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近代现代)——青浼

分类:2026

作者:青浼
更新:2026-11-05 22:09:28

  弥真刚要开口,余光扫到旁边。
  谢承安没有说话,筷子夹着一筷子牛肉,眼神却已经横过来了,轻飘飘的一把雪光飞刀,捅了他个稀巴烂……
  哎哟。
  啧啧啧。
  弥真头皮发麻,权当看不见他这好舅舅的杀气,只转头对谢云珊扯了扯嘴角:“没有,没有,孔公馆的厨子是北方的人,我吃惯了,口味重一些——”
  打定了注意今晚要“宾主尽欢”,谢云珊眼睛一亮,立刻站起来,那有什么不好说的呢,她去给调个料的事儿而已。
  她一边往厨房走,一边说。
  “我去给你做个沾料,吃醋么?寻常人不太爱吃,你不吃我就不放,毓恒就不爱吃,嫌味道重……但他爱吃我调的酱油加蒜,再淋一勺辣子油,香得很——”
  弥真听着这话,心里稍微松动了一点。
  辣子油好歹能压一压芹菜味,那他还能礼貌的再硬吃两个饺子。
  没一会儿,谢云珊端着小碟子回来了,酱油调得深红,蒜末拍碎沉在底下,辣子油浮在最上头,红亮亮的,香气确实扑鼻,弥真夹了个饺子,沾了点,送进嘴里。
  他停了一秒。
  舌尖上有什么东西散开来,跟辣椒毫无关系,是一股子他这辈子最熟悉的、叫他舌头立刻打结的味道——
  酱油里又放了姜。
  弥真坐在那里,把那口饺子咽下去,颇费了些工夫,脸上维持着正常的表情,手指悄悄收紧了一下筷子。
  他这辈子只有两样东西不吃,芹菜和姜。
  碰都不碰那种。
  五岁那年,家里新来的厨子不知道哪根筋不对,觉得小孩不能挑食,往弥真爱吃的蒸老南瓜里放了姜,弥真大发雷霆,差点给桌子掀了……
  后来的十几年,孔公馆的厨房连做鱼都不放姜,哪怕是去腥也换旁的料,街面上的馆子点菜也要特地交代一声,从来没有一次例外。
  满满一桌子菜,没有一样能下口,偏偏肚子还很饿,弥真沉默,本能的想发火,却也知道今夕不同往日,没人再会惯着他。
  需要忍一忍。
  谢云珊还带着笑看着他,问:“怎么样,毓恒他——”
  弥真终于忍无可忍。
  “我不吃芹菜,也不吃姜。”
  谢云珊的笑凝住了。
  她看着他,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下去,眼里很显然的沾染上了一点儿别的思绪——
  她大概率是误会了一些什么热脸贴了冷屁股的情节……
  嘴唇动了动,女人像是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谢承安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轻响,偏过脸来,看了弥真片刻,在开口时,声音带着凉意。
  “爱吃不吃。”
  他顿了顿。
  “不识抬举。”
  堂屋里一时静下来,玉兰叶在窗外窸窸窣窣地响,弥真坐在那把椅子上,面前是一桌子芹菜味的菜,手边是一碟放了姜的调料,对面是脸色发白的谢云珊,身旁是撂了筷子的谢承安。
  真恨是没有个能够记录世间人间疾苦的走马灯式记录仪——
  这样他就能把眼下发生的一切记录下来,带回孔公馆,然后在口口声声说弥真要回谢家过好日子的孔连鹤眼前循环播放。
  呵呵。
  饭都吃不饱还要挨骂的好日子。
  ……
  与谢云珊的初次见面算的上是不欢而散。
  但见到谢云珊时,弥真也算是死了心,再也不敢肖想什么“真假少爷”的戏码是一出荒诞恶作剧——
  他长得从来不像孔世容,也不像孔连鹤,过去的孔弥真永远在忙着偷拿孔世容过世老婆的黑白照片,恨不得用上放大镜,试图找寻一丝丝关于“血缘”蛛丝马迹……
  如今见了谢云珊,弥真才知道,真的假不了,所谓的“血缘”,面对面时,都不需要放大镜,用脚指头都能看到。
  回孔公馆的路上天色已经暗了。
  弥真在胡同口下了车,远远地就看见公馆门前有动静,人影绰绰,进进出出,脚步声踩得杂乱,还有人在喊话,搬东西,全是大件。
  少年的脚步顿了一下。
  这大晚上的,向来讲究规矩与肃静的孔公馆热闹得如此肆无忌惮,打破常规只能是因为另外一件不常规的、急着要办的事——
  那当然只能同早上发生的事儿有关系。
  心里有什么东西倏地往下沉,他想,这就开始了,这么快,这么快要把他的东西装箱,连夜清干净,挪挪空地,好叫那位真正的少爷住进来——
  弥真都快魔怔了,也确实没想孔公馆那么大,还能少得了一个闲杂人等住的房间么?
  但今天开始他的脑子就没好用过——方才在谢府没吃饱饭还挨了谢承安一顿嫌,这会儿他肚子又饿,脑子里还在嗡嗡叫,站在门口,只盯着那些搬家工看得出神。
  直到很久以后,一股带着夜来花香的夜风吹拂而过,弥真打了个寒颤,才发现,那些力工手中在搬运的,好像不是他的东西。
  他们没从孔公馆往外搬东西,而是往里添——
  添的是一些新家具。
  紫檀的大柜,雕花的屏风,一张拔步床拆了架子往里抬,几个力工抬得满头是汗,管家在旁边指挥,声音里带着喜气。
  家具都是顶好的料子,弥真在孔家住了那么多年,什么成色的东西没见过,一眼扫过去,件件都是精品。
  比他房里那些设施规格高得多。
  站在门槛外,他默默看了个遍,最终与热火朝天的这些人擦肩而过,低着头进屋去了——
  弥真倒是不会嫉妒谢毓恒得到了这些,什么好东西没用过呢,他眼界没那么窄。
  更何况现在他只庆幸自己好歹没有立刻被扫地出门。
  此时前厅灯火通明。
  这个点本应该在书房办事的孔连鹤坐在椅子上喝茶,灯烛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男人的脸色却算不上好。
  弥真一进屋看到这位这幅表情,心想不是吧,今日份倒霉还没结束?
  还没等他脚底抹油的开溜,端着茶碗子,孔掌舵那刀似的眉头已经先皱起来了:“去哪了?”
  寥寥短字,低沉威严。
  弥真刚想回答,只是还没出声,孔连鹤压根也没给他这个机会。
  “这么晚才回,也不知道报备。”
  弥真在心里转了个弯。
  司机今日根本没来接他,他又同谁报备去……难不成追着某位同学家的车子跑两步,隔着车窗叩玻璃,说劳驾同学,你能不能上城北码头同我那非亲生的大哥说一声,无论他是不是还要管我,总之我今晚不回家吃饭?
  心中腹诽却没明说,少年只是眼珠子慢慢转了一圈,然后无声地往孔连鹤那边瞥了一眼。
  孔连鹤刮了刮茶碗子,瞥了浮沫,紫砂之间摩擦发出轻微摩擦声。
  门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平日里接送弥真上学的司机老张便满头是汗地上前,躬着身子:“弥真少爷,您这可是误会了什么啊——我今日按时去接您,但结果半路上车子爆了胎,耽搁了时辰……”
  孔连鹤没有说话,只是看向弥真。
  弥真收回视线,淡道:“我舅舅接我去谢府用了饭。”
  孔连鹤眉头一下蹙得更深了,却没发作。
  “哪个?你哪来的舅舅?”
  “?谢承安啊。”
  厅内诡异的沉默持续了片刻,在弥真看来好似又有一个世纪那么久,孔连鹤才再次开口,只是声音压得很低。
  “你在校园里,对外面的情势不清楚也怪不得你——弥真,你该知道如今整个北城都叫各国势力渗透得千疮百孔,洋人成立什么特别调查处,国人几乎失去应有的话语权……谢承安却偏偏在这几年扶摇直上,平步青云。”
  他顿了顿。
  “那不是个好人,你离他远些。”
  弥真低着头认真听完孔连鹤讲过一轮他实则早已悉知的所谓“国内现状”,只沉默过了一息,不咸不淡地问:“怎么远?”
  孔连鹤反问:“什么?”
  “他是我亲人。”
  弥真用再寻常不过的语气陈述,既不带刺,甚至只是就事论事,说了一个现成的事实。
  “我怎么离他远些?”
  前厅里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孔连鹤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
  他的视线始终落在弥真那张雪白漂亮的脸蛋上,只某一瞬,有什么东西在那双素来冷淡又严厉的眼底微动……
  亲人?
  这个称呼,在过去的十八年里,只有寥寥二人当得起谢弥真这样叫,其中一个便是他孔连鹤。
  如今东窗事发,不过短短半日,便要易了主么?
  呵。
  他倒是适应得好。
  ……养不熟的小白眼狼。


