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近代现代)——青浼

分类:2026

作者:青浼
更新:2026-11-05 22:09:28

  但无论如何不肯承认自己看走了眼,孔世容放开了正莫名其妙冲他眨眼睛的小孩:“你能不能争点气?”
  弥真劈头盖脸被嫌弃不争气,实在是无辜又无助。
  下了车找到他大哥告状,后者懒洋洋的摸了摸他的头,告诉他就保持现状就好,要么把老东西气死,要么等他自己承认自己看走了眼放弃那些个宏伟计划。
  ……
  事情的转折出现在年初五。
  年初五天还未亮,迎财神的鞭炮就噼里啪啦响,满街都是红纸屑,空气里都是硝火味。
  孔连鹤昨日半夜起了低烧,浑身发烫,背上那片刚结痂的伤也跟着隐隐作痛,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
  结果也没睡踏实,天空翻起了鱼肚白,外头早餐贩子刚顶着小雪挑着担子出摊的时间,房间内的电话就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就沉了,挂了电话,撑着床沿坐起来,要人拿衣裳。
  弥真被他的动静弄醒,揉着眼睛爬起来,柔软的白爪子伸过来摸了摸大哥的额头,不满意的缩了回去。
  “你这样子还出门?”
  “码头上出了事。”
  孔连鹤咳了两声。
  一边说着男人要掀被子下床,刚被惊醒的少年都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等耳边听见身后浴室传来水声,才反应过来似的,自顾自“哦”了声,跟着爬下床。
  孔连鹤单手撑着洗手台刮胡子,弥真凑过来顺手接了过去。
  “您躺着罢。”
  弥真一边说着,语气不太带商量,替他大哥清理脸上胡渣子的手倒是稳得很。
  “我替您去得了呗。”
  孔连鹤这次不一口下意识的说“你去能干嘛了”,劈手把刮胡刀抢回来,三两下处理了,淡道:“出问题是是洋人的船,里头名堂多了去了,你哪里够火候。”
  弥真闻言,笑着眯起眼:“不都是人么,料理得了那些老泼皮难道换个肤色就不成了,还要什么火候。”
  孔连鹤不搭腔,只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嗓音温柔的喊他滚回床上再睡一会儿,晚点等他回来再一同去庙里烧香,中午在庙里吃个斋饭。
  ……
  码头上,确实是条洋人的商船队出了些问题。
  那船挂的是西班牙旗,船东姓阿尔瓦雷斯,在租界里开一家洋行,同西班牙领事馆沾着亲,平日里横行惯了——
  这回他的船赶在年里出港装货,没走报关的手续,也没交泊位的钱,硬是插到了别家排了半个月的泊位上。
  码头上的工头去拦,说这个泊位是我东家的,您怎么在这里装起了货……他便从外头雇了一帮帮闲,穿上号衣充作装卸工,把原本在那里干活的苦力推的推、打的打,赶下了栈桥。
  徐锦闻声赶过去讲理,人家连正眼都不瞧他,没有办法,这事儿只能让掌舵的亲自来。
  孔连鹤从年二十九挨那顿打后第一次正儿八经的出门,走两步都觉得脚底下像是垫着棉花似的飘飘然踩不踏实,冷空气吸入鼻腔,大脑被冻得清醒又混沌。
  男人裹着一件厚呢大衣,还是止不住地咳。
  从车上下来,走到栈桥边上,短短几十步路,咳了好几回,咳得腰都弯了下去,拿手帕捂着嘴,半天直不起身来。
  那洋人就站在船舷边上,穿一件驼绒大衣,嘴里叼着烟斗,脸上吊儿郎当。
  孔连鹤压着咳,同他讲规矩,讲泊位是怎么排的,手续是怎么走的,而码头上万把人吃饭的营生,都靠着这些规矩撑着……
  “哪怕是洋人也不能这样肆无忌惮的破坏规矩。”
  男人嗓音沙哑,说两句便要停下来咳一阵,那洋人起先还听着,后来就不耐烦了,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往栈桥上磕了磕烟灰,用生硬的中文讲——
  “我的船,今天中午前要装好货,就开走了……到时候泊位主动归还,孔掌舵在这里阻拦我是在浪费自己的时间。”
  这倒打一耙的话,实在也很嚣张,洋人脚底下那些帮闲哄地笑起来。
  一群人闹哄哄的,谁也没注意到在人群后几十米开外的地方,一群人浩浩荡荡在靠近,最后是一辆小轿车停在了码头边,门开了,被勒令在家里别乱跑的小少爷揣着个手炉落车。
  他站在人群外,阴沉着张脸,一声不吭。
  远远的看大哥咳得发白的脸,看着他强撑着站直了跟人讲道理,最后好言相劝还捞不着好处,反而被人当什么软柿子好捏——
  那洋人每说一句,弥真的脸色就冷一分,说到最后,他胸口那团火已经烧到了天灵盖上。
  弥真回头,冲站在后头的阿贵抬了抬下巴。
  阿贵带来的五十几个安平堂的弟兄,早就憋着劲儿了,这过年的好几天没坏事做,给他们闲得快要发霉——
  此时得了自家老大这个眼色,呼啦一下全扑了上去,那帮穿号衣的帮闲本就是街面上雇来的混混,平日里狐假虎威、欺软怕硬惯了,哪里见过这种干坏事届的正规军——
  先是错愕的还能嚷嚷两句“你们谁啊”“干什么的”,很快的三两下就被打得抱头鼠窜,有两个被踹下了栈桥,扑通扑通掉进海里,在冰冷海水里扑腾着喊救命。
  那洋人一低头看着脚底下突然生了这种变故,脸色难看——
  这时候再抬头,只见不远处的人群犹如摩西分海般自动一分为二,让出来的路尽头站着个半大少年。
  他今天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领口一圈雪白的狐狸毛,围得严严实实的,一张脸埋在毛领子里,只露出半截……
  圆润挺翘的鼻尖冻得微红,少年的眉眼生得粉雕玉琢,俏生生的,站在一群五大三粗的汉子中间,好看得简直不像话。
  他慢吞吞走到栈桥边上,那里码着几十只等着上船的木箱,箱子上刷着洋行的商标。
  弥真看了一眼,抬起脚,对着最上头那只箱子,狠狠一踹。
  箱子晃了晃,翻过栈桥的边沿,扑通一声栽进了海水里,溅起老高的水花。
  码头上一下鸦雀无声。
  那洋人瞪着海面上那只渐渐往下沉的木箱,又瞪着弥真,一张脸涨得通红——
  他一边让人赶紧下海去捞货,一边从船上急匆匆地下来了,张了半天嘴,才憋出一句话来,这回连中国话都不说了,换了本国语言,嗓门大得整个码头都听得见:【你这是在做什么?!你知道我是谁吗?!】
  弥真没答。
  他从腰间拔出了那把勃朗宁,拉开保险,往前走了两步,枪口直直地抵上了那洋人的脑门。
  “我不用知道。”弥真说,“你要么现在去把手续补齐,该补缴的停泊费和罚款缴纳,再给这家泊位的船东好好道歉,要么今天就别走了。”
  洋人在华国横着走了十几年,租界里的达官显贵见了他们这种“贵人”都要人前敬让三分,海关里的见了他保不准也要哈腰,什么时候……
  轮到洋人被个小崽子拿枪指着脑袋?
  他先是震惊,随后就是震怒,一把扯开大衣领子,把脑门往枪口上顶:“你开枪!有本事你开枪!”
  海风呼呼地刮过,藏着少年小半张漂亮脸蛋的毛领子上的狐狸毛簌簌地好似在跳舞。
  他停顿了片刻。
  然后,枪口慢慢垂了下去。
  那洋人愣了一瞬,随即嘴角往上一挑,刚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刚要开口——
  “砰!”
  枪响了。
  是少年连眼皮都没眨,对着他的大腿,扣了扳机。
  子弹打穿了衣服打进了肉里,重大的冲击力叫那洋人整个人往后一仰,狼狈一屁股坐在了栈桥上,抱着腿,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嚎叫——
  血从他指缝里涌出来,瞬间染红了半截裤管。
  码头上那些看热闹的苦力、工头、船员,全都看傻了。
  只有手握勃朗宁的少年全然一派淡然,垂着眼睛看着脚边哀嚎打滚的洋人,眉眼冷淡,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
  他把枪收回腰间,微微弯下腰,换了一口流利的西班牙语,慢吞吞地说: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来欺负我大哥,有多远滚多远。】


