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近代现代)——青浼

分类:2026

作者:青浼
更新:2026-11-05 22:09:28

  孔连鹤抬了抬眉。
  谢承安也不说话,四下里一看,看见门后头挂着的一只木头衣架,一把就扯了下来,挂在上头的大衣掉在地上也不管,攥着衣架就朝弥真走过来。
  弥真把碗往孔连鹤手里一塞,跳起来就跑。
  可办公室就那么大,能往哪儿跑?
  他绕着写字台转了半圈,被谢承安堵住了去路,只好调头往沙发那边躲——
  然而下一秒就被他那冷酷绝情的大舅舅一脚踹在腰上,在外头威风抖擞、今日再立威严的孔照其人,此时“哎呀”一声,狗啃式似的趴在沙发上!
  还没来得及爬起来,腰已经被一脚踩得结实,弥真像被摁着的螃蟹似的一阵蛄蛹,回过头试图讲道理:“我又没杀他!我又没杀他!我本来可以——啊!”
  衣架已经抽下来了,结结实实抽在他屁股上,隔着两层棉袍,抽得他嗷的一声,整个人蹦起老高,泥鳅似的从踩着自己的脚下蹿出来——
  一头扎到孔连鹤背后,缩成了一团,两手揪着大哥的肩,只露出半个脑袋。
  “大哥!”
  少年抱着他大哥的脖子,“他打我,他打我……这怎么行,我只让你打!”
  都这种时候了,还要撒娇。
  谢承安举着衣架,气得脸都青了。
  “教出来个什么东西!”他指着孔连鹤,衣架尖都在发抖,“你会不会养孩子!”
  孔连鹤捧着那碗枇杷水,咳了两声,抬起头来,冲他笑了笑。
  “打也打过无数次了,”他说,“打不听,有什么办法?你有办法,你拿去养。”
  这话说的时候,他却任由身后的人抱着他的脖子,蟒蛇似的缠在身上。
  嘴巴里很是嫌弃,实则是连一点要挪开的意思都没有,既得利益者无法与擦屁股善后者站在统一战线,实在是人之常情。
  ……
  消息很快传到孔世容那里。
  当时孔世容正同李羡南坐在办公室里喝茶,案上摆着一只宜兴紫砂壶,壶里泡的是今年头一茬的明前龙井,是李羡南特意从杭州托人捎来的。
  李羡南坐在案前那张太师椅上,端着茶盏,正同孔世容说起河北那边的几桩生意的详细。
  门外头有人敲了两下,谈话的声音戛然而止,孔世容不高兴的皱了皱眉,一转头见进来的是身边的一个跟班,来人也不多话,俯在孔世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又退了出去。
  孔世容听完,脸上精彩纷呈,半晌随意把茶盏“啪”地搁回桌案,男人揉了揉眉心,叹了一口气。
  “胡闹,胡闹!”
  李羡南看着他的脸色,好奇地问出了什么事。
  孔世容也不瞒他,三言两语地讲了码头上刚刚发生的事,“洋大人”肆无忌惮私占泊位,孔连鹤带人去处理,本是一件无比寻常的日常,结果那洋人却正月未过就不肯好好过年……
  寻常这种事,叫孔掌舵的耐心些处理掉也就不了了之,可今日他病着,没注意到他身后跟着只小阎王爷。
  弥真不高兴看他大哥带病上班,偷偷跟着去了,一脚把人家的货踹进海里,又拿枪指着那洋人的脑门,末了,对着大腿就是一枪。
  李羡南得一愣一愣的。
  他张着嘴,半天没反应过来,直等孔世容一脸头疼的讲完,商人才终于忍不住,拍着大腿哈哈大笑起来。
  李经理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角那几道褶子都挤到了一处,看似十分快意。
  孔世容由着他笑,自己慢慢地拿起紫砂壶,替他续上了茶,脸上装模作样的愁眉苦脸淡了一些,实则眼底的阴婺从始至终掩藏的很好。
  “这样的事,怎么能笑呢,叫小孩子听见了,又以为是鼓励他这样做!”
  大人温和的语气,好像也能听出一点点的纵容。
  此时李羡南笑够了,掏出手帕擦了擦眼角,这才坐直了身子,看向孔世容,脸上还挂着笑,眼睛里却多了点别的东西。
  “孔老兄,您的眼光,恐怕是没错的。”
  李羡南把手帕叠好,收进袖子里,摇了摇头,“先前来道北城,人家跟我讲安平堂的事,我还当是您自要吞了安平堂,把小儿子推出来造势占位……”
  孔世容沉默了下,这次是真的颇为无辜:“我没有。”
  他是想要吞并安平堂——
  但可没想要蒋金奎家破人亡。
  李羡南瞥了他一眼:“是我看走了眼,你这小儿子,胆子大得很呢!”
  “……”
  孔世容等了多少日,总算是等来了李羡南的这句话……期间他几乎都快开始怀疑自己的眼光是不是有问题。
  然而在事实证明自己没错的这一刻,他却发现自己也没怎么高兴的起来,稳稳的添完一杯茶,男人才懒洋洋的掀了掀睫毛,淡淡评价:“年纪越大越不服管教,泼猴似的,马上谁都要拿他不住了。”
  “哦。”
  李羡南唇角含笑,“那不是和容爷年轻时候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又不是亲生的。”孔世容摆摆手,打断了他,“他同他大哥还亲近些,这次拔枪想必也是为了他大哥受了洋人的冒犯。”
  又不是第一次了。
  孔世容从始至终语气都很平静,想在闲聊无关紧要的一些无聊事,然而这话听到自认为晓得孔家腥秘的李经理耳朵里,便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他在心中大呼“哎哟”,又疯狂的在无声嘀咕,这就有趣。