第7章 恨不得创死全世界
  “所以呢?”
  “什么?”
  孔连鹤缓慢展现一个以往不太会出现在他脸上的表情,唇角轻蔑上扬。
  “你的‘亲人’邀请你何时搬回谢家?”
  相比起孔世容,这些年弥真几乎算是孔连鹤拉扯大的,这人的情绪他摸得很透,很长一段时间内,孔掌舵的老虎须只有孔弥真拔得——
  ……当然,这些都将成为过去式。
  但这并不妨碍此时弥真立刻察觉到孔连鹤并不太高兴他就这样去了谢家用饭这件事……
  但。
  不高兴些什么呢?
  弥真很迷茫,觉得男人无比霸道且不讲理,这完完全全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无论是谢云珊还是谢承安,谁也没提让我搬去谢家这件事。”
  弥真停顿了下,意识到自己真的不是毫无脾气——
  事实相反,他脾气就是很大。
  所以他终于忍不住补充,露出和孔连鹤如出一辙的微嘲神态。
  “我看着谢家倒是不像孔家那么积极,早上通知了一声东窗事发,下午就迫不及待安排了人从私塾转到学校受精英教育,现在又大张旗鼓的搬家具入宅……倒打一耙扯什么谢家,是急着让我自觉点早点滚蛋,给毓恒少爷多腾出一个杂物间来?”
  越讲越气。
  他就是不能理解,他今天早上才知道这件事——
  没有任何一个人管他是否已经接受了,所有的事就井然有序的排开。
  无论是谢家,还是他眼前这位相处了十几年的所谓“亲人”,两家人交换起来彼此的所谓亲人却是眼睛都不眨,轰轰烈烈、大张旗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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