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近代现代)——青浼

分类:2026

作者:青浼
更新:2026-11-05 22:09:28

  弥真指了指自己:“那我还能做什么?”
  孔连鹤想了想:“来码头上帮大哥做事,家里的事你也上上手。”
  “什么,我不去。”弥真放下了点在自己鼻尖的手,脱口而出,“那和坐牢有什么区别?”
  孔连鹤看着他,挑了挑眉。
  注意到自己说得太真诚,弥真嘀咕了两声,敷衍着“再说,再看”,把这事儿糊弄了过去。
  ……
  孔弥真最擅长的就是不听一切自己不爱听的话。
  码头是不会去的,小少爷第二日照例到长河赌坊去,在陪着个太太打牌九时,偶然听到人说,从今日起北城进出城的风口忽然收紧了。
  码头上加了盘查,城门口的岗哨也添了人,进出的货车一辆一辆地开箱验看,弄得脚夫商贩怨声载道。
  “嗯嗯,怎么了呢?”
  端着杯咖啡,弥真呵欠连天,这几天强行睡到大哥的房里,他睡得那是又香甜又不安稳,矛盾得很。
  “谁知道呢?”牌桌上,一位城外驻扎的小军阀长官道,“怕是有什么大人物又要来了。”
  ……
  深夜。
  谢承循正准备熄灯上床,如今站在窗边,上面少了只哼哼唧唧蛄蛹着的猪,那张原本就是单身汉贵族睡的床,居然也显得过分宽敞了。
  蚊帐放下来一半,床头的枕头边还放着一盒刚开封没用几次的痱子粉,谢承循拿过手中把玩,此时门被人敲响了。
  三下正常敲击,隔一会儿又敲两下。
  黑暗中,男人眸光微敛,放下手中把玩的纸盒子起身开门,门外果不其然站着李老头,佝偻着背,手里还捏着半截蜡烛。
  “谢巡捕,借根蜡烛使使。”老头声音沙哑,“我那屋电路老化,又停电了。”
  谢承循侧身让他进来,把门关严了。
  不用李老头直白的说明,两人一个对视便在桌边坐了下来,为了让周围的动静更清晰,谢承循顺手关了灯点了蜡烛,这样屋里头暗,屋外的月光反而显得明亮,有人站在屋外门边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三日后,东北方面要派外务省的特别委员来北城,说是同地方军阀、政府与当地商会代表商讨,促进东北与北城的港口贸易合作。”
  谢承循的眉头一挑。
  “商讨港口贸易合作?”他冷笑一声,“商讨什么?”
  李老头把那半截蜡烛往桌上一扔,“还能是什么——当然是商讨日租界的确立文件,商讨他们要地,要驻军权,要在北城挖下一块自己的血肉。”
  屋里静了片刻。
  “最近城门和码头的检查收得这样紧,很能说明态度啊。”李老头又说,“恐怕就是为着让这位特派员能顺顺当当地进来。”
  谢承循没立刻搭腔,他摸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烟草星火在昏暗里明明灭灭。
  “来的是谁?”他叼着烟,声音有些含糊。
  “关至国。”
  李老头报了个名字。
  “哦。”谢承循不正经的笑着问,“这位贝勒爷么?”
  关志国这人大家都多少听过,原名瓜尔佳睿芳,原本是正黄旗一位并不算顶顶核心的一位皇亲国戚,四岁多就被送去日本了,日语说得比中国话还溜,如今是彻头彻尾的日本人家养犬了,听话的很。
  谢承循的唇角吐出一股奶白色的烟。
  “这样的人,这样的人么,我看着就烦。”李老头搓着手,浑浊的老眼里此刻闪过一丝精光,“不能叫他们顺顺当当地把这事办成了,搞得像北城——华国门户大开似的,这事儿得拖延一段时间看看有没有转机,至少叫那些替主人吠的狗知难而退。”
  “杀了?”谢承循挑眉。
  “杀了最省事。”
  “杀了这位,”谢承循弹了弹烟灰,语气平淡,“那些满人还有个消停么,他一个原清贵族死在北城,东北那边正愁没个由头,转头就能把这事做成他们的道理……到时候闹得更大。”
  李老头搓手的动作停住了。
  他想了想,其实是想说谢承循也太瞻前顾后了,都杀干净了也就没人闹大了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出口,他缓缓点头:“……你说得也有道理。”
  屋里又静了一会儿。
  “那就换个人。”谢承循开了口。
  李老头抬眼看他。
  “关志国有位秘书。”谢承循说,“油头粉面的兔儿爷号人物,在他面前得眼得很,我听说两人关系不一般,时常在外出差开一间房……”
  “哎哟,哎哟,打住!”
  李老头这样的老人家可听不了这么前卫的话,连忙摆手阻止,一边问谢承循也要了只烟点了压压惊,想了想赞同——
  “对,对!那位秘书死了,关至国也得掂量掂量,杀了他的秘书下一次就杀他。”
  “正是。”
  “妙啊。”李老头一拍大腿,随即又愁上了眉头,“可谁去?”
  他扳着指头:“咱们自己的人……做这个的,进不来。这几日城门盘查得这样紧,稍微生面孔一些的,都被盘问出祖宗十八代来,他老子的!”
  谢承循又不搭话了,想说不行我去呗,就一枪不得手就撤,扔了枪再换回法巡捕的衣裳,这样的身份到时候乱起来出现在哪都有说法,他甚至可以敲着警棍“护送”当事人。