  李羡南常年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人,讲起话来肆无忌惮,此时坐起来往前凑了凑,隔着茶案问孔世容:“吃味啊?”
  孔世容面无表情的瞥了他一眼。
  像是窥得什么惊天秘密了,李羡南差点没把握好脸上的表情,停顿了一会儿才道:“孔弥真他……”
  孔世容晃了晃杯子里的茶汤,半晌,才不急不慢道:“兄弟二人捆绑太深,像装在一个瓮里螃蟹,拉拉扯扯,谁也不能往上爬,总归不是好事。”
  说完了,他才发现,自己不经意间说了个实话。
  ……
  过了初五,北城里大部分的营业已经正式复工,街上还是冷清。
  年初六,孔连鹤终于不再反复发热,只是人还是不太有精神,但已经能够勉强的处理日常正常事务,这天下午孔世容就打来电话,说今晚在和平酒店有个饭局,请的是几位商、政界的老朋友,叫他务必到场。
  弥真在一旁听着,脸就拉了下来。
  大哥背上的伤才长好,昨儿夜里还咳醒过一次,只不过是烧退了今天就要去应酬……孔世容的朋友最近一段日子他是见得多啦,哪个是省油的灯,个个都是烟酒都来的短命鬼,一顿饭下来,怎么叫个病号吃得消?
  “那老东西又想作什么?”
  弥真没好气的问。
  孔连鹤冷眼看着弥真对老父亲颇多怨言,心想现在不是你和他同流合污的时候了,平日里和他穿一条裤子来气我时一口一个“爸爸说”,现在就成“老东西”了?
  包括昨晚,小崽子缩在他怀里还用一种讨人嫌的语气跟他感慨,说今天码头上的事爸爸提都没提欸。
  语气颇为惊喜。
  也不知道在高兴个什么东西——
  对于这件事最大程度也就是不对他吆五喝六作为底线的孔连鹤就烦做坏事这方面他们俩才像是亲生的这点默契……
  于是此时,看着少年气鼓鼓的脸,他抬起手掐了他鼻尖一把,懒洋洋道:“谁知道他要做什么,昨天你不还夸他深明大义,今儿就说话不算数了?”
  弥真嘀嘀咕咕说我可没夸他,你不许去。
  可孔连鹤已经应下了。
  挂了电话就伸头叫管家准备要穿的衣服,弥真拦也拦不住,只好眼巴巴看着他出了门。
  ……
  哪怕有龙妈变着法子给小少爷做好吃的,一个人吃饭也是食不知味,挨到快十点,弥真实在坐不住了,拿了车钥匙,自己开车要去接人。
  弥真的车是他年前新买的,一辆墨绿色的雪佛兰,买回来还没怎么开过,座椅上铺着他挑的驼色羊绒垫子,后座扔着两只靠枕,一只绣着橘猫,是孔公馆的老妈子照着他那只猫给他绣的。
  大过年正是应酬社交的时候,晚上十点的北城夜生活刚刚开始,门口停满了汽车,弥真把车停在台阶底下,下了车,正要上去,饭店的旋转门转了一圈,孔连鹤出来了。
  他身边还有几个人。
  弥真扫了一眼,注意力完全被其中一位穿银灰色的丝绒旗袍、外头罩着白狐皮的披肩的年轻小姐吸引,她耳朵上缀着两粒珍珠,走路的时候轻轻地晃,相当好看。
  她站在孔连鹤身边,侧着脸同他说话,笑得眉眼弯弯的。
  弥真认得她,这不就是当年孔世容拿着一大沓子照片叫他亲自挑选未来的小嫂嫂,他负气中钦点的黄小姐么——
  怎么又是她!
  本以为早已不了了之,早就抛之脑后的破事又卷土重来,不晓得孔世容个老乌龟蛋到底想要做什么,弥真站在台阶底下,垂落在身侧的手卷曲了下。
  脸上的神色倒是半点也没变。
  他走上去,在众人略微诧异的目光中先冲黄小姐点了点头,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密斯黄”,又转向孔连鹤,伸手扶住他一边胳膊:“大哥,我来接你呢。”
  孔连鹤只觉得自己的胳膊都快被绞断了。
  黄小姐瞧见弥真,眼睛一亮,站在台阶上掩着嘴笑:“哎呀,是弥真来了呢,好久不见了,长得越发的好看,这是要叫多少女同学上课都不专心呢!”
  弥真抬了抬眼,笑嘻嘻地同她寒暄。
  她上下打量着弥真,又道:“还晓得来接哥哥,真是乖。”
  弥真冲她笑了笑,笑得很甜,很懂事。
  孔连鹤低头看了弥真一眼,没说话。
  礼貌道别了黄小姐,也懒得问孔世容那个老王八蛋死哪去了,弥真扶着孔连鹤下了台阶,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护着他的头让他坐进去,又替他把大衣下摆塞进车里,这才关上门,绕到另一边,上了驾驶座。
  车开出去的时候,黄小姐还站在台阶上冲他们挥手。弥真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也抬手挥了挥。
  车门一关,外头的声音就隔绝了。
  孔连鹤坐在副驾驶上,还有些不习惯——
  就没坐过这样挤得满当当的车,座椅上的羊绒垫子,后座上绣着猫的靠枕,满车都是新皮子混着淡淡的甜香,跟弥真最近喜欢用的洗发水一个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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