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近代现代)——青浼

分类:2026

作者:青浼
更新:2026-11-05 22:09:28

  孔掌舵的不在,再不会有人抓着他们问东问西。
  ……直到小神仙把他们的单子,“啪”地毫不留情甩到了他们脸上。
  先进来的是丰泰货栈的账房,递上来一张提单,说是一批桐油,三百桶,要赶在年前装上去叠口的船。
  弥真接过来,低头看了一会儿,抬起头问:“提单上写三百桶,舱单上怎么是二百八十桶?另外那二十桶,是叫江水泡了,还是叫你们自己吃了?”
  那账房的脸腾地红了,支支吾吾说是誊抄的时候写错了。
  “写错了就拿回去改。”弥真把单子往他跟前一推,“改对了再来。”
  接着进来的是一家报关行的伙计,递上来一张报关单,
  “货名这一栏,写的是'杂货'。杂的是什么货?海关的人是瞎子,看了'杂货'两个字就给你放行?你糊弄我还是糊弄鬼?”
  弥真问。
  那伙计张了张嘴,还没开口,弥真又往下指了一行:“毛重四千二百斤,净重四千五百斤。你家的箱子是拿空气做的么,净重倒比毛重还多出三百斤来?”
  再往后,又是一张装货单,签收的日子是腊月二十五,可船进港的日子明明白白写着腊月二十六。
  “船还没到,货就签收了?”弥真抬眼,“你们来搞慈善的啊?”
  少年笑眯眯的一边说着一边把那张单往桌上一放,拿手指头轻轻敲了两下,那送单子来的掌柜额头上就见了汗。
  徐锦在一边看得目瞪口呆。
  要知道这位小少爷从来没正经写过几张货单——
  他送来的东西向来被徐锦视为“不可言说的晦气之物”,首先是内容看一眼就觉得辣眼睛,其次是看完内容还要帮他重写内容。
  可挑起别人的毛病来,倒是一针见血,半点情面也不留。
  “这种东西也好意思往上递?”
  弥真坐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眨巴着说出来的话却一句比一句噎人——
  没办法,他记性实在是好,规张制度他自己遵不遵守另说,但实则该遵守的有什么他是门儿清,轻易就把外头那些想要浑水摸鱼的人搞得人仰马翻……
  末了,少年把手炉往怀里一揣,歪着头,冲敞开的门外站着的人们很好看的笑了笑:“你们要是年前不想走清楚程序了,就尽管拿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进来,我不是我大哥那样不近人情,我肯定不骂人呢——这一年也是辛苦了,诸位正好歇一歇,正月十六再开工。”
  那一整天,办公室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来的时候满面春风,走的时候个个灰头土脸。
  到了晌午过了饭点,大多数工作人员都回家过年了,弥真才顶着鹅毛大雪回到孔公馆。
  手炉早凉了,手脚冰得像冰坨,一进卧房,随便将外套一脱,他踢掉拖鞋就往床上爬,往孔连鹤怀里钻。
  孔连鹤正趴在床上,胳膊肘支着,就着台灯看一本书,早就听见了身后房门被人踢开的嚣张动静——
  整个家里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这样,孔连鹤养的那两条德国牧羊犬都比这有规矩得多。
  他头也不抬,抬了抬胳膊,冷不防一团冰凉凉的东西挤进怀里,双手像冰凉的大蟒蛇似的抱着他的脖子,凑过来亲他的喉结,亲完又咬。
  男人把书往旁边一搁,顺势把人捞过来,低下头,在那冻得冰凉的嘴唇上亲了亲,慢慢的那唇瓣回了温,又变得柔软。
  “徐锦方才打电话来。”他贴着弥真的嘴唇,低低地笑,“刮目相看。”
  弥真缩在他怀里,把冰凉的脚丫子往他腿上一贴,叹了一口气。
  “狗嘴里吐出象牙啦。”
  ……
  弥真后知后觉,孔世容可能是故意的。
  孔连鹤从大年二十九高烧到年初一,卧床不起,大过年的年夜饭都是被扶着下楼吃的,人不太有精神,自然不好再管东管西。
  这方便了孔世容带着弥真出门应酬,从年三十跨完年,弥真正准备伺候他大哥洗澡,袖子刚捞起来,那边孔世容就打发了人来喊他,叫他陪着自己去牌局。
  金顶门三年三十也营业,都是为了给陪家人过了十二点就来通宵娱乐的大人物们提供方便。
  最里头的花厅门头贴着簇新的红纸对联,博古架上供着两盆水仙,几只描金漆盒里装满了松子、瓜子、蜜饯和糖莲子……
  壁炉烧得正旺,炉台上搁着一只铜壶,壶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满屋子都是茶香混着雪茄的烟味。
  一张红木方桌已经如火如荼的开战。
  孔世容坐上首,对面是一位姓韩的师长,早年在北边带过兵,如今卸了军职,在租界里买了房子,每逢年节便来孔公馆打几圈牌……
  左右两边,一个是银行的周经理,另一个便是李羡南。
  李羡南如今是孔公馆的常客了,跟赖在北城扎根不走了似的。
  这位今天穿一件枣红缎面的团花棉袍,手上那枚素金戒指换成了一枚翡翠扳指,笑起来眼角的褶子更深了些——
  几圈牌打下来,他输多赢少,输了也不恼,摸牌出牌之间,有一搭没一搭地同孔世容闲聊。
