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近代现代)——青浼

分类:2026

作者:青浼
更新:2026-11-05 22:09:28

  行至梨园周围数百步,雨水湿润土地的土腥气便被堂内熏的香驱散了。
  檀木香气混着茶香与脂粉气,还有太太们身上的古龙水味,人一多了味道也复杂起来,七八种味道搅在一处,有些俗腻,但也是这种地方特有的。
  让人有一头扎进去就与纷扰隔绝的放松。
  弥真一路走来,鞋面上都溅上了一些泥泞黄土,到了戏梦园门口,台上月琴正唱到要紧处,嗓音清亮,就算不进去也能听见……
  弥真曾经确实极欣赏这一把好嗓。
  现在他却真正地无心欣赏。
  戏梦园比寻常的戏院要大,角儿站在高台上水袖一甩,眼波横过去,台下便是一片叫好声,茶碗磕在桌沿上,瓜子壳撒了一地……前排有个老茶客把折扇拍在膝盖上,跟着哼了半句,哼跑了调,旁边的人笑他,他也不恼,仰着脸继续听。
  堂倌穿梭在桌椅之间,茶壶高悬,细细一道水线从空中落进茶碗,一滴不洒,动作行云流水。
  靠窗的雅座拉着帘,帘后影影绰绰坐着人。
  弥真只消一眼,便认出孔连鹤的背影。
  走进了门,他没票,但好在他孔弥真这张脸就是票。
  门口戏梦园的人看见弥真要进去,看着是想拦,但犹豫了下,到底是没敢……
  然而他闪躲迟疑的眼神儿弥真是看见了,又是一阵吹毛求疵的老大不爽。
  但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弥真来到通往二楼雅座的楼梯前,正要抬脚上去,这次是真被人拦住了。
  过去可从来没有这种待遇,弥真眯起眼,下意识的挑起眉——做什么?
  本来就累。
  本来就烦。
  拦他的是个年轻人,短打利索,腰板挺直,只是长得像只歪嘴青蛙,想必是新招来的……
  倒不是因为他是个生面孔。
  毕竟生不生的但凡是个人脸弥真也记不住,只是注意到了他身上的衣短打很新,而且脸上还有一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蠢劲儿。
  “干什么的?”
  那人问。
  这歪嘴青蛙看着还没我年纪大。
  弥真想着,懒得跟他计较,自顾自拍了拍头发上的水,只似笑非笑地淡道:“你说我干什么的?”
  外面一阵凉风吹来,春雨微寒,他鸡皮疙瘩起了一片,险些被冻得冷艳高贵的表情没撑住,想着走时要问孔连鹤要一件披风或者风衣捂一捂。
  做完一系列矫揉造作,他自认为体贴地给足了面前的人反应过来的时间——
  直到他发现挡在面前的拦路狗依然尽职尽责。
  “问你来干什么的!”
  弥真将眼皮抬了抬,看着有些惊讶地一歪脑袋:“你还要问我么?你不认识我啊?”
  那人也学他笑,只是学的不像,现在变成了一直狰狞的歪嘴青蛙:“我认识你。我问你找谁?”
  “我找你祖宗关心关心他今天吃了没过年时你烧的纸钱他收到没。”
  弥真说。
  “我找孔连鹤。”
  歪嘴青蛙的表情分外精彩,想要发作又觉得弥真这昔日少爷余威尚在,实在不敢发作的模样。
  停顿了一会儿,他才勉强赔了个比哭还难看的敷衍笑脸。
  “掌舵在里头听戏,有什么事,说来我替你传话。”
  弥真这次真是认认真真看了他片刻,像是在看什么稀奇古怪的物种,半晌加强了语气:“我找孔连鹤,我同他有事要讲。”
  “……我说了我替你——”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替我传话么,一把破锣嗓子。”
  “……”
  又是数秒对峙。
  弥真赢了。
  “你等着罢。”
  那人说,转回身,转身的时候嘀嘀咕咕嘴巴里估计是在骂人,但到底是老老实实地上楼去了。
  弥真拿这种木头似的人没多少办法,反正暴跳如雷对方也不接招——
  那个秋绘也是呆头呆脑的样子。
  ……孔家是不是落寞了,否则请人就不能多花几个大洋,请几个机灵些的?
  思来想去,弥真少爷终于想到自己此行来的目的地,本来就是要了钱就准备走……
  其实见不见着孔连鹤,有什么要紧?
  给钱就行。
  他跟这侍从还较真上了。
  一时间又觉得自己没发挥好,人一尴尬小动作就很多,于是少年不由得下意识往旁边退了两步,站在门廊下,望着天,呆呆地等着。
  台上的戏还在继续,月琴唱完了一出大概是下去了,一阵嗡嗡骚动后,随后是一道清亮如黄鹂的声响,咿咿呀呀地漫出来,弥真侧耳,愣了一下——
  这嗓子乍一听,虽然技巧不够,但本身条件好像比月琴的还好。
  是他以前没怎么听过的声音。
  原来他才不过离开成日踏入梨园听曲儿的日子短短一旬,却没有什么是不能翻天覆地变化的,连月琴都一下子被陌生的新人比了下去。
  弥真站在屋檐下,掰着手指甲,心中唏嘘。
  此时,仿若老天爷也在回应他的心情,天色忽然沉了,天空上那夏蝉尿尿似的小雨变成了滚落的黄豆,雨点噼里啪啦落下来,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密的水雾……
