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近代现代)——青浼

分类:2026

作者:青浼
更新:2026-11-05 22:09:28

  弥真把课本往前翻了一页,想到了一句俏皮话:
  槽内无事猪拱猪。
  现在这些哼哼唧唧的猪崽子们挤挤攘攘急着瞧他的笑话,笑话内容还在拘泥于他的身份,他的家世……
  而他上个礼拜烧了一辆日本人的车,杀了一个举足轻重的日本人。
  哈。
  杀人。
  杀日本人!
  ——说出来恐怕会把他们吓得尿裤子。
  弥真的优越感油然而生,于是抬了抬下巴,那张漂亮精致的脸蛋上的灰色一扫而空,焕发出比平日里更真诚与璀璨的骄傲。
  “你笑什么?”
  有人问。
  弥真只好真诚的回答:“笑你们既蠢又无聊,你们以为爬到了我的头上,实际上还是在舔我的脚。”
  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不妨碍提问那人倒吸一口气,然后立刻变了脸色,他看上去正欲上来同弥真争论几句,这时候负责教历史也是班级琐事负责的周先生进来,把课本搁在讲台上。
  “干什么呢,吵吵嚷嚷的,走廊上都能听见你们的嗓门,整个走廊就数你们最热闹!”
  周先生说,“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
  大家只好不情不愿地散了开去。
  耳根子一下子清净了,看着那些人敢怒不敢言的嘴脸,弥真很是得意。
  他坐在位置上开始游神,心想着最近自己这些勇猛的表现,怎么不算是比过去更加高人一等——
  野边度的死给那些人带来了极大的便利,弥真飘飘然到最高处时,甚至觉得自己该去问那些人要些赏钱。
  就说他是火鲤。
  想着那些人看到他说自己是火鲤时震惊的样子,哪怕只是想想没打算真这么做,弥真还是觉得快乐的头皮发麻……
  话又说回来,他身上还剩下二十块钱不到了。
  或许他真的有当一些赏金猎手的天赋呢?
  正所谓好了伤疤忘了疼,少年此时完全忘记了杀人后的彷徨和恐惧,被抽打的哭爹喊娘的惆怅,满心都想着这二十块作为成本,他或许接下来靠自己的本事也能过上好日子……
  总要慢慢来嘛,又没什么好急的。
  二十块钱省着点花,总是够维持普通的生活开销,直到他找到点儿弄钱的路子——
  “本学期所需学杂费与洋文教材的问题,劳烦各位少爷同小姐回家和家里知会,二百大洋或者等额除法币的外汇金,明日午时之前缴清,逾期不候。”
  弥真:“?”
  弥真:“……”
  弥真真心觉得,如果老天爷觉得他该死了,大可以直接派辆车在街上撞死他,而不是变着法子搞那么多离谱的花样。


