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近代现代)——青浼

分类:2026

作者:青浼
更新:2026-11-05 22:09:28

  他先笑着和孔连鹤打了个招呼。
  “孔掌舵来了,消息够快的。”
  他又看向躲在孔连鹤身后的沈嘉木,语气颇为惊讶外加称赞的说,你也来了。
  在这种场合说什么“你也来了”,要么是弱智,要么就是故意的,奈何此时现场气氛紧绷到一触即发,除了谢承循,无一人有心情讲俏皮话。
  ——直到谢承安把枪收回去。
  枪退了膛,冰冷僵硬枪管贴着少年柔软的耳垂堪称亵狎地搓了搓,才调转枪口,归了枪套,把扣子按上。
  谢承安收了枪,把桌上的报告表重新拿起来,翻了一页,居然是又认真逐字逐句看了起来——
  像是那支枪从来没有出现过。
  “孔掌舵,黄花菜都凉了。”从纸上后面冒出来的声音平缓,“才想起来该管管家务事啊?”
  “这好像也未必只是孔家家务事。”
  泪流满面至相当湿润的弥真这时候成了一坨冬天烧火都用不上的湿润牛粪——
  双方居然推脱起来。
  ——你家的。
  ——那么客气吗,别客气了,你家的。
  “哦,那就是我们谢家的事。”
  谢承安顺手一把将小少爷拎起来,掰过他的脸研究了下——
  好不容易在那张已经五彩缤纷,各种擦伤与脏污的脸蛋上找到属于他的杰作,比如一抹压痕,才心满意足的放开他。
  “认祖归宗,你又不收;大义灭亲,你又不让。”
  谢承安半真半调侃的抱怨。
  仿佛眼瞎耳聋,无视了弥真在谢承安手里不情愿的被揉的哼哼唧唧,孔连鹤走进来,在桌边站定,他一个跑船的商人,无论是身高还是身形,跟从广州那边军校毕业出来的谢承安居然不相上下。
  谢承安手一松,放开了弥真。
  两名身形一般高大、年龄也相仿的男人平视相望,最终,是孔连鹤主动开口:“到此为止。今晚的事,我来善后。”
  “怎么个善后法?”
  “谢理事想要什么样的善后法?野边度的死,是意外,是他方势力介入,是意外爱国人士筹谋划策,或者任何对当下处境有利的——你提议一下?”
  孔连鹤顿了一下,把刚从谢承安魔爪脱离的弥真又一把抓到自己身旁。
  “但这个,今晚我要带走。”
  “……”
  谢承安终于把那早就看了几遍、几乎翻烂也没找到很大硬伤或者牵强处的报告表搁下,抬眼,把孔连鹤看了片刻,又把弥真看了片刻,像是在做一些反复权衡。
  “放了他,我有什么好处?”
  孔连鹤被他无耻得一时语塞——
  还要好处?
  先不提这位“孔谢弥真”(*也可以是“谢孔弥真”)少爷若因杀害日本商人被捕,孔家和谢家都要被借机找茬,现如今不止是北城,两家那还真是各有各的仇家,有多少人在盯着,在等一个机会他们翻车再痛打落水狗?
  从另一方面来说,野边度死得很好,很是时候。
  北城的格局虽然动荡早有定格,法租界与英租界各占码头,日本人就那一点点地盘,来得晚恨不能分一杯羹,急得上蹿下跳,武的不行又试图来文的……
  从去年开始就一直试图从商会疏通码头关系,要北城码头开放渡口,特批特办,想让日本的商船除却正常贸易往来,还要多开通原本拥有之外的其他多个航线——
  可凭什么呢?
  这件事就像是悬在整个北城头顶的一把铡刀,但凡开了个口子,谁知道后面从商船上进来的,还是不是普通的日常舶来品?
  众人对此怨声载道,不止是华国各方,甚至连早已在此处站稳了一些脚跟的他国势力,显然也不愿意分这块蛋糕……
  好在,与其他地区不同,北城乃至整个北方的码头与漕运,私底下姓孔。
  这位总掌舵不点头,谁来也不好使。
  但想想也知道,光靠着孔连鹤乃至他身后的孔世容,谁也说不准这局面能撑多久,几年,几十年,是祈祷孔家一直繁荣昌盛,还是祈祷在日益严峻的时代背景下,大家都能撑住了这份压力?
  如今,孔家还没倒台,为日本商队打头阵的野边度先死了,这怎么不算是一种歪打正着,又颇有上帝之意?
  孔连鹤高兴。
  洋人高兴。
  洋人高兴,谢承安又有什么理由不欢天喜地?
  孔连鹤在心中骂谢承安这厮得了便宜还卖乖,谢家没一个好东西——
  谢承安假装看不见他脸上显而易见的鄙夷。
  剩下个谢承循显然无所谓挨他骂,不仅无所谓,还要好好奚落几句。
  “啧啧,孔掌舵,你说,这会儿又想起来擦屁股了。”谢承循笑道,“不是都把人赶出家门,不养了吗?”
  “我的问题,平时是会包容他的无理取闹的,这两天心情不是很好。”
  弥真:“?”
  怎么能有人一边认错一边骂人的啊?!
  谢承循坐在旁边,把椅子往后推了推,把腿重新架起来,拿起那支笔,在手里转着,也不说话,就看着。
  审讯室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最后是谢承安先动——
  显然,他接受了现在把烂摊子给别人收拾的局面。
  他站起来,把谢承循写好的那份调查表拿起来,用两根手指夹在手里弹了弹,又冷笑了声,拍回了桌子上。
