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近代现代)——青浼

分类:2026

作者:青浼
更新:2026-11-05 22:09:28

  热闹散去,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孔连鹤才终于开口:“你也听到毓恒说了,今日家中在海百屋那店里添置了许多其他东西,现下一并送了过来,包括那台座钟。”
  什么意思?
  ……意思是,那店铺老板头眼昏花,不知道钟是他的,一并送了来,送错了?
  那沉甸甸的心死灰复燃,弥真沉脸上有点烫,一瞬间不生气了,但仍然脸很臭地问:“那你刚才为什么不告诉谢毓恒,那是我的东西?”
  “因为那不是你的。”
  弥真茫然了,孔连鹤轻飘飘扫了他一眼。
  “毓恒刚回家,难得表现出对什么喜爱。”
  男人说着,顿了顿,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再合理不过的事。
  “你又要抢他的东西吗?”
  弥真站在那里,愣了整整三秒——
  刚活过来的心又死了一遍。
  在孔连鹤的脸上看不到任何的动容与逗弄的蛛丝马迹,少年意识到他是认真的,那座他求了许久才得来的“生日礼物”,就这样到了谢毓恒的手里……
  他酣畅淋漓地替人做了嫁衣。
  慢慢地睁大了眼睛,荒诞感从脚底板一路漫上来,漫进胸腔,涌上喉咙,弥真后知后觉地感到无地自容——
  像是一个上了台的戏子,锣鼓敲得震天响,他在台上上蹿下跳,哭了笑,笑了骂,歇斯底里自认为上演了一出好戏,转过身,却发现台下的观众正冷眼旁观,毫无反应……
  莫说掌声,嘲笑都无。
  ………………够了。
  真正是够了。
  他没有再说话,一个字都不屑多讲,他会看不起自己。
  转过身,大步往门口走,鞋底踩在青石地上,脚步声一下一下的,出了前厅,穿过廊下,推开朱漆大门,头也不回。
  夜风扑面而来,他走进夜色里,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外。
  ……
  前厅里从安静变作死寂。
  过了许久,当弥真的脚步声也彻底消失,独立于前厅灯火通明下的男人才抬起手,不紧不慢地招了招。
  门边从刚才开始就在、只很有职业素养的完全没有存在感的下属立刻上前,年轻随从低声应:“掌舵?”
  “过完年年猪就可以满大街乱跑了吗?”
  “?”
  “跟着他。”
  孔连鹤坐回了沙发上,重新端起那只弥真匆忙抿了一口、已经有些凉掉的茶碗。
  下属应声,悄无声息地退出去了。
  前厅里重新只剩孔连鹤一个人,灯影摇曳,他喝光凉掉的茶,重新拿起茶几上之前刚送来的信函,撕开信封,低头看了起来。