  “有件事想向您讨教讨教。”他把一张牌捏在手里,不急着打,“您府上前些日子办的那份报纸,卖得那样火,纸张是从哪里进的货?什么价钱?用得还趁手伐?”
  孔世容摸了张牌,扫了一眼便随意扣在面前,这才不急不慢掀了掀眼皮子:“怎么啦?李经理也想办报?”
  “我哪有那个闲心!”
  李羡南嗤笑着摆摆手,把手里那张牌打了出去。
  紧接着,他装模作样似的看了看四周,然后往前凑了凑,压低了些声音:“最近河北那边有了动静喏,日本人忽然找上门来,向我们公司邀约要采购一大批纸张——我叫人去看了他们开出来的规格和材质,越看越像是要拿来印报纸的。"
  周经理碰了一张牌,想了想,有些不确定的瞥了孔世容一眼。
  孔世容显然没他那么多顾虑。
  孔世容淡淡道:“日本人在我们的地盘上办哪门子报纸?”
  “哎呀,就是说呀?”
  李羡南一拍大腿,声音又压低了几分,神神秘秘的,“报纸那是谁便可以派发的吗,那是思想的传媒,文化的传播——您放眼全国看看,这种事情哪怕是在那几个有日租界的地区都没听说过有这么干的,现在倒好,在河北省要明目张胆起来啦!”
  孔世容笑了笑,没接话,好似也不算得太关心,只接着打他的牌。
  李羡南见他不搭腔,反而好像放心了许多,于是自顾自往下说:“还不止纸呢。我听同行讲,他们这几个月,还分了好几个批次,要了汽油、柴油,还有测绘器材……”
  “啧!啧!”
  对面的韩师长把手里的牌往桌上重重一拍,眉毛拧成了疙瘩——他是北边人,来南边住了几年,口音里掺了些本地腔调,听着有点不伦不类:“这他娘的想干什么?日本人要在河北省当家做主了是伐……”
  话还没落地,花厅的门帘一掀,弥真进来了。
  他嘴里叼着一把白瓷调羹,两手捧着一只青花小碗,碗里是热腾腾的酒酿汤圆,桂花撒了一层,甜香顺着热气往外飘。
  少年脸蛋被酒酿熏得红扑扑的,一双圆眼眨巴眨巴,水润明亮。
  李羡南立刻住了口。
  方才还压着嗓子说得眉飞色舞,这会儿嘴一闭,手里的牌也不打了,就那么捏着,脸上挂起了笑。
  孔世容瞥了他一眼。
  李羡南冲他笑了笑,打了个哈哈:“早就听说,你家这位小崽子同孔掌舵情同手足,兄弟俩关系好得很,脑子也灵光,点子正……”
  他顿了顿,又笑,“乌糟糟的事情,就不要叫小孩子听了。”
  “什么不叫我听?”
  弥真叼着调羹凑了过来,站到孔世容椅子背后,探头往牌桌上看。
  他隐约觉出自己被人嫌弃了,眼睛在李羡南脸上转了转,又落到孔世容手里的牌上,含含糊糊地问:“你们方才说什么呢?”
  孔世容只是笑,慢悠悠地摸了一张牌,懒洋洋地开口:“哪里就有什么点子正,关系好了?”
  他把牌打了出去,换了个话头,问起周经理家里今年办年货花了多少钱,韩师长哼了一声,也不再言语。
  李羡南把话岔开去,讲起了昨天在戏梦园看的一出戏。
  “莫名其妙的,有什么话不能叫我听就不要喊我来嘛!”
  弥真站在孔世容身后,捧着碗,舀了一只汤圆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
  这孩子气一团的抱怨发言惹得桌边大人们笑作一团。
  孔世容将弥真抱到自己的腿上,期间父子用一个勺分吃完了那一碗汤圆。
  接下来那几圈牌,确实再也没有人提起北边的事。
  ……
  天光大亮时牌局才要散。
  众人坐在早餐桌边一块儿其乐融融吃了顿粤式茶点做早餐,准备回家补眠。
  孔世容早早就打发了司机回家过年,昨晚就是自己开车出来的,这会儿孤零零的两辆车停在拐角空地,车顶上有一些新落的雪。
  另一辆车是谁的来着?
  弥真硬被拉着作陪一晚上,这会儿吃饱了脑子都快不转了,打着呵欠心想昨晚几时下的雪,外头好冷啊,他想赶紧回去让大哥抱着补个觉。
  上了车,他习惯性的钻进后座,也不怕被骂没规矩把老父亲当司机。
  没想到孔世容却不上驾驶座,跟着坐了进来,弥真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你跟你大哥走得太近。”孔世容说,“惹得一身正气,现在外头觉得你们俩是一个派系的了。”
  弥真听得云里雾里,什么派系,他和大哥吗,什么时候就成了一派,这话听着有点像在骂人——
  当然啦,是在骂他大哥三教九流?
  他脑子里正不着边幅的胡思乱想,突然就被孔世容伸手拖到了自己的腿上,弥真惊了一惊,还没反应过来,男人的薄唇贴上来,吻他的嘴,不重,带着一点淡淡的茶香。
  分开时,孔世容低声笑着懒洋洋道:“给你去去味儿?”
  ……这是在停车场。
  旁边还有一辆车,车主人随时可能过来取车的。
  弥真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什么意思,已经被摁在了车后座,他惊呆了,连忙挣扎,手推他男人的肩,却被按住腕。
  裤子被褪到腿弯,凉意一激,他更急:“爸爸,外头,这是停车地方……外头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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