  这边李老头低着头,还不知道他的算盘,嘀嘀咕咕地算着人手,算了半晌,抬起头问:“不然咱们凑点钱,去找火鲤?”
  谢承循夹烟的手,顿住了,心想开什么玩笑。
  “不行。”
  他答得极快,快得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李老头愣了一下:“为什么不行?火鲤这些日子的手笔,你也看见了,野边度和高山红,这些日子法租界的青鸦涨飞了,还不是因为高山红死了,剩下那些货快卖干净了又没人敢接上这个活儿——那火鲤么,干得那都是干净利落的活儿……”
  谢承循:“……”
  干净利落个屁,他干净利落是因为有一堆的人追着他后头给他擦屁股,他老人家哪里是来做赏金杀手的,哪有赏金杀手自己爽完拍拍屁股跑了,留下主顾收拾烂摊子的?
  谢承循有苦说不出,只能像个神经病似的说:“不行就是不行,别惦记他了。”
  他说完,想了半天,才找出个“这么重要的任务不能交给陌生人”的借口,李老头看了他两眼,虽不明所以,到底没再追问。
  老头儿挠了挠头,又想了想。
  “那……不然去问问孔世容?”
  谢承循偏过头。
  “反正人家这回来,”李老头理直气壮,“打的就是同他儿子谈港口合作的旗号么,孔家在这码头上说一不二,要办这样的事,比咱们方便一百倍。”
  “我和人家又不熟。”
  “不熟?”
  李老头一脸的匪夷所思:“他家少爷在你家睡了一个月,你要赡养费了么,你跟我说不熟?”
  谢承循仰起头,望着屋顶那盏昏黄的老灯泡,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左右,绕不过那个小崽子似的。
  ……
  孔连鹤向来是说到做到。
  当晚知道了弥真还在往长河赌坊跑的事,便在餐桌上直接对孔世容说不要再让弥真往你的牌桌子上跑。
  孔世容笑眯眯的说你把我最好的白相人禁了我怎么开张做生意,孔连鹤说那你关门。
  大儿子脸黑如包青天,孔世容讲不过他,又惹不起这样古板的人,只能装模作样地唉声叹气。
  次日,长河赌坊的大门果然不再对弥真开启,就好像他是什么要把家业败光的败家子,进赌坊只为了输钱。
  弥真:“……”
  弥真想不通到这份上了,孔连鹤怎么还不肯承认自己是个变态的控制狂,占有欲旺盛……
  然后他发现好戏还在后头。
  灰溜溜回到了孔公馆,人前脚刚到,屁股还没在沙发上坐热,就接到了孔连鹤的电话,弥真从下人手中接过电话时还懵里懵懂,还以为码头上出了什么事,结果孔掌舵这位大忙人,只是问:“回家了?午饭吃什么?”
  弥真怀疑这人在他身旁放了些人,以此来看着他确保他的一举一动,这会儿刚被他赶猪似的赶回家,耀武扬威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弥真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此行为很眼熟——
  当年在柳家住时,柳太太也是一天按照三餐给柳先生的办公室打电话,也不说什么重要的事,主要就是为了确认她的丈夫真的有老老实实待在办公室里办公,而不是出去鬼混。
  弥真:“……”
  弥真:“大哥,你没别的事好做了吗?”
  孔连鹤:“事情很多,昨日邀请你来码头帮我的忙,结果你却又拒绝,现在我再问你来不来,不来的话你就在家里躺着。”
  弥真受不了他的阴阳怪气,对着电话一阵大骂,从质疑孔连鹤的精神状态,到气急败坏的放话“你这样我更不愿意回家住”,骂到最后骂累了,电话那边的才懒洋洋道:“中午让龙妈给你做香煎白仓么,上午徐锦自己出海弄来的,新鲜的很——”
  完全油盐不进。
  弥真在电话这头狂翻白眼:“气都气饱了,我吃屁,我吃屎!”
  骂完一通是骂爽了,少年以震碎河山的力道把听筒往架上一撂,转身要走,结果电话又响了。
  弥真整个人的毛都快炸起来了,深呼吸一口气,他回身一把抓起听筒,张口就怒道:“你有完没完啊!我说了我不吃,我也哪儿都不去,我就在家里坐着,坐出褥疮我也不挪窝,你是不是要给我装个铃铛才安心!”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久到弥真自己都愣住了。
  他握着听筒,忽然反应过来,不对。
  “喂?”
  他语气低了下来,简直堪称夹着屁股的斯文,“您好,您找哪位?”
  他假装看不见守在电话旁边的下人脸上一阵扭曲。
  “嗯,怎么了,发那么大脾气——是我。”
  熟悉的带笑意的声音传过来,弥真的心头猛地一跳,握着听筒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
  “小舅舅!”
  “听着挺精神。”谢承循在那头笑了笑,“回到孔家过得怎么样?”
  弥真张了张嘴,孔公馆里什么都有,洗澡不用瓢盆有花洒淋浴,衣裳有人洗有人熨,一日三餐样样精细,不必自己生火,不必守着灶台,不必拿衣叉去收晾在楼道里的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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