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近代现代)——青浼

分类:2026

作者:青浼
更新:2026-11-05 22:09:28

  地毯是上上个月过年时才换的。
  新的地毯跪着不疼,形式与态度大于实际惩罚。
  弥真膝行着往前挪了两步,他抬起头,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上写满了真诚,眼角洇出的薄红看上去分外可怜。
  “大哥……”他张了张嘴,“我知道错了,你饶了我罢。”
  他真的没想杀野边度,他只是想给那个人一点教训和好看,他没想过会闯下那么大的祸来——
  弥真害怕。
  是真的害怕极了。
  他都来不及害怕自己就这样杀了个活生生的人,只怕日本人找上门来,怕孔家清理门户。
  他已经不是孔家的人,却会给他们带来麻烦,这么多年弥真也是看过孔世容对类似设定身份的人的处理……
  通常来说,处理结果就是,弥真基本再也没见过那些人。
  面对弥真的求饶,孔连鹤没有应声,只是不紧不慢地用那重新拾起的皮带勾了弥真的脖子,将他带进书房里。
  书房中,孔世容坐在书桌后那把扶手椅里,半边身子陷在阴影中,指尖一下下拨弄着左手大拇指上的翡翠扳指。
  书房中间放着一把矮椅子,弥真看了眼,有点头皮发麻:总不能是给他坐的。
  孔连鹤说:“趴上去。”
  弥真还试图挣扎下:“大哥,下不为例,这次就算了好不好——”
  孔世容插话:“宝珠第一次动手杀人,是要有一些庆祝仪式……就这么算了,我怕说出去人家觉得孔家真的苛待你。”
  难得被唤了小字,放了过去弥真肯定要小小翻脸的,因为他不喜欢这个字,总觉得不够大气也不够阳刚——
  他不许人家叫。
  每次听了要发脾气。
  所以平日里大家都顺着他,哪怕是孔世容也因为不乐意听他哼哼唧唧的抗议,也用得少。
  这会儿用上无非就是在嘲笑他了。
  弥真动了动唇,来不及抗议,眼珠子黏在那张矮椅子上,无论如何不肯听话乖乖趴上去。
  孔世容嗤笑:“我就说了扔海里最省事,还不用征求他的意见……”
  看少年一副被吓得天塌了的模样,孔连鹤无奈打断他:“爸爸。”
  实际上,弥真压根不知道孔世容是在开玩笑还是在说真的,这人行事毫无逻辑且无法无天,他干过上一秒同人谈笑风生,下一秒无征兆拔枪叫人肝脑涂地的事——
  这事甚至可以发生在孔公馆的客厅。
  事后不过是将弄脏的单人沙发挪走,换了一张沙发。
  弥真后来无事都不坐那张新换的沙发。
  脑子里想七想八,一时间乱急了,在孔世容笑吟吟的注视下,弥真试图提醒他们野边度死了的大好处……
  这个话题他和孔连鹤讨论过了,后者的态度显然是,罚他是因为他做事鲁莽,擦不干净屁股。
  而孔世容却很大方的点点头,承认了他的功劳,没等弥真松口气,他跟弥真说“谢谢”……
  弥真就感觉不太妙。
  孔世容说:“所以你现在在我的书房,而不是夜晚风很大的码头听浪声惊涛。”
  弥真:“……”
  弥真没招了,吸着鼻子红着眼,抱着那张矮椅子趴了下去。
  “啪!”
  第一下毫无征兆地抽了下来,正正扎在孔弥真的脊背上。
  他身上还穿着之前那身袍子——他的衣服里为数不多最后的好衣服——脆弱的布料瞬间在凌厉的力道下迸裂,那层养得精细的细皮嫩肉,在这一秒内迅速洇开了一道紫红的棱子。
  弥真差点儿咬了舌头,猝不及防整个人猛地往前一扑,双手重重撑在地上,肺部的空气被瞬间挤出,只能发出“嗬”的一声断促抽气。
  “大哥……”
  痛感顺着脊椎,一路噼里啪啦,火光带闪电般烧上了天顶。
  “大哥!大哥!我错了!”
  “杀人?”
  孔连鹤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又是一皮带抽在同一处。
  “哎哟!”
  弥真这一次终于惨叫出声,生理性的眼泪与恐惧的眼泪并存,顺着脸颊成串地跌落。
  他像是一只忙乱乱窜的小狗,下意识地想要往桌底下躲——却被孔连鹤及时一只脚踩在右腿小腿上,立刻像是一条离岸的白鱼,徒劳的扑腾。
  几乎不能支撑起身体好好的趴着,少年的身躯由于剧痛而蜷缩。
  可孔连鹤并没打算放过他。
  “还有二十九下,自己数。”
  皮带密集成网,带着破风的啸声,无情落在那堆青红交错的背部和大腿上。
  “二十八——二十六——”
  “错了。重来。”
  “……”
  弥真最后抱住了书桌的一条腿,哆哆嗦嗦的大脑一片空白——
  什么脑海中挥之不去的烈焰中摇晃的车身;
  什么幻听的野边度的惨叫;
  什么日本司机在他耳边贪婪的喘息;
  什么谢承安的冰冷枪口……
  通通在一阵阵皮肉绽开的钝痛中,碎成了满地不成型的东西,不以为惧,不足挂齿,都他娘的瞬间烟消云散!
  痛。