  冲孔连鹤点了点头,语气回到了处理公务的平静。
  “有劳。”
  他往外走,经过弥真身旁,脚步未停,视线也没有丝毫的偏移,像是这个人此刻不存在于他的视野里,走到门口,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阿循,报告复印件稍后给我一份,就送到我办公室来。”
  谢承循抬手,冲哥哥的背影敷衍地挥了挥。
  ……
  孔连鹤背着手走在前面,弥真和沈嘉木像是小鸭子似的排排队,缩着脑袋跟在后头。
  一路走过巡捕房熟悉的走廊,弥真看到除了大哥惯坐的那辆车,还停着七八辆型号稍旧一些的——
  每辆车旁连带司机,都站着四个人。
  不太有熟悉的面孔。
  但都是漕运商会做事的人的打扮。
  一群人里三层外三层将法租界巡捕房围了起来,几个巡警端着茶缸站在门口看热闹,“呵”“嚯”的感慨个不停,说孔连鹤这是要翻天……
  这些感慨直到要翻天的本尊再次降临在稍微停歇。
  孔连鹤先停下来,转身看着身后跟着的两只小鸭子,沈嘉木没怎么经历过这种骇人时光,低下头去。
  “沈小姐。”
  孔连鹤面无表情地淡道,“今晚多谢你。”
  沈嘉木摇头摇的快从脖子上掉下来。
  “多亏你及时报信,舍弟才不至于创下弥天大祸,幸而捡回一条狗命。”
  无论是“舍弟”还是“狗命”,说这些温情又难听的话时,孔掌舵目不斜视,只是望着面前的女学生,“孔家向来懂得知恩图报,今晚你且安心回家去,明日孔某承诺午时之前,让你一家团聚。”
  沈嘉木倒吸一口凉气,猛地抬起头。
  孔连鹤却没有再说话,招招手让外头等的其中一辆车将沈嘉木安全护送回家,终于像是想起了现场还有一个人,转头瞥了弥真一眼。
  “跟我来。”
  法巡捕房旁边的巷子里,灯坏了,不太亮。
  屏退了众人,孔连鹤把人往砖墙一带,力道带着不容分说的强硬,弥真甚至都来不及吓一跳整个人就像是烙锅的饼似的“吧唧”一下贴上潮湿的墙皮,他倒抽一口气。
  “哥……!”
  大哥都不叫了,叫亲密级别更高一点“哥”——
  有些人并不是一瞬间长大变乖巧了。
  他可能只是知道自己要挨揍了。
  孔连鹤没搭理可怜兮兮的少年。
  大手从肩头开始,两只手一寸一寸地摸下去,先是锁骨,再是手臂,指腹隔着那曾经踹过装满杀人油灯茶缸的袍子按过去。
  这双手曾经也如同这般兴意阑珊的清点与翻弄码头上、船舶上的货品,从来容不得半点疏漏。
  弥真僵在原地,任由他摸。
  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今晚虎口逃生然后虎口逃生然后再虎口逃生,一晚上剧情过分密集,此刻都变成零碎的片刻与瞬间他脑子里——
  指尖划过胸前,不经意拂过被野边度有些粗暴对待过的微红时,弥真到底没忍住,闷哼了一声。
  孔连鹤的动作顿住。
  他抬眼看了少年一眼,随后径自解开他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下一小片皮肤……
  巷子里暗,看不真切,他便俯下身去。
  男人高大的身形佝偻下来,如一头蛰伏的巨型野兽,高挺的鼻尖带着夜晚的寒,擦着弥真的皮肤——
  先是颈侧,再到锁骨,最后鼻尖消失在敞开的领口下。
  男人的呼吸很轻,却近得弥真能感觉到温热气息喷洒落在自己皮肤上,于是他的心跳在加快。
  弥真身上没有奇怪的味道,混着一点冷汗,硝烟味,或者还有争斗过程中蹭上的脏泥巴和青苔,除此之外可能还有巡捕房里劣质烟草的余味——
  除此之外,没有旁的。
  孔连鹤直起身。
  大手最后落在黑发少年的后颈,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意味不明,随后发力把贴在墙根上的人拎起来,站好。
  “上车。”
  ……
  回孔公馆的一路上,孔连鹤看似情绪稳定,只平静的问弥真如何做到的。
  弥真惊魂未定,磕磕巴巴将所有沈嘉木不知道的细节补充完整。
  汽车一路驶回孔公馆。
  直到孔公馆的门在身后合上,孔连鹤在走廊里站定。
  孔公馆的院中廊上还复古的用着一些明火的灯笼,不是很亮,月光从连廊外照入打出一道斜光,两种光线合在一起,才能把男人的半边脸照得清晰。
  弥真站在他身后两步远,正想开口,就看见孔连鹤抬起手,慢慢地,解起腰间皮带来。
  皮带从裤环里一扣一扣地抽出来,金属扣发出碰撞声响,将弥真心存的那点儿侥幸浇灭……
  心脏猛跳。
  少年的后背立刻冒出一层白毛汗——
  娘希匹的,谢承循这个乌鸦嘴啊!
  他真的要挨打了!
  “大哥,你让我走吧。”
  弥真脱口而出,声音比预想的要高,语气比预想的要真诚,事实上,他恨不得给孔连鹤立刻跪下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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