第8章 醉猫
  出了孔公馆,狂奔至巷外,弥真跳上了一辆黄包车,气势汹汹道:“去和平酒店!”
  看看,早上坐个黄包车还要到了家门口才能找管家抵账的小少爷,短短一日就成长了起来——
  他原本出门从不带钱。
  但今晚离开谢府时,谢云珊含泪给他塞了一袋银元,弥真虽然不屑但因为女人一副他不收就会落泪、谢承安一副他不收就会把他打死的架势,他不情不愿的收下那些“零花钱”。
  钱不算多。
  但接着路灯,把钱袋子掏出来扒拉了下,弥真发现,谢云珊果然很有先见之明,这些钱足够他住一段时间酒店。
  把钱袋子收回去,弥真抬头,坐定,在晃晃悠悠的黄包车上把两条腿伸直了,仰着脑袋看夜空,一声都没出。
  黄包车吱吱悠悠到了和平酒店,这是前些年俄国与前朝交好时新建的洋派酒店,至今也是整个北城数一数二好的地方……
  酒店门口停了许多小轿车,坐着人力黄包车来的可不多见,酒店的服务生把弥真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见他衣着整洁,出手不含糊,立刻殷勤起来。
  弥真被领着上了三楼,开了间朝街的房,窗帘厚,床铺软,三月天其实可以不用暖气了,房间里的暖气莫名其妙还是烧得很足。
  弥真早已饿得头晕眼花,又出了房门直奔餐厅,拿起桌上的菜单,从头翻到尾——
  在谢家一口正经饭没吃进去,此刻胃里空得慌,那点在孔家惹出来的伤心欲绝被饿意压着,倒显得没那么汹涌了。
  弥真把服务生叫进来,指着菜单:“牛排,七分熟,薯条,要配罗宋汤。”
  他翻到最后一页,顿了顿,“再来一块巧克力蛋糕。”
  服务生下去了,弥真靠在座椅靠背,不去想孔连鹤,不去想那座钟,不去想谢毓恒叫大哥时那张理所当然的脸,不去想今晚在谢家吃了满嘴芹菜和姜味,什么都不去想,就这样放空着,等吃的来。
  牛排端上来的时候还滋滋地响,牛排上还放着一根晒干的迷迭香,香气把整个鼻腔都填满了,弥真把餐巾往膝盖一放,拿起刀叉,切开,送进嘴里,嚼了一口——
  感恩圣母玛利亚。
  他埋下头,吃得极快,一碗红汤一口接一口,很快盘子见了底,又把蛋糕端过来,叉子戳进去,巧克力的苦甜漫上舌尖,胃里这才像有了东西,他慢下来了。
  慢慢把所有食物吃完,他才把盘子推到一边,靠回椅背,呼出一口气。
  吃饱了。
  其余的事,明天再说。
  他起身,回房洗漱,上床,把灯拧灭,闭上眼睛,窗外街道上还有车马声,隐隐约约地透进来,他听了一会儿,睡着了。
  ……
  次日,弥真依旧是踩着上课铃进了教室。
  书包往桌上一搁,坐下,把课本翻到今日的章节,动作行云流水,和往常没有任何两样。
  大概是“昨天被谢承安的车接走,今日又活着回来了”这件事足够伟大,同学们冲弥真投来比往日更加羡慕和崇拜的目光——
  弥真无语得想发笑。
  柳望亭从后头拍了他一下。
  “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
  “好大的本事啊,弥真少爷,你怎么连谢承安这样可怕的人物都认识的呢?”
  “别问。”
  柳望亭还要再问,前头先生走进来了,他悻悻地缩回去,弥真把视线落回课本上,脊背靠着椅背,姿态散漫,神情如常。
  ……
  下了学,弥真没回那个已被他视如龙潭虎穴的孔公馆,毫不犹豫折返和平酒店那透着金粉气的繁华里。
  走廊里的地毯厚得能吃人,踩上去没个声响。
  柳望亭就是这时候贴上来的,他穿着学校的制服,没个正形地勾住孔弥真的肩膀,满身热烘烘——像条狗——又混着横冲直撞的少年气。
  “怎么到了这里来?弥真少爷,同家里闹别扭啦?”
  柳望亭自然没有多想,理所当然的当他是小少爷闹脾气。
  “这么大的气都离家出走上了呢……走走走,哥带你去底下听两支曲子,散散这通身的晦气。”
  和平酒店的地下有个舞厅,按照道理来说是成年才许入内——
  但整个酒店,偏这舞厅,孔世容是有股份的,所以过去弥真一直仗着东家小少爷身份,也没少来。
  现在依仗不得这身份了,好在他又已经成年,顺利进了去。
  舞厅里,萨克斯的声音粘稠得像化不开的麦芽糖,和着紫檀色的烟雾,在半空中拉拉扯扯。
  舞厅里陆陆续续又来了许多其他的纨绔子弟,大家热热闹闹凑在一块儿,倒也不寂寞……
  弥真依旧是众星拱月的坐在中间。
  一杯接一杯地灌着那琥珀色的辛辣液体,酒精顺着喉咙下去,烧得胃里阵阵反胃,那种天旋地转却让他觉出一丝扭曲的快意,仿佛这样,世界才足够抽象,疯癫也显得合理。
  少年的雪白漂亮脸庞在舞厅忽明忽暗、五颜六色的灯光摇曳中,白得像是一块浸在冷水里的官窑瓷,眼尾却洇开了大片病态的红。
  “别喝了,你瞧你,眼神儿都直了。”
  柳望亭的声音在耳边变得忽远忽近。
  弥真是真的醉了。
  他觉得眼前的世界在旋转,四肢软绵绵得使不上劲,只能任由柳望亭那双宽大的手掐住他的细腰,将他整个人半抱半拖地带出那片嘈杂。
  舞厅的萨克斯声被厚重的门隔绝在身后,长廊里一下子清净下来,显得空寂无声,唯有墙壁上铜制的灯座,散发出昏黄且压抑的光。
  “怎么就醉成这样了?”
  “没醉。”
  “这还没醉,哎呀,弥真——我给你大哥打个电话吧?这都几点了,他怎么不找你?嗯?”
  “……他们都不要我了,柳望亭,我没有地方可以去,只能住酒店。”
  ——孔家怎么可能不要他们这捧手里怕摔了、含嘴巴里怕化了的小少爷呢?
  柳望亭听着少年醉后胡言乱语,想要发笑,嘴巴里却说着“好好好,他们不要你我要你”,一边将怀中那软趴趴的人抵在酒店长廊冰冷的墙沿。
  掌心感受着少年隔着单薄衬衫传来的、过高的体温……
  此时的弥真毫无防备,脑袋无力地垂在柳望亭肩头,两人挨得很近,柳望亭的呼吸便急了些。
  少年冰凉挺翘的鼻尖就抵在他的喉结。
  柳望亭自认为虽然平时喊打喊杀像个土匪或者傻逼,但大是大非他可真没犯错过……
  他老爹那点精明到底是遗传给了他这当儿子的。
  知道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
  但现在不一样了,怀中的一团柔软的雪团,像最温驯的又毛茸茸的宠物赖在他的怀里,鼻尖蹭他的喉结,讲着自己没人要的傻话——
  柳望亭急促的呼吸间全是粘稠的酒香。
  “哪有人会舍得不要你呢?”
  柳望亭的声音低了下去,带了几分贪婪的沙哑。
  他顺着那截修长且苍白的脖颈往上,指腹摩挲着孔弥真那被酒气熏得潮红的脸颊。
  “你这样漂亮……”
  昏昏欲睡中受到了手指的骚扰,弥真半眯着眼,睫毛颤得厉害,像是受了惊却又无力振翅的蛾子。
  两人的呼吸在极近的距离下纠缠在一起,那是一种平日里令人生畏的逾矩,柳望亭低着头,充满欲的眼睛死死盯着少年那瓣微微泛红水光的唇瓣。
  ……
  柳望亭低了低头。
  棱角分别的灼热唇瓣几乎就要碰到怀中人的唇峰时,头顶的旋转楼梯上突然传来一阵动静。
  脚步声似唤醒了一些意乱情迷,柳望亭依旧是扶着弥真没撒手,却显得有些仓促的抬起头望去,只见果然有一群人从上头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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