  弥真缩在书桌的阴影下,只知道自己痛的七窍生烟,雪白的皮肤上交叠着错综复杂的红肿,有的地方已经渗出了密密的血珠,和冷汗混在一起,显得既脏又凄惨。
  “我没……我不是故意的……!我怎么知道日本人说死就死了,那么脆弱!十六……不对不对!十四!十四!”
  他语无伦次地喊着,爬过了书桌,就碰到了书桌另一边坐着的孔世容。
  这种时候可不能招惹这位真正的魔鬼——理论上是这样的——孔世容不动如山,只居高临下出头,微笑着看着痛哭流涕的弥真。
  熟悉又陌生的气息笼罩下来。
  今晚孔世容在码头同人谈生意,身上有雪茄烟苦味。
  放了平时,弥真恐怕早已逃开三米远,然而这时候他显然已经被一顿抽得精神恍惚,心想还不如叫孔世容真把他剁了扔进海里去喂鱼——
  好歹还有个痛快。
  ……于是抬了抬手。
  只是指尖刚碰到孔世容的鞋面,尚未来得及说话,脖子上突然被坚硬的皮质一把勒住,孔连鹤从后方用皮带拽住他,将他重新拽回书房昏黄的灯光里。
  白皙的指尖被迫离开了漆黑的鞋面。
  皮带抽击皮肉的声音在书房里最后显得有些单调。
  “十二……十一——”
  数到“十”时,弥真的胃开始一阵阵痉挛,他像只羽毛散落一地的鸟雀,濒死气息凝重,嘴巴里发出的声音变得含糊,整个人在那冰冷且硬的木地板上蠕动着。
  孔连鹤踩住他一边脚踝,发力一搓,弥真立刻痛得猛地挺起腰,背部紧绷的线条在灯光下拉成了一张弓——
  那双几乎要无力合上的双眸如回光返照,睁了睁。
  “疼……疼!”
  少年仰起湿漉漉的漂亮脸蛋,眼泪糊住视线。
  孔连鹤停了手。
  男人的视线落在弥真那双因疼痛而不断打颤的腿上。
  七零八落的布料紧紧贴在发烫的皮肉上,边缘隐约透出几分紫红的肿胀,皮开肉绽的血液沾在一些布料上,像染了脏。
  “脱了罢。”
  男人手中的皮带扣在指尖发出一声金属碰撞的轻响。
  “还有八下总是免不了的,这时候躲着,你这裤子也别想撕下来了。”
  这时候哪里还顾得上羞耻?
  孔连鹤说的倒也是没错——
  弥真不是没见过受鞭刑的人,最后拖走因为贪图一时的逃避,最后拨开破掉的衣服要上药时,那喊的简直恨不得再死一回。
  光想想都头皮发麻,这会儿他恨不得头脑发昏地跟孔连鹤讲“谢谢提醒”,一边哆嗦着手指,在头顶两道令人窒息的视线下,艰难地解开腰间的扣子。
  破碎的衣物滑落时,带着撕心裂肺的拉扯感,少年喉间溢出一声破碎的呜咽。
  徒然,书房内陷入死寂。
  弥真有些茫然的抬起头,便看到孔连鹤与孔世容具是沉默的,两张脸上不见怒容,但也同方才似乎有了一些不一样的奇妙变化——
  但是什么,弥真不清楚。
  此时此刻的弥真,自然不知道自己看上去的惨状,如雪堆般的皮肤此刻红肿得惊心动魄,凌乱的棱子交错横亘……
  然而更扎眼的,是那些藏在红肿边缘尚未完全消散的指痕——
  野边度留下的。
  “弥真。”
  孔连鹤的眼神暗了下去,喉结不动声色滚动了下。
  “这又是什么?”
  没等弥真回过神来反问一句“什么是什么”,他微微弯下腰,皮带重新折起一截坚硬的皮革,缓慢而精准地覆在那几道指痕上。
  “大——大哥?唔……呜!”
  弥真震惊得瞪圆了眼,皮带边缘粗粝的质感在皮开肉绽上反复刮蹭,如此的痛又像羽毛拂过,让他脊椎一阵下意识的僵直。
  “哪来的?”
  孔连鹤手下的力道加重了几分。
  “什么啊?!什么哪来的?!”
  “手指印。”
  没完没了,今晚怎么各个都在问这个呢?!
  “我为了救同学,就让野边度……让他捏了两下!”
  弥真拧着腰肢拼命想要躲开那皮带。
  “大哥……疼!”
  好消息是,皮带拿开了。
  坏消息是,坐在书桌后,孔世容轻哂,淡道:“弥真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
  这话完全是雪上加霜,火上添油,话音刚落,孔连鹤的阴影再次笼罩弥真,皮带高举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啪——!”
  重重的一记,斜斜地抽在那些指痕存在的地方,弥真整个人猛地向前一蹿,肩膀重重磕在桌角,眼前阵阵发黑!
  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只能张大嘴,无声地喘息着……
  “报数。”
  “八!”
  落下的皮带密集成网地覆盖了那片早已血肉模糊、狰狞不堪的烂肉。
  “七!”
  “听不清,重数。”
  “……七!”
  ……
  弥真死了。
  嗯。
  ……并没有。
  他实在是恨过去的养尊处优把他养得一副坚强的身子骨,被一顿打后他别说死,昏都昏不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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