿水声或者一声谢,弥真一瘸一拐的回了那个这几日都没人住的酒店房间。
  躺在床上,弥真唉声叹气自己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何其倒霉。
  ……
  北城,云台码头。
  装饰讲究却低调的办公室的灯亮着,航运图铺满了半张桌子,孔连鹤俯身,单手撑在桌边缘,另一只手压着航运图纸上六省水道的某一条最靠近云台码头的支线,似正若有所思。
  过了一会儿,他“嘶”了声,其中一条胳膊抬起来活动了下,他掀起衣服看了眼,发现胳膊比之前更红肿了。
  “……”
  男人有些烦躁的用这边手将一些文件拂开。
  过了一会儿,副手徐锦敲门进来,在门口站定,等了片刻发现自己没被赶走,才开口道:“弥真少爷果然回和平酒店去了。”
  孔连鹤没有抬头也没说话,手指沿着图上的航线慢慢划过去。
  徐锦补充道:“他身上的钱,已经叫人弄走了。”
  至此,孔连鹤才抬起眼,“嗯”了声,淡问:“然后呢,灰溜溜回家了?”
  徐锦盯着孔连鹤下巴上的血痕。
  孔连鹤皱眉:“问你话,哑巴了?”
  徐锦:“您下巴上这是——”
  孔连鹤重新低下头,一副懒得跟他废话的样子:“滚出去。”
  ……也不知道您在心情不好个什么劲儿,不想回答您可以用“猫挠的”敷衍我啊,我又不会光明正大地说我不信。
  徐锦无视了主子的暴躁脾气,垂眉顺眼地回到上一个话题:“弥真少爷没有回家呢,他手里还有些银钱,怕不是还能酒店住一阵。”
  “……”
  哦。
  还是以前不计成本送的东西太多了些……
  养出的白眼狼自然也格外肥硕。
  自己难辞其咎,属于罪魁祸首,孔连鹤觉得没什么好埋怨的。
  男人沉默思考片刻,又似随口道:“学校该收一收学费了。”
  徐锦停顿了下。
  “又怎么?”
  “没事。”
  只是觉得您真缺德。
  同时担忧为您做事的自己会因为虎作伥而短命。
  为了积德,没有提醒男人下巴上的伤口可能要上上药不然会留疤,徐锦最终是一个字未说地领命退出办公室。
  办公室里重新静下来,从头至尾,站在办公桌后的男人神情始终未有任何波动,就像是方才办公室中从未有人来过通风报信。
  ……
  弥真在酒店多躺了一天,终于躺不住了,收拾收拾去了学校。
  出了酒店,没来得及感受一下自由的气息,就看到一些兵荒马乱的景象——
  一路上看到烧成了灰烬的洋行与凯丰路正在撤路障,而学校犹如最佳避风港,外面的腥风血雨刮不进来。
  将书包往桌上一搁,椅子拖出来,弥真的动作和从前没有两样,神情也和从前没有两样,懒洋洋的,自视甚高且旁若无人。
  教室里的声音低了一截,但弥真敏锐的捕捉到了“这几天的戒严今天终于解除了”“日本人”“商会”之类的词,他支棱起耳朵时,柳望亭凑了上来。
  许多天未见,柳望亭只知道弥真是病了,这会儿兴致勃勃的凑上来,压低了嗓音多神秘的说:“你晓得吗,你病了之后城里发生了大事!”
  弥真说我知道。
  柳望亭显得兴致勃勃:“前几日我们在咖啡厅见到的那些和沈嘉木在一起的日本商人里——那个头头——死了!”
  弥真眼皮子跳了跳,下意识的去看前面的沈嘉木,她坐在位置上,一动不动。
  但其他同学却给了一些答案,从弥真进教室开始,他们就在讨论同一件事:野边度的死。
  校园远于战场,尤其是非军校或者各组织的培训班这种普通洋学堂,学生们得一些情报无非来源于长辈或者报纸杂志,前朝惊天动地的事,都快腐朽了,他们却如发现新大陆一般讨论起来。
  “被人杀了。”
  “报纸上说是职业杀手干的!”
  “这年头干这行的还少么,上海那边——”
  “代号叫‘火鲤‘,你猜他是哪方面的人?”
  “我哪里敢猜,无论如何,真厉害啊,真解气!”
  “快别说了,学校不讲这些,你们不懂么?”
  弥真顶着“火鲤”的名头,几乎真的要觉得自己算个人物,要抖起来。
  低头从书包里掏出课本,他又心想,作为目睹“火鲤”一切行动的目击证人,沈嘉木真是演技一流,嘴巴也比他想象中的牢固许多。
  听说她父亲从牢里放出来了,官复原职。
  正左思右想,思绪飘荡,这时候从斜后方传来一声压着的笑——
  “哎,弥真少爷总算来了,这几天躲在哪儿呢,还以为羞得不敢出门了。”
  凑到弥真身旁跟他讲话的柳望亭脸上笑容一顿,像是护卫犬似的直起身子来,循声望去。
  弥真却眼皮都没抬。
  教室里的话题一下子转变了,从“刺杀日本人的刺客”,某种意义上来说又回到弥真的身上。
  “也是,换了我,被人养了十六年才发现不是亲生的,这脸往哪搁……”
  “现在我都不知道该叫弥真‘孔弥真‘还是‘谢弥真‘了。”
  “别这么说,谢家也不差的,那个谢承安——”
  “今早才送毓恒来上学。”
  “什么?”
  “我看到毓恒从放着工部局通行证的车上下来。”
  讨论的声音顿了顿。
  “呀,那弥真,你今早怎么来的学校?”
  身后的笑声又起来。
  弥真坐在那里,听着昔日同窗的声音从四面漫过来,本以为自己还是会羞愧或者惊慌,又或者像是上次一样落荒而逃地躲去医务室,但是他诧异的发现——
  这些都没有。
  同学们任何的态度,突然都不会再使他觉得难过。
  他把视线往前扫了一圈,落在沈嘉木背影上,此时此刻后者还如同之前一样正端正的坐着,不曾回过头看他一眼——
  就像他们从未在某个夜晚手牵着手从刀山火海、日本人的刀剑下胜利大逃亡。
  ……实在是矫枉过正。
  弥真看了她两秒,莫名其妙在那个坚定的背影中感受到了一些默契,于是收回视线。
  见弥真不吱声,大部分的人都以为他是怕了或者是羞愧的不敢说话,于是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没停下,甚至有些变本加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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