  原本靠在门边百无聊赖望着门外的弥真肩膀缩了缩,却还是叫雨丝扑了满身。
  雨越下越大。
  ……
  那只蹦跶上楼前去传话的歪嘴青蛙还没蹦跶下来。
  弥真等的有些不耐烦了,后退两步来到连廊,仰起头,往梨园二楼望去。
  方才搁着纱帘隐隐约约瞧见孔连鹤的背影,如今换了个角度,他再次抬头,只见二楼的雕花窗格半开着,灯光从里头透出来——
  这一次,弥真看清楚了二楼那暖烘烘的隔厢房里坐着的人。
  孔连鹤今日一身玄色中式长袍,很有生意人的儒雅阔绰,此时侧着身,姿态闲适,似乎正在认真听戏……
  但也只是似乎。
  因为弥真再清楚不过,这人对这类事物压根就不感兴趣。
  在孔连鹤旁边离得很近的位置——通常那是弥真的坐席——现在坐着另一个人,平心而论一样的年龄一样的身形一样的洋学堂制服,弥真几乎以为看到了自己,光这个结论已经把他恶心得够呛。
  ——还玩上替身了是吧?
  弥真以前喜欢听戏,所以逢年过节的家里会特地请戏班子。
  戏台就搭在花厅外头,弥真自然要坐在头一排,听得入神,偶尔听到喜欢的戏文,还要跟着摇头晃脑唱上两句。
  孔连鹤却坐不住,那些咿咿呀呀的腔调他一句也听不进去,还嘲笑弥真像个老头儿年纪轻轻爱听这些个东西……
  弥真向来不理他的笑话,掏钱就行了,废话什么。
  偶尔孔连鹤得闲了,就陪弥真坐会儿听戏。
  他实在闲得无聊,就会从桌上摸来一小碟核桃,也没人教过孔掌舵剥核桃的法子,他就仗着自己手劲儿大且手够糙,直接一捏“咔吧”一下把硬核桃捏得稀碎……
  壳肉混在一处,男人便拣出稍完整的核桃仁,搁在弥真手边的小碟里。
  弥真看戏时就伸手拿,偶尔连着里头的薄衣吃进去,涩满嘴,还要嫌弃他剥得不干净。
  通常一下午的戏,弥真听了整场,孔连鹤剥完满满一碟核桃仁,自己一颗没吃。
  弥真倒是吃了个上火。
  「你剥核桃有瘾么,全给我吃这个,就不能给我喂口茶。」
  少年抱着左右看看,用西洋镜照自己唇角起的热气泡,怨天怨地……
  男人路过,递给他冰镇的杨桃汁,摸摸他的头,笑着骂他小矫情鬼。
  而此时此刻,坐在戏台子下面的人已经不再是孔弥真。
  台上的戏子还是那些个功夫的咿咿呀呀,谢毓恒的脑袋很做作地往孔连鹤所在方向微微偏着,像是在同孔连鹤说什么,后者点点头,回应了一句……
  期间,男人的手自然而然地伸向了二人之间那茶几上的果盘,拿起一颗核桃,低头看了看,而后捏开。
  弥真已经不在乎接下来那核桃是不是要喂谢毓恒嘴里了——
  已经不太重要。
  他心中的占有欲已然烧成一把燎原大火。
  孔连鹤与谢毓恒中间的距离实在是过分的亲密,是失散多年终于团聚的亲生兄弟该有的亲近。
  谢毓恒。
  谢毓恒。
  谢毓恒!
  雨打在青石板上,细密地响。
  弥真仰着头,看着二楼那扇窗,心中百感交杂,想要冲上楼去把两人分开问他们矫揉做作个什么劲,只是十八年未见,又不是再见面时对方只剩下一座坟!
  心心相惜个屁啊!!!!
  少年站在楼下,来时做了好多的心里建设,提醒自己要从容,要优雅——
  结果光看到昔日大哥和这谢毓恒说句话,他就破了防。
  一口气没提上来,又一阵夹杂着湿气的雨水扑面而来,连续几日大并刚愈也是比平日里娇柔一点,他喉咙里痒了下,忍了忍,没忍住,低头咳了两声。
  咳声很压抑,几乎淹没在了雨水拍击青石砖地面的噼里啪啦里。
  这声音轻微到弥真自认为自己都听不见了,余光却瞥见,此时坐在二楼孔连鹤忽然一顿,不知道是不是巧合,男人似乎是漫不经心地往楼下阴影角落方向偏了偏脸。
  “……”
  心跳骤停一瞬。
  站在门廊的阴影里,雨水打湿了额前的发,搁着雨幕与阴影,明知道对方的角度根本不可能看见自己,少年还是一瞬间感到莫名紧张……
  他像是窃贼般自欺欺人屏住呼吸,只剩珠圆水润、黑白分明的眼珠子在微震。
  孔连鹤保持着望向楼下的目光未动——那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有一瞬间弥真几乎就要怀疑男人因为他的一个小小咳嗽几乎认出了他,所以看了过来。
  就在这时。
  雨幕连连中,几乎是在孔连鹤走神的没超过十秒,谢毓恒忽然毫无征兆地抬手压着鼻尖,斯斯文文地打了个喷嚏。
  孔连鹤的目光便第一时间收了回去。
  男人坐直了一切,看似确实关切。
  “怎么?”
  “没事,突然有些鼻尖发痒。”
  “这样的天气,你昨日宿在谢家,他们没提醒你出门也要带件外套?”
  孔连鹤似乎很不满。
  “是我自己不小心。”
  谢毓恒还是笑。
  孔连鹤倒是不在意他笑得好不好,只是缓慢地点点头,随即准头吩咐了旁边侍候的人什么,那人转身进去,不多时出来,手里多了件风衣外套,展开搭上了谢毓恒的肩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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