第118章 你让我弄一次
  弥真是真正动了杀心的。
  只对着对方的大腿给一枪已经算是有所收敛,法治社会么,关起屋来把人崩了那还能有说法,光天化日在码头就把人杀了,实在肆无忌惮了些。
  兵荒马乱中,那洋人被抬着去了医院,站在人群里,弥真恍惚想起,在上一回真情实感地动了杀心,也是差不多的光景。
  也是他的大哥病得起不来身,那高山红却还要上门找茬,要这个要那个,肆无忌惮,弥真犹然记得那日他躲在孔世容在长河赌坊二楼办公室的休息室里,看着他大哥咳得发出肺呛音,那高山红却还在大言不惭,说孔掌舵你要保全我的性命——
  要孔掌舵的保全自己的性命此举甚是聪明,有了他的保驾护航,小鬼难以近身。
  然后弥真就去做了一回阎王爷。
  再然后,高山红死了。
  那是正在北城搞七搞八搞得风生水起的日本人眼皮子底下养着的一条狗,也依然死得干脆利落……
  无论是日本人还是日本人养的狗还是洋人,在弥真看来没有任何的区别。
  两条胳膊两条腿,烂命一条,有什么杀不得么?
  他今天没要那洋人的命,不是不敢,属于实在不想回头听他那个在工部局做事的大舅舅,絮絮叨叨地唠叨那些有的没的。
  可大舅舅到底还是来了。
  那洋人被抬上车送去了医院,码头上的事还没收拾干净,工部局的汽车就开到了,谢承安从车上下来,摘下黑皮手套,劈头盖脸就是先用手套抽了擅长闯祸的小崽子一巴掌……
  谢理事的脸色比屋檐上的冰雪还冷。
  他先去医院看了那洋人,又去领事馆坐了一个钟头,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份签了字的文书——
  洋人私占泊位、未经报关擅自装货、雇人殴打码头工人,各种犯罪事实记在了上头。
  至于他腿上那一枪,文书里写的是“冲突中走火误伤”。
  谢承安擦完了这个屁股,才转头来找正主算账。
  漕运商会三楼的办公室里,孔连鹤靠在沙发上,时不时发出低咳,弥真坐在他旁边,替他端着一碗枇杷膏冲的热水,正哄着他喝。
  门被推开了。
  谢承安站在门口,目光在屋里一扫,落在弥真身上。
  “……”
  这眼神颇具有预告性,弥真端着碗的手一抖,枇杷水洒出来几滴,他立刻转过头,试图搬救兵:“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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