第20章 发痒
  这年头,寻常人的月钱大概是三十银元左右。
  但是对于能把子女放到这所洋学堂的人来说,莫讲二百块,就是五百块也是不值得一提的,更何况这学费倒是和上学期没多大变化,涨了三十块而已。
  教室里的人也没多少反应像是习以为常,只有弥真又“脱离群众”,坐着把那个数字认认真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上一刻还飘飘然,认为自己驾龄于众生之上的优越感立刻消失的无影无踪。
  学费,学费……
  如果说一天之前的同一时间,刚从当铺走出来时,那一、二百块自然什么也不算……
  但后来,他的钱几乎都付给了之前的酒店房费,谈了价格,又续了几天。
  如今他手上只剩下一些饭钱。
  甭管还有多少,那肯定是不够学费了——
  问谁要呢?
  问谢云珊?
  且不说她答不答应,那个软软塌塌、眼中只有儿子们的女人,她若拿得出这些钱,怕不是早就送谢毓恒来洋学堂读书了,何必等到今天?
  更何况谢家还有谢承安呢——
  那个邪恶的拦路狗。
  他定吃不了兜着走。
  弥真思来想去,最终不情不愿地,也只想到孔连鹤。
  想到昔日大哥,弥真心中真是懊恼又复杂,西洋钟的事是他不分青红皂白又眼瞎地污蔑了他没错,但话说回来了,真相大白十分钟之后孔连鹤就把他踩在地上,通通快快抽了一顿……
  这怎么不算是一种扯平?
  那——
  问他要个学费总是合理的罢?
  弥真忐忑起来,从未有过的陌生窘迫让他挠了挠手背,在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一道红色的抓痕,至此,当真是感受到了一些寄人篱下的窒息。
  掌心向上的日子真是难过极了。
  弥真犹豫要不要去、怎么去找孔连鹤时,便听见前头就学费事,大家讨论了一会儿,又有人伸着脖子喊:“毓恒。”
  喊的那么大声,弥真想听不见都难。
  他勉为其难抬起头,很是难受的勉强把目光投放在从他进教室开始就一直主动无视的某个背影上——
  坐着工部局通行证小轿车来上学的那位,哦哟,真是了不起哦。
  “听说谢理事现在依然很疼你,他们说的。”
  “是的,舅舅说,这些事情本来就同血缘无关。”
  “哇!那你现在可是有两家亲戚……”
  “哈哈。”
  弥真:“……”
  现在,至少弥真搞懂了一些今日自己被大放厥词的原因:
  在此之前,人们或许不看在孔连鹤的面子上,也有些忌惮谢承安(因为他开车接走过弥真),所以他们只是暗搓搓的,还有些收敛。
  但当他被揍躺在家里养伤、完全没有出现在学校的这段时间里,大概是谢毓恒打消了他们的担忧——
  现在大家的到了一些共同的认知,比如,无论是孔家还是谢家,都是属于谢毓恒的。
  至于他孔弥真,那真是爹不疼娘不爱,什么都没有。
  “毓恒,你的学费现在是哪家在出——这是能问的吗?”
  前方热烈的交谈当然还在继续。
  弥真看着了不起的谢毓恒笑了起来,笑容温和得显而易见的虚伪:“学费的事,大哥说家里会给解决,应当是不用找舅舅……嗯,就是谢理事要的。”
  “大哥?哪个大哥?”
  弥真翻了个白眼。
  又听见前面谢毓恒显得相当从容的回答。
  “自然是孔连鹤,我只有这一个大哥,谢家那两位是我的舅舅。”
  “哦哦,哦哦!这么许多年没见,你大哥对你很好吧?”
  “大概是因为阴错阳差导致这些年都没能一起生活,为了补偿,所以大哥对我确实很好……”
  “那区区几百块学费当然也就不在话下啦?”
  “确实。”
  毓恒想了想,又叫那个凑过来的同学。
  “对了,本逸兄,那个新开的戏梦园是你家的么?”
  “你知道我的字?”
  同学猝不及防被这样客客气气的叫了字,亲密又礼貌,显得很是惊喜,他怎么都想不到毓恒是一个这样细心的人,才转过来几天就记得他的字。
  ……孔弥真同他同班二年了都没这么叫过他!
  他可能根本不知道他的字!
  “我当然知道的,本逸。”
  “毓恒,你人真是和善又亲近!”
  李本逸眼下立刻又殷勤的往毓恒那边偏了偏身体。
  弥真:“……”
  总有一天我也会因为好好地走在马路上而不是走着走着突然在马路中间突然脱裤子拉屎而受到表扬的。
  此时,并不知道自己正在被某人在心中大开嘲讽,李本逸本人只能看到兴高采烈至眉飞色舞:“戏梦园是我家开的,怎么了,你要来?——我父亲为了暖场子,这些天可是有些不不得了的角色在呢!你要票吗,我可以搞来!”
  “是要去的,但倒不是想要劳烦你的意思,我大哥早都安排好了。”
  “哦,哦!”
  “大哥邀请我一同去听戏,今日下了课就去。”谢毓恒笑着说,“那个时间点么,我想着晚饭应当是也要在那解决了,早就听说了戏梦园什么都有,于是我是想问问你,你家园子里有什么得意厨子么?”
  谢毓恒这话说得多漂亮,谈到“你家的园子”,那同学的腰杆都快比钢板还直了。
  弥真冷眼看着昔日围着自己热热闹闹、生日宴那会儿还主动提出邀月琴戏班子来唱的那同学如今换了个巴结对象……
  套路还是那个套路。
  谢毓恒倒是不卑不亢,也不为这份显而易见的恭维亢奋,只是微笑着一问一答,除了讲些场面话,唯一有用的就是把他今日份的行程交代清楚了——
  上学。
  然后去城中新开的梨园听戏。
  最后同孔连鹤一起,他们兄弟二人会在梨园用晚饭。
  真是紧凑又甜蜜。
  “……”
  弥真又在自己的手背挠了挠,戏梦园他是知道,新开的梨园场子,砸了大价钱请来津、沪两地的名嗓来热场子,最近可谓是一票难求。
  放了过去,弥真可能有兴趣凑凑热闹。
  但最近他忙得不可开交,日子格外鸡飞狗跳,手头上也是前所未有的紧巴巴,不得不省略去这种莫名其妙的消遣行为。
  今日,他对于戏梦园全部的心思只是在心里琢磨了下从学校用两条腿走到那戏梦园要多久,得到了一些不乐观的结论后,心中越发觉得自己可怜起来。
  ……
  放学后,弥真没舍得做黄包车,当真迈开双腿用走着的去找孔连鹤要学费。
  他哪里知道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谁呢,他只是觉得若是走过去显得自己更有诚意,也更可怜……
  过去孔连鹤看不得他可怜。
  但凡他可怜一点,就是要月亮也要给他从天下摘下来。
  ——希望孔连鹤这毛病还没被治好。
  踏上了路程,弥真也还是边走边纠结了一路,他设想了一百种伸手管孔连鹤要钱之后会发生什么事的可能,发现可预想的范围内,也许每一种都能叫他活活被气死……
  最令他崩溃的是,他其实已经在生气了。
  这条路坐小轿车时没觉得多远,两条腿让人觉得能走到地老天荒。
  小可怜如他,一边被气,但一刻没敢耽误脚下的步伐。
  因为他实在想不出第二条能要到钱的路子来。
  春天的北城爱下雨,淅淅沥沥的小雨毫无征兆就从天上飘下来,落在头发上像是蜘蛛悄悄结了网。
  弥真走得腿都快断掉了才远远的感受到了戏梦园的好生意,远远听见戏子名伶开了嗓,是台连本戏(*一部戏唱许多天)的《三侠五义》唱得正热闹,而梨园里头今晚依然是全场满座,廊下连站的地方都叫达官贵人的奴仆下人占得水泄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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